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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溯溪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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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身躯比昨夜似乎更沉了几分,滚烫的热度透过湿冷破烂的衣料,烙铁般熨帖着他背脊的骨头。
李澹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颈侧,呼吸依旧灼热,却似乎比之前绵长了一些,不再带着那种令人揪心的破风箱似的杂音。
裴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和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湿滑,他走得极其小心,几乎是用脚尖在试探每一块石头的稳固程度。
左臂向后托着李澹的大腿,右手则紧紧抓着从岩壁上垂落的一根粗壮藤蔓,借力向上攀爬,离开那狭窄的凹洞。
回到谷底时,天光已经穿透了浓雾。
乳白色的雾气变薄了许多,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山腰,谷底的景象清晰起来。
溪流的声音依旧哗哗作响,但比昨夜听来似乎更近了些,带着一股活水的清新气息。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黛青色的边缘,虽然依旧险峻,却少了夜色中的狰狞。
他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大石,小心翼翼地将李澹放下,让他背靠着石头。
然后自己也颓然坐倒,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下尖锐的痛楚。
昨夜强行催动言灵引落碎石,又背着他走了这许久,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不知是晨露还是虚汗。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裴照立刻扭头看去。
李澹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初时是一片高热后的茫然和涣散,但很快,那茫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几乎令人心悸的清明,尽管这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弱。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但那眼神,却已重新属于大梁的太子。
他先是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陡峭的谷壁,流淌的溪水,稀疏的林木,还有靠在石边的裴照。
视线在裴照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和眼下的青黑,然后落回自己身上。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
“嘶……”剧痛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紧紧抿住了唇,将那声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那粗糙却有效的藤条固定,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破烂却宽大的外袍,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下气音。
裴照立刻起身,走到溪边,用手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小心地送到李澹唇边。
李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冰凉的溪水似乎让他喉咙里的灼热缓解了些许。
喝了几口,他便微微偏开头,示意够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哗哗流淌的溪流,视线顺着水流移动,向上游望了望,那里雾气更浓,山势险峻,隐约能听到更远处传来沉闷的、类似水流冲击深潭的轰响。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下游,下游的山谷似乎逐渐开阔,林木依然茂密,但溪流蜿蜒,看不到尽头。
“上游……”李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分析腔调,“水声沉闷回响,地势倾角过大,恐有断崖深潭,不可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呼吸略显急促,然后才接着道:“沿水往下。水流渐缓,两岸植被趋繁,应是向阳缓坡。顺流而行,或可出山。”
说完这几句,他仿佛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那点精神,身体晃了晃,向旁边软倒。
裴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让他重新靠稳在石头上。
“你……”李澹抬起眼,看向裴照,那双清明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
他最终没有问出那个盘旋在两人之间的问题,只是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再次蹲下身,将李澹的手臂搭过自己肩头,搀扶着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两人互相支撑着,开始了沿溪而下的艰难跋涉。
裴照的体力也所剩无几,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李澹则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右臂被裴照紧紧搀扶,受伤的左臂被小心地护在身侧,每走一步,那断骨处的剧痛都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冷汗很快又浸湿了额发。
溪流在乱石间跳跃,他们不得不时常在湿滑的石头上寻找落脚点,有时甚至需要蹚过浅浅的、冰凉刺骨的溪水。
周围的林木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谷底那种光秃秃的石壁,而是生长着各种灌木和乔木,鸟雀的鸣叫声也偶尔可闻。
行至一处溪流拐弯的地方,这里地势稍平,岸边长着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灌木,枝叶纠缠,挡住了部分视线。
溪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湾,水面平静,倒映着上方的天光。
就在两人准备绕过这丛灌木时——
“吼——!”
一声低沉暴躁的兽吼猛地从灌木丛后炸响!
紧接着,伴随着枝叶断裂的噼啪声和沉重的蹄声,一头体型壮硕、鬃毛粗硬的黑毛野猪,双眼赤红,獠牙外翻,闪着令人胆寒的幽光,如同黑色的小型战车般,撞开灌木丛,直冲两人而来!
它显然是受了惊,或许正被什么追赶,此刻将溪边的两人视作了威胁或障碍,直直地朝着挡在前面的裴照撞来!
变故突生,裴照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搀扶着的李澹猛地向后一推!
李澹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一棵溪边的老树上,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而裴照自己,已经挡在了野猪冲来的路径上!
那野猪来势极快,带着腥风,赤红的眼睛锁定了裴照。
裴照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沾着的泥垢和草屑。
躲不开!这距离,这速度!
言灵!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他试图集中那早已枯竭、此刻如同针扎般刺痛的精神力,寻找那冥冥中的“韵律”,对着那狂奔而来的野猪。
可脑海里只有一片混乱的嗡鸣和撕裂般的痛楚。
昨夜强行催动言灵引落碎石,精神力早已透支,此刻就像干涸见底的河床,根本凝聚不起有效的力量。
野猪越来越近,鼻息喷出的白气几乎喷到他脸上!
电光石火间,裴照放弃了直接作用于野猪的念头——那太难,也太危险。
他的目光猛地瞥向野猪身后,那片被它撞得摇摇欲坠、枝叶乱颤的灌木丛,还有灌木丛后几根垂落的、韧性十足的老藤!
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连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化作一个短促、尖锐、带着破音的单字,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迸出:
“动!”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破碎。
但效果立竿见影。
野猪身后那片剧烈摇晃的灌木丛,猛地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薅了一把!
几根原本只是随着灌木晃动的老藤,毫无征兆地、异常诡异地活了过来一般,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猛地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野猪的一条后腿!
藤蔓骤然收紧,巨大的拉扯力让狂奔中的野猪猝不及防,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趔趄,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更加狂躁的嘶吼!
它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看向那缠住自己的藤蔓,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感到极度愤怒和困惑。
就是这一扭头、一趔趄的功夫,它的冲撞方向发生了偏移,擦着裴照的身侧,轰然冲进了溪流另一侧的密林之中,撞断了好几棵小树的枝干,留下一片狼藉和远去的嘶吼声。
危险暂时解除。
但代价立刻到来。
“噗——”
裴照喉头一甜,根本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脚边的鹅卵石上,触目惊心。
眼前彻底黑了一瞬,耳朵里尖锐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溪流声。
双腿一软,他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撑着湿冷的石头,才没有彻底栽倒。
剧烈的头痛让他感觉头骨都要裂开了,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疼痛的神经。
这次言灵的效果,远不如昨夜那次。
昨夜至少引落了碎石,造成了视觉干扰。
这次,只是几根藤蔓的异常活动,而且反噬来得如此猛烈而迅速。
他的身体,尤其是精神,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一只手,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裴照抬起头,视野还有些模糊重影,看到李澹不知何时已经忍着剧痛,挪到了他身边,正用那条完好的右臂,竭力支撑着他。
李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那几根野猪挣扎后脱落、此刻正无力垂回原状的藤蔓,又猛地转向裴照沾着血渍的嘴角。
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里面有震惊,有探究,有恍然,最终沉淀为一片复杂难明的幽暗。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扶着裴照手臂的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走。”李澹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动静太大。快走。”
不用他说,裴照也听到了。
就在他们原先歇息的溪流上游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拉长了调子的、模仿鸟叫的呼哨,还有模糊的人声呼喝,正在快速向这个方向靠近!
是崔三刀那伙人!他们果然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
裴照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借着李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咬牙站了起来。
两人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处理地上那几滴血迹,互相搀扶着,以比刚才更快、也更加狼狈的速度,顺着溪流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逃去。
李澹的伤臂在快速移动中受到牵连,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只是将下唇咬得更深,渗出血丝,一声不吭。
裴照则感觉自己每跑一步,脑袋里就有无数根针在扎,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全凭一股本能和对身后追兵的恐惧在驱赶着麻木的双腿。
午后,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洒下,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溪边泥泞的滩涂上,他们忽然发现了新的痕迹。
不是他们留下的。
那是一串清晰的脚印,深深陷入湿泥,步伐间距很大,显示出奔跑的速度。
脚印方向与他们一致,也是向着下游。
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泥土尚未完全干透,说明留下脚印的人过去没多久。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崔三刀的人?
不像,那些莽汉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地跑到他们前面。
乌恩?
他不是应该在后面追踪吗?
怎么会绕到前面?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仿佛那幽暗的林间随时会射出致命的箭矢。
疲惫、伤痛、饥饿、还有对未知的恐惧,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们。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警惕中流逝,日头西斜,将溪流和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昏时分,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山谷。
前方的溪流忽然变宽,汇入了一条稍显平缓的山涧。
两岸的林木明显变得稀疏,视野开阔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地势降低,似乎快要走出这片连绵的山谷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升起。
就在山涧对岸,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后面,一道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身形精悍,面容冷硬,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隔着哗哗流淌的涧水,精准地锁定了溪流中互相搀扶、狼狈不堪的两人。
是乌恩。
他手中握着一张硬木长弓,弓弦并未拉开,但一支羽箭已然搭上,箭尖在夕阳下闪着一点冷冽的寒光,有意无意地,指向裴照身旁的李澹。
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几缕散发。
他看着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眼神里的冰冷和一丝极淡的、仿佛在看一件任务出了差错的器物般的不满。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带着北狄人特有的硬质腔调,传到两人耳中:
“裴大人,”他顿了顿,目光如箭尖般钉在李澹苍白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回裴照惊愕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审视和警告,“让你办的事,似乎出了不少岔子。”
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聆听风中传来的、只有他能听到的讯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后半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头上:
“王子很不高兴。”
乌恩的拇指,稳稳地扣在弓弦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支搭在弦上的羽箭,纹丝不动,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