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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雾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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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指的力道很轻,微弱得像初生婴儿最后的挣扎。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死死揪住了他里衣粗糙的麻布。
裴照没有动。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背脊抵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手臂还环绕着李澹滚烫的身躯。
他的脸侧向荆棘丛外,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的颤动,心弦绷紧到极限,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乌恩的脚步声,真的消失了么?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谷底弥漫上来,将残存的微光也吞噬殆尽。
空气湿冷,带着腐叶和苔藓的腥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远处单调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是这山谷永不停歇的心跳。
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
裴照僵硬的脖颈和肩背开始发出酸胀的抗议。
他怀里的身躯温度高得吓人,那滚烫的热度透过湿冷的衣衫传递过来,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形成一种近乎灼烧的触感。
李澹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杂音,呼出的气息喷在裴照的颈侧,湿热一片。
他抵在裴照肩窝的额头无意识地蹭动了一下,寻找着更稳固的依靠,攥着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些许,指甲隔衣掐进皮肉。
裴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干渴,疲惫,还有精神力透支后残留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澹靠得更稳当些,同时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
没有刀刃破风。
没有压低的呼喝。
只有风声、水声、和他们两人粗重交织的呼吸。
似乎……真的走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更冰冷的警惕压下。
乌恩不是崔三刀那种有勇无谋的蠢货。
他是北狄最顶尖的狼,耐心、狡猾、擅长潜伏与致命一击。
他可能就在某处阴影里,等着猎物因松懈而暴露。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裴照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将心跳压下去。
黑暗有助于思考,却也放大了感官的敏锐。
他能感觉到李澹左臂肿胀处传来的、不自然的热度和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能感觉到指尖贴着李澹后心处,那心跳虽然急促,却总算有了规律,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指腹。
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裴照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冰冷的僵持中彻底麻木时,怀里的李澹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痉挛。那动作带着一种试图凝聚力量的僵硬。
紧接着,裴照感觉到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那只滚烫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然后,李澹的头微微偏开,不再深埋于裴照的肩窝。
他似乎……试图靠自己的力量支撑。
虽然只是偏开几寸,虽然那细微的挪动立刻引来了压抑在喉间的痛苦抽气声,虽然他依旧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着裴照。
但这微小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让裴照紧绷的心弦轻轻一颤。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瞥向怀中。
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李澹的脸依旧苍白,眼睫垂着,覆盖着涣散的目光。
但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紧,呈现出一种与高热虚弱截然不同的、倔强的僵直。
他在抵抗。
抵抗伤痛,抵抗昏沉,试图从那片席卷他的黑暗泥沼中挣出一丝清明。
即使伤重至此,即使被最信任的属官背叛,即使落入如此绝境……这具看似孱弱的身躯里,那属于太子、属于大梁储君的骨头,依旧没有折断。
裴照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避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荆棘丛外的浓黑。
夜雾更浓了,连哗哗的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
温度在持续下降,谷底的阴冷湿气无孔不入。
不是因为怕乌恩回来。
而是因为李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高热、失血、脱臼未处理、再加上这一夜的惊吓与颠簸……继续停留在这阴冷潮湿的凹洞里,等不到天亮,怀里的太子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谷底的湿气更加刺骨。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那空气刮过喉咙,带着血腥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李澹身下抽出来。
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生怕惊扰到那丝脆弱的平衡。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澹似乎感应到了支撑的撤离,身体本能地想要向他靠拢,眉头不安地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呓语的低吟。
裴照的动作顿住,屏息等待。
过了几息,李澹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沉。
裴照这才继续动作,最终将手臂完全抽出。
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僵死的肩膀和手臂,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啦声。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李澹的身体,让他更安稳地靠在岩壁上。
黑暗中,他摸到李澹那条无力垂落的左臂。
手指触碰到伤处附近时,即使是在昏迷中,李澹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肿胀得厉害,皮肤滚烫,碰一下都疼得让人发抖。
必须固定,否则移动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这条胳膊可能就真废了。
裴照抽出腰间的钝剑。
剑刃无光,但边缘还算平整。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两根从岩壁缝隙里生出来的、相对笔直坚韧的枯藤。
用剑刃小心地、一点点地将它们切断,削去毛刺。
然后,他摸索着撕开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衫下摆。
布条扯动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回忆着早年受训时,军医教过但从未真正用在活人身上的、粗陋的正骨固定手法。
手指因为紧张和虚汗有些打滑。
“忍一下。”他对着昏迷的李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一手小心地扶住李澹的上臂,另一手握住手腕,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和感觉,猛地向外一牵一送!
“唔——!”
李澹的身体在昏迷中骤然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在胸腔里的、短促而剧烈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了一瞬,随即又瘫软下去。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迸出,瞬间浸湿了鬓发,嘴唇被咬出了更深的血痕。
裴照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但他没有停,迅速将削好的枯藤贴在李澹手臂两侧,用撕下的布条一圈圈紧紧缠绕、固定。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布条绑得松紧不一,但他绑得极快,极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宣泄的情绪也一同捆扎进去。
固定完毕,他已是气喘吁吁。
看着李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裴照有种自己才是施虐者的错觉。
他跪在李澹身前,沉默地喘息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靠在岩壁上的李澹,蹲下身。
他摸索着抓住李澹的手臂,将其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小心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滚烫而沉重的身躯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