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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绝地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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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上来了。
那声音不止一道。
身后左侧,是崔三刀那伙人粗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叫嚷,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
右侧稍远的林间,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的窸窣,落叶被小心踩实的碎响,间或有短促如哨的鸟鸣呼应,那是乌恩的人,像一群耐心的狼。
李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滚烫的呼吸喷在裴照颈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的左臂软软垂着,肩胛处的衣料颜色深得发黑,每走一步,那细微的牵扯都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滑下,滴在裴照的手背上,凉得惊人。
“快。”李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虚弱,但命令的意味毫不含糊。
裴照没应声,只是收紧了搀扶的手臂,脚下加快。
枝条和带刺的藤蔓抽打着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痛痕。
他眼睛飞快扫视着前方——黑松林越来越密,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水声,哗哗的,从地底传来似的。
前方雾气弥漫,乳白色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谷里沉睡的呼吸。
穿过最后一片纠缠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又瞬间逼仄。
是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和枯藤。
脚下是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乱石,石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一直向前延伸,坡度很陡地探向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
哗哗的水声从下方传来,清晰了些,却更添了几分未知的寒意。
前方的路,被浓雾和乱石吞没了。
李澹停了下来,半靠在冰凉湿滑的石壁上,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裴照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怕,是身体在极度的消耗和伤痛下濒临极限的征兆。
“不能下去。”李澹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翻滚的雾气,声音沙哑却清晰,“下面可能是断崖,或者更深的死地。水流声太近,地势太陡。”他抬头,看向谷壁两侧,“沿谷侧走,找植被厚实、有树根突出的地方,攀上去。”
裴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绝境之中,向上,是唯一可能跳出包围圈的方向。
他搀着李澹,贴着右侧的谷壁,小心翼翼地挪动。
乱石湿滑,每一步都得用脚尖试探,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李澹的配合很艰难,右臂无法用力,左臂是废的,几乎全靠裴照拖拽和他自身腰腹核心的微弱力量维持平衡。
没走出多远,身后追兵的声浪猛地逼近了。
“妈的!脚印往这边去了!”
“快!别让那两个杂种跑了!”
崔三刀粗嘎的嗓门在谷口回荡,紧接着是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裴照心下一沉,回头瞥了一眼。
浓雾边缘,人影晃动,崔三刀带着五六名手下已经冲到了谷口,正骂骂咧咧地四处张望。
他们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贴着右侧谷壁挪动的两人。
“在那儿!”崔三刀眼睛一亮,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狞笑,手中厚背砍刀向前一指,“兄弟们,围上去!赏银翻倍!”
那伙亡命徒怪叫着,分散开来,呈半月形朝他们逼来。
脚步踏在乱石上,声音杂乱而充满杀意。
裴照迅速将李澹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右手死死握住腰间那柄装饰用的钝剑。
剑柄冰凉,掌心全是汗。
他很清楚,凭这把连纸都难划开的剑,凭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上这群刀口舔血的悍匪,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澹靠在他身后的石壁上,脸色白得透明,急促地喘息着,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冷静,快速扫视着逼近的敌人和四周的地形,似乎在计算着最后一丝可能。
崔三刀等人越来越近,十几步的距离,他们脸上贪婪而残忍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有个喽啰甚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绝境。
裴照的脑海里,乌恩塞给他那包药粉的触感,李澹坠马时冰冷的眼神,北境那对母女苍白的面容,还有谷口上方——那一大片看起来摇摇欲坠、根系已经裸露在外的藤蔓,以及藤蔓后松动的、大大小小的碎石土块——所有碎片般的念头和画面,被求生的本能猛地撞击在一起。
言灵。
对人无效,尤其是对李澹。
但……对物呢?对环境呢?
一个荒诞的、从未尝试过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几乎枯竭的精神。
没有时间犹豫了。
崔三刀已经举起了砍刀,刀锋上的寒光刺痛了裴照的眼睛。
他猛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水汽和腐叶气息的冰冷空气,全部的精神力,连同胸腔里那股不甘的暴戾,毫无保留地涌向喉头,化作一个压得极低、急促到几乎破碎的音节——
“坠!”
声音出口的瞬间,裴照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剧烈的眩晕和刺痛从太阳穴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颅腔。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振翅。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全凭一股狠劲撑着才没跪下去。
谷口上方,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山崩。
但那一大片纠结垂落、看起来就不太牢靠的藤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揪扯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异常剧烈地剧烈抖动起来!
连带着藤蔓后方那些本就松动的碎石、土块,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石头不大,土块也松散,并未造成真正的杀伤。
但它们砸在崔三刀等人面前的乱石堆上,扬起一大片灰蒙蒙的尘土,瞬间遮蔽了视线,也发出了一连串令人心惊的碎响。
“操!什么玩意儿?!”
“塌了?小心落石!”
崔三刀等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挥舞兵器格挡,被扑面的尘土呛得咳嗽,一时惊疑不定,不敢贸然再往前冲。
这突如其来的“落石”,在这绝险的谷口,显得格外诡异。
就是这一瞬!
裴顾不上脑袋里炸裂般的疼痛和眼前阵阵发黑,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拽起身后的李澹,几乎是拖着他,紧贴右侧湿滑冰冷的谷壁,向旁边一片极其茂密、布满尖刺的荆棘丛后扑去!
荆棘的尖刺狠狠扎进手臂和后背,火辣辣的痛楚传来,但他毫不在意。
两人狼狈地滚进荆棘丛后。
那后面,竟有一个极浅的凹洞,像是山壁被水流冲刷出的一个小小的缺口,上方垂挂着更厚的枯藤,刚好形成遮挡。
空间狭窄得可怜,仅能容两人蜷缩身体,几乎紧紧挤在一起。
外面传来崔三刀气急败坏的吼叫:“妈的!人呢?刚才还在!给老子搜!仔细搜!肯定没跑远!”
杂乱的脚步声散开,在谷口和附近乱石堆里翻找起来,叫骂声不绝于耳。
洞内,黑暗、潮湿、冰冷。
裴照背靠着坚硬粗糙的岩石,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骨的刺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
眩晕感依然强烈,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清醒。
李澹挤在他身前,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澹身体的颤抖,以及那越来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李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急促,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外面崔三刀的人骂骂咧咧地搜了一阵,声音逐渐远去,似乎是判断他们可能沿着谷壁逃到了别处,或者干脆滚下了深谷。
嘈杂声消失了。
只剩下远处哗哗的水声,和两人压抑的、交错的呼吸声。
黑暗和寂静被无限放大。
李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温度更高了。
他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裴照的肩窝处,滚烫一片。
就在裴照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李澹忽然动了动。
滚烫的气息拂过裴照的耳廓,带着虚弱的颤抖,和一种近乎错觉的清明。
“刚才……”李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得刺耳,“那藤蔓,是你?”
不是疑问。是确认。
裴照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李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他灵魂深处。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李澹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又动了动,似乎想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却引发了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然后,他安静下来,额头重新抵回裴照肩头,滚烫的皮肤紧贴着裴照的颈侧。
过了一会儿,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喃喃,混着滚烫的气息,钻进裴照的耳朵:
“冷……”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裴照紧绷的心弦上。
他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裴照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手臂,摸索着,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沾满尘土和血渍的外袍。
布料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展开外袍,尽量轻柔地,将身前的李澹,连同那条无力垂落的、受伤的手臂,一起包裹进去。
然后,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牢牢地搂在怀中。
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
洞外,寂静了许久。
忽然,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喀嚓”一声。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很轻,很近。
就在荆棘丛外。
一道身影,在浓雾边缘的乱石间,缓缓地、极其耐心地移动着。
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
那身影在荆棘丛附近停留了很久,像在观察,又像在倾听。
几次,阴影靠近了荆棘丛的边缘,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拨开那些带着尖刺的枝条。
但最终,那手指停在了半空。
阴影又徘徊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或者改变了主意。
然后,那道脚步声,悄然退去,融入了浓雾和渐沉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乌恩。
洞内,李澹滚烫的呼吸拂过裴照的颈侧。
裴照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冰冷的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轻轻按在了李澹的后心。
那里,心跳微弱而急促,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指腹。
外面,雾气更浓了,水声哗哗,像是永无止境。
李澹的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攥紧了裴照里衣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