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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砖窑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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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马车驶回东宫,久到偏殿内烛火摇曳,将他伏在案前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不安的魂。
他闭着眼,眼前却反复闪现那扭曲的蛇形,与铜钱上模糊的纹路、箭镞冷硬的棱角交替重叠。
疤面刘最后那句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计划的皮肉下,隐隐作痛。
两日时光,在等待与无声的部署中滑过。
韩昭那边的消息,零星却关键地汇聚起来。
顺风车马行表面平静,大掌柜深居简出,但行内一个负责夜间派车的老师傅,前日突然告病归家,据说老家来人接走,走得急,连工钱都未结清。
而赵侍郎府上,这三日的采买记录,果然透着蹊跷——油、盐、米面的出入量竟比平日少了三成,反倒是清水,每日有额外的、用普通木桶装运的补给,由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在清晨城门刚开时运出,方向正是西郊。
线索如溪流,渐渐汇聚向同一片低洼之地。
子夜刚过,月隐星稀,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西郊三十里外,废弃砖窑所在的小山包,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是一片更加漆黑的、起伏的阴影轮廓。
晚风穿过枯林,发出呜咽般的长响,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和荒山特有的、混合了腐土与野草的气息。
裴照与韩昭,连同两名身手最好的东宫暗卫,伏在砖窑入口斜对面山坡上的一片密集灌木丛后。
泥土和落叶的潮湿气味钻入鼻腔,身下硌人的碎石透过衣料传来坚硬的触感。
裴照屏息凝神,目光穿透枝叶缝隙,牢牢锁住下方。
砖窑的入口是一个坍塌了大半的拱形豁口,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残缺的嘴。
果然,那黑暗深处,此刻正有昏黄的火光时不时地晃动一下,映出洞口内壁粗糙的纹理,以及一个倚在断墙后、抱着刀打盹的模糊人影轮廓。
“已确认,”韩昭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吹动裴照耳边的碎草,“近三日,确有不明车辆于此往返,多在子夜前后,车辙深陷,载有麻袋状重物。外围暗哨两处,相距百丈,已悄然拔除,未惊动里面。”
裴照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将精神高度集中。
随即,他调动起一丝极为细微、近乎本能的“凝音”之力——并非用于攻击或控制,仅仅是将自己的听觉短暂地增幅、定向,如同拉长了一只无形的耳朵,探向那片死寂的黑暗。
风声呜咽掠过耳廓,枯草窸窣,远处不知名的夜虫发出断续的低鸣,近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被放大,甚至能听到木柴油脂爆开的细微炸响。
然后,在这些声音的底层,他捕捉到了——极轻微,却绝非自然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铁器在麻布上摩擦,又像是机括被小心摆弄。
间或,还有模糊的、被刻意压低的断续人语,音节含糊,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焦躁和警惕,却透过声音的震颤,隐约传来。
里面有活人,而且不止一个,且正做着与那些“麻袋”相关的事情。
裴照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他抬起手,对着韩昭和身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两名暗卫,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下切手势。
行动。
两名暗卫身影一晃,便如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地面残存的断墙废墟,悄无声息地向窑洞入口两侧摸去,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黑暗里。
韩昭则沉稳地护在裴照身侧半步,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裴照提气,跟随韩昭,脚步轻缓地靠近。
脚下是碎砖和干枯的蒿草,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
距离窑口大约十丈时,里面摇曳的火光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嗬……!”
一声短促到极致、仿佛被人猛地掐断喉咙的惊呼,从窑洞深处传来!
随即是沉重的、人体软倒在地时发出的闷响,噗通!
韩昭脸色骤变,眼中寒光爆射,瞬间拔刀在手,另一只手猛地将裴照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对着前方暗处打出了一个凌厉的尖啸手势。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入口两侧的阴影里,东宫暗卫的身影如狸猫般骤然窜入,刀光在昏暗的洞口内壁上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跟紧!”韩昭低喝一声,护着裴照,疾步冲入窑洞。
涌入的瞬间,一股混合了浓重尘土、陈年砖灰以及……铁锈般甜腥气味的浊流扑面而来,呛得裴照喉头一紧,眼前也因光线骤变而模糊了一瞬。
适应了昏暗后,眼前的景象让裴照瞳孔微缩。
窑洞内部比想象中更为空旷,显然是早年烧砖的主室。
地面上散落着未烧制的土坯和碎砖。
就在靠近内侧墙根的地方,三名看守模样的汉子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姿势扭曲。
他们身下,深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缓缓洇开,汇聚成一小滩。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每人的颈间都有一道细窄、平滑得可怕的伤口,切口整齐,几乎看不到挣扎的痕迹。
鲜血正从那致命的裂口中汩汩涌出,冒着微弱的热气,浸湿了他们身下的尘土。
他们的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着瞬间降临的死亡带来的、纯粹的惊骇。
韩昭一个箭步上前,半蹲下去,手指快速探过其中一人的颈动脉和鼻息,又看了看伤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头看向裴照,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刚死,不超过一炷香。手法极其利落,一刀毙命,割的是喉管与大血管,角度刁钻,是专业的杀手。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他们动的手。
灭口?还是黑吃黑?
裴照心念电转,瞬间闪过数种可能。
他没有时间细究,目光如炬,迅速扫向窑洞更深处——那里,借着从入口和墙壁缝隙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堆叠着大量鼓鼓囊囊的麻袋,如同小山一般,几乎占据了窑洞的三分之一。
麻袋捆扎得很紧,缝隙间,隐约露出深色木材特有的纹理和一角金属冷光。
弩臂!
裴照疾步上前,韩昭紧随护持。他抓住一个麻袋的边角,用力一扯!
哗啦。
粗糙的麻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并非粮食或杂物,而是一架架整齐码放、用稻草仔细隔开的制式臂张弩!
弩身黝黑,机括泛着冷铁特有的幽光,正是工部军器监失窃的那一批!
他迅速目测清点,心中一沉。
这里堆放的,约莫只有二十余副,与卷宗上记录的失窃总数对不上。
剩余的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窑洞最深处、那堆麻袋形成的阴影角落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那呼吸急促、破碎,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韩昭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裴照身前,刀锋微抬,对准那片黑暗。
阴影蠕动了一下。
一个蜷缩的身影,颤抖着,手脚并用地从麻袋堆的缝隙后面爬了出来。
那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蓬乱,脸上、手上满是黑灰与污垢,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油污的工匠短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锉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恐惧彻底占据的、浑浊的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裴照和韩昭,尤其是韩昭手中染血的刀,嘴里发出含混的、近乎哀求的呜咽:“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修弩机的……赵大人说……说只是暂存,修好了就运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老人语无伦次,恐惧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裴照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同时,他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惑心”之力,融入自己的话语中,并非操控,只是试图传递一种安抚与可信的情绪,如同在狂躁的兽前放下一根带着镇静气息的草:“老丈莫怕。我们不是来杀你的人。”他目光扫过老人手中那磨损严重的锉刀,和他指缝间残留的木屑与铁屑,“你是这里的工匠?”
老人茫然地点点头,眼神空洞:“修……修弩的……他们抓我来……坏了的就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刚才……刚才那几个人……突然就捂着脖子倒下了……血……好多血……”
话音未落——
“咻——嘎!”
一声尖锐、短促、划破夜空的哨响,猛地从窑洞外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那是东宫暗卫独有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哨音!
意味着遭遇强敌,情况危急!
韩昭脸色瞬间铁青,再无半分犹豫,一把抓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走!此地不能留了!”
几人转身就朝窑口冲去。
然而,刚冲出窑洞那残破的拱门,踏足外面荒芜的空地——
“嗖!嗖!嗖!”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数支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左侧黑黢黢的林子里激射而出,狠狠钉入他们身前脚下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有伏兵!
窑洞外,不知何时已多了数个手持弩机的黑影,封住了他们部分去路。
更远处,林中人影幢幢,追兵的数量绝对不少!
“结阵!护住先生和证人!”韩昭怒喝,刀光一闪,劈开一支射向老人的流矢。
两名原本在断后的暗卫如鬼魅般从侧方冲出,手中短刃与弩箭交错,瞬间与逼近的几名黑影战在一处,兵刃交击声刺耳响起。
“他们人多!快走!”一名暗卫嘶声喊道,话音未落,便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挡住一名扑来的敌人。
韩昭一把将几乎瘫软的老工匠甩到背上,对裴照疾呼:“跟紧!向北!”
几人且战且退,向北侧山林撤去。
身后的追兵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脚步声、呼喝声在林中快速逼近,火把的光亮在树木间跳跃晃动,越来越近。
弩箭不时从背后袭来,虽然被树木和韩昭、暗卫的格挡阻挡了大部分,但形势依然岌岌可危。
老工匠趴在韩昭背上,气喘如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拖慢了速度。
裴照回头,瞥见林中至少有十余个黑影正快速包抄而来,火光映亮了他们手中弩机的冷光。
不能这样被追上,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裴照一咬牙,对疾奔中的韩昭喊道:“韩统领!分头走!你带老丈绕北!我引开他们!”
韩昭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骇然与反对:“先生!不可——”
裴照根本不给他反对的机会,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猛地折向另一条通往东侧更密林区的岔路!
他故意用力踩断脚下几根枯枝,发出清晰的“咔嚓”声,同时用尽力气,朝追兵可能最多的方向,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短促嗤笑。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追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
只听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大部分黑影,至少七八个,立刻转向,朝着裴照逃窜的方向猛扑过来,火把的光亮如同噬人的兽瞳,紧紧咬住。
韩昭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
他狠狠一跺脚,低吼道:“先生保重!”便背着老工匠,带着剩余的暗卫,转向北方,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裴照独自在漆黑的林间穿梭。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错的树根,几次险些被绊倒。
树枝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刺痛。
肺部开始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枝叶被拨开的哗啦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跳跃的火把光亮,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
脚踝上那串银铃,在激烈的奔跑中彻底失去了节奏,发出一连串杂乱、急促、却异常清脆的叮当声响,在这片杀机四伏的黑暗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绝。
它仿佛不再是一件饰物,而是他生命本身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导航与呼救信号。
他肺部的灼痛已到极限,视线开始因缺氧而阵阵发黑。
身后的火光,却已近得能映亮他前方几尺内的树干纹理。
就在这时,他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前方地势忽然向下倾斜,隐约可见一片更为开阔的、长满芦苇的河滩地,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丝惨淡的银灰,洒在那片摇曳的苇花上。
而河滩与林地的交界处,借着那微弱的月光,裴照模糊看到,似乎停着一辆……覆盖着青灰色油布的、不起眼的小车?
他脚下猛地一滞。
身后,最近的一支火把,已照亮了他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背脊上的衣衫。
一个带着喘息的、冰冷的声音,几乎就在他耳后响起: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