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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访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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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落在不同的位置,命运便截然不同。
他提前想了三套说辞,针对不同的试探,针对不同的诚意层级。
亥时,春风楼后巷。
白日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和沉沉的夜幕吸收殆尽,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菜香和潲水桶未及清理的微酸气息。
韩昭走在前面,脚步轻而稳,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几无声响。
裴照落后半步,怀中那枚冰凉的玉牌硌着胸膛,另一枚铜钱则在袖袋深处,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后门是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缝里渗出昏黄光线和隐约的、属于厨房的嘈杂人声。
韩昭没敲门,只将那枚玉牌对着门缝处一道不起眼的凹槽一贴。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年轻的、伙计打扮的脸,眼神锐利地快速扫过韩昭肩甲上的东宫徽记,又落在他身后阴影笼罩下的裴照身上,没问半个字,只侧身让开。
穿过弥漫着油烟和蒸汽、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的厨房后堂,绕过堆叠的箩筐和劈好的柴禾,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嘈杂声骤然被隔绝在外。
眼前是一条狭窄幽深的通道,墙壁上嵌着几盏光线微弱的壁灯,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与外部截然不同的气息——上好的檀香,浓郁得近乎凝滞,却又在深处透着一丝陈年木材和灰尘的微涩。
通道尽头是一间内室。
陈设简单,却透着低调的讲究。
黑漆木桌椅,桌上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笔法苍劲的《寒江独钓图》。
一名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把铜壶,正不疾不徐地将沸水注入茶壶。
他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衫,身形微胖,但侧脸靠近耳根处,一道明显的、旧刀疤斜斜没入衣领,破坏了整体的圆融感,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凶戾与沧桑。
韩昭停在门侧,微微侧身,对裴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如门神般守住了出口。
裴照迈步进去。
疤面刘——想必就是此人——闻声并未立刻回头,直到将壶中热水注尽,放下铜壶,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的脸正对灯光,那道疤更加清晰,从右耳前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微微扭曲。
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一种混迹底层的油滑。
目光先是落在裴照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瞬,随即转向门边的韩昭,那道疤随着他的笑容略微牵动。
“稀客。”疤面刘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圆滑如珠,“韩大人亲自护送,这位公子……想必是东宫贵客。”
他伸手示意裴照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开始有条不紊地烫杯、洗茶。
动作舒缓,仿佛眼前不是深夜密会,而是寻常待客。
裴照依言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去碰疤面刘推过来的茶盏,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冷静:“深夜叨扰,实有要事请教刘掌柜。近半月,京城地面上,有哪些车马行接过夜间急活,运的是重物,走的是北面或西面路线?”
疤面刘斟茶的手丝毫不停,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细线,注入白瓷杯中,发出悦耳的轻响。
他抬起眼,笑意不达眼底:“公子问得具体。不过嘛……”他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这类活计,牵扯的多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接活的嘴,吃饭的家伙……可不好打听。”
裴照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桌子靠近疤面刘的那一角。
银票上数额不小,在昏暗灯光下,纸质泛着特有的暗纹光泽。
疤面刘瞥了一眼,目光在那数字上停留半息,却缓缓摇了摇头,将银票用指尖推回少许:“不是钱的事儿。公子是明白人,干这行的,嘴不严,命不长。有些消息,烫手。”
内室的檀香丝丝缕缕盘旋上升,空气仿佛凝滞了。
裴照的指尖,在光滑的黑漆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嗒,嗒。
声音清脆,节奏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模仿着那位东宫主人的习惯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疤面刘精明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那若是……太子殿下想知道呢?”
疤面刘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壶嘴倾泻的水流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裴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调子说道:“殿下只要消息,不问来源。消息若有用,东宫……自有‘照拂’。”他刻意在“照拂”二字上,放轻了语调,却更显出其中分量。
疤面刘沉默了。
他慢慢放下茶壶,手指摩挲着温热的壶身,脸上的笑容敛去,那道疤显得愈发深刻。
他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内室里只剩下茶水微沸的细响,以及檀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裴照耐心等待。
他知道,对疤面刘这样的人,压力给足了,剩下的,便是看他如何选择。
太子的名头是把双刃剑,既能让人惧怕,也能让人看到攀附的机会。
约莫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疤面刘抬起头,眼神里的油滑褪去不少,换上一种更接近“合作者”的审慎。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城西,‘顺风车马行’。大概……是三天前,接了一单活。”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要三辆特制的板车,载重极大,车轱辘都是加厚过的。要求子时后才能出城,指定走西郊的野路,绝不进城关查验。接头的是个生面孔,出手阔绰,付的是……金叶子。”
金叶子!
裴照心中微动。
京城市面上流通金银多为制式元宝或碎银,用金叶子支付,要么是极为谨慎怕留下银票痕迹,要么便是来自一个习惯使用这种昂贵、不易追踪的“货币”的圈子。
“顺风车马行规模中等,平日接的多是正经营生,这种夜间急运重物的黑活,他们很少碰,怕惹麻烦。”疤面刘继续道,眼神闪烁,“但这次,他们不仅接了,而且第二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顺风车马行的二把手,人称‘老陈’的,在城南‘四海赌坊’欠了一大笔债,据说是被人做局套进去的,当夜就卷了细软跑路,现在人影都不见。”
跑路?
还是灭口?
裴照的思维迅速转动。
如果是跑路,说明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或物,害怕事发。
如果是灭口,那这条线的凶险程度,远超预期。
“货物最终运往何处?”裴照追问。
疤面刘摇头,这次摇头的幅度稍大:“野路岔道多,天黑难辨。他们走的又是最偏的那几条,沿途没有像样的村镇,难追。不过……”他忽然抬眼,看了眼一直如雕塑般沉默守在门边的韩昭,又转回来看着裴照,“西郊野路再往西三十里,荒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砖窑,早年烧砖取土挖空了山,塌过方,死过人,都说闹鬼,平常没人去。但最近大半年,附近的猎户、砍柴的偶然路过,说看见那边……偶尔有生人进出,还有车马痕迹。”
废弃砖窑。三十里。野路。生人进出。
几个关键词在裴照脑中迅速串联,与黑水渡西角门外的窄车辙、草丛里的箭镞隐隐呼应。
如果失窃的弩机重量极大,用特制板车经野路运出,藏匿在三十里外的废弃砖窑,等待下一步转运……逻辑上说得通。
“多谢刘掌柜。”裴照站起身,事情至此,第一轮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
疤面刘给出的信息,足够他向李澹交差,也足够韩昭展开下一步行动。
疤面刘也随之起身,脸上的审慎又换回了那副生意人的圆滑笑容,仿佛刚才压低声音透露秘密的人不是他。
他绕过桌子,走到裴照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枚极其普通的竹制酒筹,半指长,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呈现出深褐色的包浆。
正面刻着简单的“春风”二字,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扭曲的蛇形标记,线条简陋,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公子留步。”疤面刘将酒筹轻轻塞入裴照手中,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沙哑,“日后若还有‘生意’,或需打听些不便明面上问的话,凭此物,可从后门直接寻我。老刘在这春风楼后巷,还有一席煮茶之地。”
裴照握紧那枚微凉的竹筹,点了点头。
疤面刘将他们送至内室门口,却在裴照即将迈出门槛时,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裴照能听清:“京城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可浑着呢。公子替殿下办事,脚底下……得千万留神。有些人,就指望着这水一直浑下去,好摸他们想要的鱼。谁要是想把水搅清了……”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可是要得罪很多人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二位,慢走。”
那道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将浓郁的檀香和疤面刘的身影彻底隔绝。
厨房的喧嚣和油烟气再次涌来,伙计低头忙碌,仿佛他们从未出现。
穿过依旧嘈杂的后厨,从黑漆木门走出,回到后巷的阴影中。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檀香气,也让裴照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丝。
韩昭默默上前,引路。
两人沿着来时的暗影,迅速离开春风楼范围,走向停在远处街角阴影里的马车。
直到坐进车厢,车轮开始滚动,韩昭才低沉开口,打破了沉默:“疤面刘此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消息灵通,但也最是油滑。他的话,可信五成,剩下五成,需自行分辨。不过……”他顿了顿,“他提到的城西砖窑,属下曾听巡防营的兄弟酒后提过一嘴,说那地方近来确实有些蹊跷,夜间偶尔有不明火光,但派人去查,又什么都没有。”
马车驶入寂静的长街,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裴照闭上眼,靠在厢壁上。
顺风车马行。
特制板车。
金叶子。
输钱跑路的老陈。
西郊野路。
三十里外废弃的砖窑。
还有疤面刘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线索开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联。
失窃的弩机很可能并未被运远,就藏在那座闹鬼的砖窑里,等待合适的时机,走更隐秘的渠道,流向北面或西面的关隘,最终流入……北狄?
还是其他势力手中?
而那个做局让老陈欠下巨债、逼其跑路的人,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斩断这条可能暴露的线索?
老陈是死了,还是真的只是跑了?
疤面刘说“有些人不想水被搅清”。
这些人,是兵部赵侍郎背后的人?
还是与弩机最终流向相关的、更隐秘的存在?
裴照忽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看向对面阴影中的韩昭,声音在辘辘车声中清晰而冷静:“韩统领,可否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暗中盯住两处?”
韩昭身体微微前倾:“先生请讲。”
“其一,城西‘顺风车马行’的现任大掌柜,以及行内近日有无异常人员进出或消息走漏。”裴照语速加快,“其二,兵部赵侍郎府邸。重点查探其近三日的采买出入记录,尤其是大量采购食物、清水、灯油、药材等物,但凡超出寻常府邸用度的,一一记录。”
韩昭盯梢车马行可以理解,但查探兵部侍郎府的采买记录?
这范围是否过于具体?
“先生是怀疑……”韩昭斟酌着问。
裴照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缓而笃定:“三十里野路,人马需要隐蔽,若要长时间藏匿一批重要货物,必须有补给。食物、水、灯油,甚至药材……赵侍郎若心中有鬼,生怕事情败露,近期必然不敢大张旗鼓,但府中核心圈子的用度,或许会有微妙异常。盯住他的采买,或许能摸到他与外界联络的脉络,或者……指向货物藏匿点的补给线索。”
韩昭眼神一凛,立刻抱拳:“属下明白!天亮前便安排下去!”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
裴照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玉牌,和那枚带着泥土与铁锈腥气的箭镞。
两样东西,一个指向灰色地带的人脉,一个指向血腥案件的物证。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了那枚刚入手的竹制酒筹上。
指腹缓缓摩挲过“春风”二字,最终停留在背面那扭曲的、小小的蛇形标记上。
粗糙的竹质纹理摩擦着皮肤,那蛇形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指下微微扭动。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城方向,车厢内光线昏暗。
裴照的指尖,在那冰冷的蛇形标记上,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