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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铃引援至 ...


  •   那人欺近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劲风的刀光已斜劈而下,直取裴照后颈!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极限。

      裴照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前扑倒,几乎是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翻滚出去。

      肩胛骨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树根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也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刀锋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几缕断发,深深砍入身旁的树干,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来不及喘息。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火把的光晃得林间树影张牙舞爪。

      肺部的灼烧感已化为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更麻烦的是颅内隐隐传来的、针扎似的刺痛——那是言灵过度使用后的反噬前兆,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缓慢地凿击他的太阳穴。

      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雪花点。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裴照咬紧牙关,利用那追兵拔刀卡在树干的短暂空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冲。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林地,地面陡然倾斜,碎石和湿滑的落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滑倒,又挣扎着起身,只感觉地势在急促向下。

      陡坡!

      这个认知刚闪过脑海,身体已经顺着惯性冲了下去。

      他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和带刺的灌木,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口子,却根本无法减缓下坠之势。

      天旋地转间,只听得到风声灌耳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噗通!”

      刺骨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

      是溪水!

      湍急的水流毫不留情地裹挟住他,试图将他拖入深处。

      裴照拼命划动手脚,浮出水面,呛咳着吸气。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浑身肌肉痉挛,头痛反而被这剧烈的寒冷暂时压下去一丝。

      他被水流冲着向下,勉强抓住岸边一丛露出水面的、湿滑的芦苇根,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拖拽上岸。

      下半身还浸在水里,上半身趴在冰冷的泥泞和碎石上,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都像要把肺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抠着地面,确定自己没有再次滑入水中。

      追兵到了坡顶。

      火把的光柱从上方照射下来,在湍急漆黑的水面上晃动、切割。

      “跳水了?”那个冰冷的头目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下游截住!分两队,沿岸搜!他受了伤,又落了水,跑不远!”

      火光移动,一部分追兵沿着陡坡艰难地向下攀爬,另一部分则快速向下游方向移动。

      水声、脚步声、枝叶刮擦声混杂在一起,步步紧逼。

      裴照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岸边半人高的、枯黄的芦苇与灌木丛的阴影里。

      寒冷从湿透的衣物直刺骨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只能将自己抱得更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铁锈味,防止上下牙磕碰发出声音。

      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指尖传来麻木的痛感。

      一个火把的光亮,开始向他藏身的这片灌木丛靠近。

      那跳跃的光,在裴照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

      甚至能听到那人淌过浅水区时,靴子踩在河底碎石上的“嘎吱”声,能闻到火把油脂燃烧的特殊气味。

      裴照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自己湿透冰冷的脚踝。

      指尖触到那枚同样冰冷的银铃。

      铃身沾满泥水,但在他指腹无意识的摩挲下,内里那道他从未真正弄懂的暗纹,却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温热?

      是体温?还是……?

      来不及细究。

      那追兵的火把,已经照到了他藏身灌木丛的边缘,光晕几乎要舔舐到他湿漉漉的靴尖。

      就在这一刹那——

      “咻!咻咻!”

      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侧面稍远处的林中,骤然响起密集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呃啊!”“噗!”

      正在逼近灌木丛的那个追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溪水,“嗤”地熄灭。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背上赫然插着两支尾羽兀自颤动的弩箭!

      几乎同时,坡顶方向也传来短促的惨叫和混乱的惊呼。

      马蹄声!

      如同沉闷的雷声,从林地另一侧滚滚而来,迅速压近。

      更多的火把亮起,却不再是追兵那种散乱的光点,而是排列有序、光亮炽烈的阵列,瞬间将这片混乱的河滩照得恍如白昼。

      火光驱散了黑暗,也映亮了来人的装束——玄色为底、银线暗绣着东宫徽记的衣甲,制式统一的强弓劲弩,还有那面在火光中猎猎招展的“李”字旗。

      是东宫卫率。

      一匹神骏的黑马分开人群,行至队伍最前方。

      马上之人身披同色玄氅,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精致的瓷器。

      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浸过冰水的刀锋,冷冷扫过混乱的河滩,精准地落在坡顶那些惊慌失措的追兵身上。

      正是太子李澹。

      “围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李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夜风和寒冷而显得有些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

      “遵命!”

      数十名东宫侍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

      弓弦绞紧的声音令人牙酸,箭镞的寒光锁定了所有追兵。

      几名试图反抗的黑影瞬间被攒射的箭雨钉死在地。

      剩余的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投降。

      韩昭从另一侧林中快步走出,他甲胄上沾着血迹和尘土,但步履稳健。

      他身后,两名侍卫搀扶着那个瑟瑟发抖、几乎瘫软的老工匠。

      “殿下,人犯已控制。工匠在此。”韩昭单膝跪地,抱拳禀报,目光快速扫过河滩,看到那具倒在水边的追兵尸体和一片狼藉,眉头紧锁。

      追兵头目是个精悍的汉子,小腿中箭被擒,仍试图挣扎,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不甘地看向马上的李澹,又飞快地掠过裴照藏身的灌木丛方向,眼神阴鸷。

      李澹并未理会他,目光转向那片寂静的灌木。

      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缓步上前,停在灌木丛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那片在火光照耀下无所遁形的阴影。

      阴影动了一下。

      裴照慢慢从湿漉漉的枝叶间撑起身。

      他头发散乱,湿发一绺绺贴在额前颊边,脸色青白,嘴唇也失去了颜色,沾着泥污和一点不知是血还是泥的痕迹。

      单薄的湿衣紧紧包裹着身体,勾勒出狼狈而颤抖的轮廓。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额发滴落,滑过眉骨,挂在睫毛上,随着他细微的喘息轻轻颤动。

      他看向马上的李澹,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深处却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挡。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晃动的火光和弥漫着血腥、水汽的夜色里对视。

      李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动作利落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玄色大氅的系带。

      那大氅显然是上好的料子,厚重而挺括。

      他将它取下,没有多余言语,手臂一扬,大氅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裴照肩头,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裹了进去。

      一股暖意,瞬间隔着冰冷湿透的衣物渗透进来。

      更明显的,是一种混合了极淡药香与某种冷冽松木气息的、属于李澹本人的味道,霸道地驱散了裴照周身刺骨的水腥和泥土气。

      裴照下意识地裹紧了大氅,指尖陷入厚实温暖的绒毛里,那真实的暖意让他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疲惫和寒冷带来的颤抖。

      “还能走吗?”李澹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裴照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和虚软感。

      他用手撑着旁边一截湿滑的树干,指尖用力到发白,缓慢却坚定地站了起来。

      湿透的衣摆往下滴着水,在脚边形成一小滩深色水渍。

      他吸了口气,尽管肺部还隐隐作痛,但声音已经努力恢复了平稳:“能。”

      李澹不再看他,调转马头。

      “回东宫。”他命令道,随即目光扫过韩昭和被押着的追兵头目与老工匠,“韩昭,将人犯与工匠分开押送,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亦不得让他们有任何交流机会。”

      “是!”韩昭肃然领命。

      回程的队伍迅速而有序。

      裴照被安排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实的垫子,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炭盆,驱散了部分寒意。

      车轮开始滚动,碾过碎石和土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只有裴照一人。

      他裹着李澹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蜷缩在角落,湿衣贴在身上依然难受,但炭盆的暖意和大氅残留的体温让他渐渐停止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闭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颅内的隐痛又开始丝丝缕缕地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李澹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他身上已换了另一件家常的深色锦袍,面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更平静了些。

      他没有立刻上车,只是站在车外,看了裴照一眼,然后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去偏殿。”

      这才矮身进入车厢,在裴照对面坐下。

      车厢因他的进入而显得有些逼仄,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药香,以及一丝属于另一个健康人体的、微暖的气息。

      马车再次平稳起步。

      李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出情绪。

      车厢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车轮声和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裴照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条理清晰,将在砖窑的所见——堆积的弩机、死亡的看守、吓破胆的老工匠——以及自己如何引开追兵、坠落溪流的经过,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遍。

      他省略了自己使用言灵制造混乱的细节,只说是混乱中侥幸逃脱。

      李澹一直闭着眼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直到裴照说完,车厢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李澹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发梢上。

      那目光很深,像古井无波的潭水,看不出喜怒。

      “你做饵,”李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做得不错。”

      裴照微微一怔,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评价。

      他抬起头,迎上李澹的目光。

      李澹却在这时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丝病态的凉意,动作极快地,拂过了裴照的脸颊。

      指尖掠过皮肤,带走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的碎叶。

      那触感一触即收,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只有颊边被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微凉的触感。

      裴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李澹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但下次,没有孤的允许,不准擅自行动。”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裴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你的命,是孤的棋。”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

      “没到弃子的时候。”

      裴照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紧紧攥着大氅边缘、指节泛白的手。

      大氅温暖,残留着李澹的体温和气息,包裹着他冰冷狼狈的身体。

      而李澹最后那句话,连同那个快如幻觉的触碰,却像另一根无形的线,缠绕上来,比湿衣更冷,比银铃更紧。

      车外,京城沉睡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显现,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

      远处,皇城巍峨的阴影笼罩下来。

      马车平稳地驶向东宫方向。

      李澹重新闭上了眼睛。

      裴照裹紧了大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抵在方才被触碰过的、那片似乎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车厢内,药香与湿冷的水汽无声交织,沉寂得只剩下辘辘车轮声,碾过通往黎明、也通往未知棋局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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