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自我攻略中》流放的狮子

30、逃 你怎么才来

　　塔姆住在曼谷北边的一个别墅区，这里住的大多数都是当地的老钱家族，他父亲曾经是分管教育的部长级人物，现在年纪大了退了下来。

　　塔姆是家里的第四个儿子，却也是最有出息的。早年间他在美国学医，学成回国后开了一家心理诊所。后来迫于家族的压力，他还是选择了从政。

　　他在美国的时候跟许暮辰是同学，只不过许暮辰主修心外科，而他主修精神科。半年前许暮辰联系他，咨询精神类疾病。后来许暮辰带着迟澄来到曼谷求医，因为迟澄当时极度排斥住院治疗，也极度排斥许暮辰的陪伴，所以塔姆便建议留他在曼谷疗养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对他的康复有帮助。

　　迟澄跟塔姆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钟了，他依然没有睡意，在一楼客厅里不停地踱步，不停地在跟塔姆说话。

　　这是他轻度躁狂的表现。

　　宋斯言——这是塔姆近半个月来才开始从迟澄嘴里听到的新人物。

　　那日他们正在吃早餐，有下属进来回话说宋家二公子到了。

　　迟澄闻言抬起了头，问：“是哪个宋家二公子？”

　　塔姆把资料给他看，他看见迟澄的眉心一跳，于是问：“你认识他？”

　　迟澄没有回话，只是放下手中的勺子，起身回了房间。

　　那天，他划伤了自己的大腿，是他来曼谷后的第一次自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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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姆跟宋斯言约在了自己的诊所相见。

　　天气炎热，但宋斯言今天依然穿着长袖的衬衫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依然是个商业精英，只是他眼底的乌青很重，神色也不似昨日初见时那般松弛。

　　“没睡好？”塔姆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咖啡，倒像是跟宋斯言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宋斯言太阳穴内侧钝痛，他确实没睡好，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迟澄血淋淋的模样。

　　“他到底是怎么了？”宋斯言揉着太阳穴问。

　　塔姆半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缓缓开口：“宋先生，我发现你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微眯着眼睛看着宋斯言微蹙的眉头，“我现在更加确定我的判断——你是让他精神崩溃的决定因素之一。”

　　“你什么意思？”宋斯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语气冰冷。

　　塔姆却不恼，只是淡淡地开口：“放轻松，我不是你的敌人。”他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不知在写些什么，其间，他稍稍抬眉，瞟了一眼宋斯言，开口道：“宋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曾经是恋人。”

　　“所以，塔姆议员今天约我来，是想听我们的恋爱故事？”宋斯言的话中带着挑衅。

　　“当然。”塔姆的嘴角扯出微笑，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宋斯言这些年一向处于高位，习惯了别人的仰望与奉承，如今面对这个年轻的泰国议员，他竟无端地生出几分下位者的戚戚。倒也不是因为对方是政府要员、是宋家的项目能否在这里顺利推进下去的关键人物，更多的还是在这个人手中握着他所不知道的一些信息，一些关于迟澄的信息。

　　宋斯言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未知的恐惧。也许塔姆说得对，他确实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我要见他。”为了进一步打破这种未知，宋斯言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

　　然而他这个行为却让塔姆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当然，这也是一个精神科医生的直觉。

　　塔姆并没有回话，他只是继续手中的工作，不多时，办公桌上的打印机就打出了一张病历。塔姆合上电脑，亲自把病历递给宋斯言。

　　病历上只有一行字——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双相情感障碍。

　　他看见宋斯言的眼睛微微瞪大，脸色变了又变，表情严肃又带着不可置信。

　　“他是我的病人，你……姑且可以算作是病人家属。”塔姆坦言，“半年前，他的家人把他托付给我，当时他病得很重，经常出现幻觉，胡言乱语。经过半年的治疗，他的症状减轻了很多。但是自从见到你，不，准确地说是听到你的消息之后，他的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了。”

　　宋斯言觉得头更疼了。

　　塔姆继续说：“我目前只知道在他十三岁时，他母亲的去世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但是，我觉得诱因远比这复杂，我想你能给我答案。”

　　宋斯言觉得自己的脑子是麻木的，他似乎没听懂塔姆在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该从哪里说起呢？宋斯言不知道，他愣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不如，就从你认识他的时候开始讲吧。”

　　冗长的回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艺术家，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一个疯子的？宋斯言给了塔姆答案。

　　当然，塔姆也给了宋斯言答案。

　　他把迟澄近半年的画给宋斯言看，指着其中一幅说：“这是他小时候的家。”画中的房间凌乱异常，还有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和一个发疯的女人。

　　这些迟澄从未与他讲过，当然，他也从没有问过。仿佛两个成年人在一起讨论原生家庭的伤痛是一件多么矫情且难以启齿的事情。

　　宋家是老牌红字开头的家庭，宋家老爷子是一个极其固执且传统的父亲，宋斯言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就是把迟澄带到父亲面前摊牌，当然，这也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他不清楚的是，这个原本只属于宋家的悲剧却导致了迟澄的崩溃。

　　“当然这也不是你的错。”塔姆收起画册说，“很多患者在年少时都有过一些经历，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认为这是什么重大伤害，如果没有什么事件去重启那个开关，也许他们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辈子。你父亲的离世，应该就是那个开关。”

　　宋斯言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地豁开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医生拿着一把手术刀，对他说——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但是你也没错，你只是在一个关键的关口无意地推了他一把……

　　那天，他是怎么从塔姆的诊所出来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上车之后去拉安全带的手，一直在抖，那个安全带的卡扣，一直都扣不上。

　　易琛跟他说槟城的项目批文下来了，他匆匆去了马来西亚，不敢再留在曼谷。

　　他逃了，像一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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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迟澄已经是十二月份了，在曼谷最大的销金窟，是邵继枫组的局。

　　曼谷的冬天依然温暖，不像北京那样北风猎猎。

　　那天宋斯言到得最晚，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邵继枫边上的迟澄，他的头发又染回了黑色，比上次见他的时候长了，额前的碎发微微遮着眼睛，嘴上还叼着一支烟。

　　与宋斯言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邵继枫率先发现了他，挥手喊道：“宋二少！你终于来了！”

　　迟澄的肩膀微微一颤，他朝着邵继枫挥手的方向看过去，宋斯言缓步走了进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黑色衬衫，半挽着袖子，外套搭在手臂上。

　　宋斯言从迟澄身边走过，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没有开口说话。

　　邵继枫人精一般，早就发现了宋斯言跟迟澄之间的微妙关系，他轻咳了一声，笑道：“刚从槟城回来？”

　　宋斯言“嗯”了一声，问：“找我什么事？”

　　“咱们哥们这么长时间不见，找你叙叙旧啊。”邵继枫笑道，他下意识地要上手去揽迟澄的肩膀，在注意到宋斯言的眼神时，又放了下来，起身亲自给宋斯言倒了一杯酒，低声说道：“我有一批货，需要从你的港口走。”

　　宋斯言心里明白，邵继枫的“货”多半是违禁物品，虽然东南亚不比国内，但是要运出去，海关也是要检查的。宋斯言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他挑了挑眉，开口说：“走货自然没问题，但我要知道是什么。”

　　邵继枫跟他碰了碰杯，笑道：“没问题，我亲自把报关单给你送过去。”

　　宋斯言没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说：“你亲自带我去你的仓库看。”

　　邵继枫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笑道：“行啊，没问题。”

　　正事聊完，邵继枫又坐回方才的位置，开始左拥右抱，只是迟澄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哎——我新买了一艘邮轮，过两天是首航，你来不来？”邵继枫抬高了声音问宋斯言。

　　宋斯言明显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看，不过这是邵继枫的私人包厢，屋里林林总总就这么几个人，宋斯言自然一无所获。

　　“我刚邀请了迟澄。”邵继枫继续加码。

　　宋斯言这回终于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警告：“你给我离他远点。”

　　邵继枫笑出了声：“别紧张呀宋二少，我们不过是刚才在楼下偶然碰上了，大家都是朋友，在这异国他乡遇上了，总得打个招呼才不失礼数。”

　　“打个招呼能打到游轮上？”

　　邵继枫干笑了两声，“知道他是你的人，你是知道我的，兔子不吃窝边草！”

　　宋斯言此时没什么心思想别的，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邵继枫在他背后喊道：“说定了啊，时间我回头发你。”

　　出了包厢往外走，宋斯言如愿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人。

　　“塔姆呢？”宋斯言问。

　　迟澄微微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他伸出手拽住了宋斯言的领带，开口道：“你是要站在这里跟我讨论别的男人吗？”

　　宋斯言被他拽得向前靠了半步，他单手撑在墙上，把迟澄整个人都罩在怀里。

　　昏暗的灯光下，他听到迟澄说：“宋斯言，你怎么才来？”

　　在理智残留的最后一刻，宋斯言想：如果老天要惩罚我，就让我死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