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泛彼薄舟

2、第 2 章

　　宋佑恩刚出国的那几年，经常性地想不通，她和许和在一座城市共同生活了十年都没有见过面，为什么那样的危机时刻，竟然是他救了自己。
　　分手了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她想像的愚蠢的缘份，许和是怕自己的妹妹铸成大祸，才会出现的。

　　和弟弟妹妹一路国际学校不同，宋佑恩因为成绩还可以，一路读的是省重点。
　　宋晚云没少拿她给弟弟妹妹立规矩，比到最后的结局就是，她跟弟弟妹妹的关系越来越糟糕。
　　其实她成绩并不理想，在班上排中下，并且呈缓慢下滑的趋势，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也不是很想达成什么目标。

　　上课听得懂她就听，听不懂她就神游天外。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宋晚云就疯了，她当时还在季华市出差，隔着电话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吩咐停了她的零花钱。
　　她其实不怕这个，平时不太花钱，小金库很足。

　　让她觉得有点难受的，是家里那两个小孩明显幸灾乐祸的表现。

　　宋佑恩直接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开了一个月的房间，吴启明也管不到她。
　　酒店距离学校大路距离是3公里，但如果从后门那条胡同穿过去的话，直线距离就只有1200米。
　　出于家庭教育给她的安全意识，她一般都是乖乖走宽敞明亮的大路回酒店。

　　可那天，晚自习下了雨，很冷，她抄了近路。

　　巷子有些黑，路灯间隔远，光源只有从巷子一侧居民楼里隐约的光。
　　四周静得可怕，她走到巷子中央，突然出现了两道人影堵在了巷子的尽头，那种张开手臂的姿态显然不是普通的过路人要跟她打招呼。
　　宋佑恩紧急刹住脚步，迅速掉了头，还没跑出两步，她来时的方向也有道健壮的人影朝她走了过来。她紧紧捏着雨伞把手，人都不会动了，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惊恐地看着两边的人迅速把她围了起来。

　　“盯了你好几天了，今天可算是逮到你了！”

　　“你们干什么？”她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镇定。

　　“你干了什么不知道啊！惹了你惹不起的人了！”

　　惹了什么人？她每天在学校除了学习和睡觉什么也没干啊！

　　完全没想到这种电视里的戏剧场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撑着透明伞不住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了坚硬的砖墙。

　　“你们，你们是想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们一会儿我妈妈没看到我，她会马上报警的。”林念壹拉了两次才拉开拉链，她摸出里面全部红色大钞，递了出去。

　　那人接了钱，却在她收手的时候，在她手上摸了一把，笑道“手还挺滑的。”又低下头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她的脸“脸更带劲啊。”话音刚落，另外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在林念壹听来说不清的猥琐恶心。

　　她垂着眼睛，被碰过的手背连带着手臂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让她想回去用消毒液洗10遍。

　　忍着害怕与恶心：“钱，给你了，麻烦让一下。”

　　“强哥，人家让你麻烦让一下呢！”

　　“阿丹说让我们狠狠教训她，收点钱不太够吧，等下回去，事情没办好，六爷那里我们不好交待！”

　　阿丹？好熟悉的名字，是谁？六爷又特么是谁？

　　“就2000块吗？”□□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玩味地笑了一下。
　　林念壹举起书包“我就这么多了，不信你可以看！”
　　“好啊，给哥哥搜一搜，没东西了就让你过去。”他莫名压低声音凑近说话，脸上的痘痘泛着油光红肿着似要爆开，手却不是伸向包而是她。

　　都不是恐惧，是对那张猥琐面容的恶心，手中雨伞狠狠撞了下□□的肚子，又拿书包砸了一个人的头，拳头朝着一个人的下巴重重一下，顾不得方向，跌跌撞撞往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伴随着身后几声暴喝，“妈的，按住她，老子今天要弄死她！”

　　林念壹脑中一片空白，眼泪跟打在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喊“救命”的声音愈发凄厉。

　　她不敢想象被他们抓到，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只能拼命往前跑，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让她像一只起跳的青蛙那样飞了出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她被迎面而来一道人影急走几步，弯下腰稳稳接住了。
　　隔着滴滴答答无色无味的雨水，宋佑恩先是闻到带着体温的皂香，干净，清爽，随后她的脸也重重撞到来人的肩膀上。
　　她有些高的鼻梁撞得很疼，被她撞到的人应该更疼，因为感觉他肩膀的肌肉一瞬僵硬起来。

　　被他扶着站了起来，推到身后。

　　“哪里冒出来的，你哪家的？”那几人厉声喝道。

　　“滚开。”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虽然吐字有些不清，但正义凛然的样子给宋佑恩犹如打了剂强心针。

　　这人几乎湿透整个后背，灰色的T恤贴着他的身体，勾出清晰的肩背轮廓。
　　他身形高大，但腰太窄，背太薄，看着有些孱弱。
　　她第一个念头：完了，他肯定打不过那三个。

　　～

　　“宋佑恩，有没有听我说话？”电话里妈妈抓狂的声音拉回她思绪。
　　“不管你看没看上人家，都要讲最基本的礼貌，这是家教！你给我滚回来……”

　　中气十足的骂声在车厢内回荡。

　　极速行驶的私家车内，前排□□大佬一样淡定的司机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也太淡定了。

　　只是下一瞬，骂声戛然而止，手机里传来吴启明惊慌的声音，“护士，护士，医生！”
　　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之后长“嘟”一声，变成了忙音。

　　宋佑恩坐直，轻轻喊了一声“妈？”，脸上血色尽失。

　　～

　　三个月后。

　　侍应生身着精致唐装的酒店顶楼餐厅。

　　宋佑恩把灰色大衣脱下挂在手臂，露出里面的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灰色长裤，还未入冬，已将保暖做到极致，她实在太怕冷了。

　　她在窗边入座，一整面倾斜15度的落地窗之外，是一望无际的繁华江景，豪华轮船穿行其上，眼神好的话甚至能看到其中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嬉戏打闹，个个样貌不俗，便知道，那又是哪家的公子千金在开派对了。

　　宋佑恩眼神不是很好，高度近视，所以没有看到，她等的人正是从这样一艘满载青春男女的游轮上下来的，从酒店的VIP通道搭乘65楼的电梯直达餐厅。

　　大厅有琴师在弹奏钢琴，她没听过的曲子，蓝调音乐，哀婉动听，她一个不注意就听入了神。

　　宋玉一行人上来的时候，整个餐厅充斥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她瞬间回神，站了起来。

　　她第一眼没有看到宋玉，看到了许和，白色毛巾半掩着肩背，裸着肌理分明上身与长腿，比少年时大了一个号的结实健硕版的许和。

　　许和一直都很自信，配得感很高这个她知道，可看着眼前的他……

　　男人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运动过后的放松。清俊贵气，甚至透露出几分野性。这就是他现在生活的样子吗？

　　虽然知道，那个会红着耳朵说“我想听你的声音”的温和少年，早就随着他的养父一同在那场车祸中死去了。

　　可此刻看见他以这样的姿态身边围绕男男女女时，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被盯得久了，男人似有所感，他眼神还带着日常惯性的淡漠，扫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宋佑恩早在他目光扫过来之前就移开了眼，她径直走到她要找的人面前。

　　声音轻但是吐字清晰喊了一声“宋玉哥。”

　　一行人打闹声都停住，看了过来。

　　宋玉人如其名，长身玉立，相貌堂堂，怔愣后打量她，好半晌，薄唇轻启，迟疑地开口“你是，佑恩？”

　　她双手交握胸前，像小学生一样点头，“可以聊一下吗，宋玉哥？”

　　包厢与原来的餐厅大厅只有一墙之隔，宋佑恩仍然可以听见那首重复弹奏的蓝调钢琴曲。

　　宋玉在亲自醒红酒，他和宋佑恩年龄相仿，只长她一岁半，但生疏多年，实在不知道聊什么，随口同她讲起了红酒。

　　宋佑恩应对勉强，很生硬地转了话题，硬着头皮开口问他是否关注到之前那篇扯蛋的声明。

　　她指的是上周木诚宋氏家居上了花城热点的那篇声明——木诚下个月将发布新概念人体工学椅，价格与款式都将秒杀目前市面上盛行的SY宋氏的所有高端工学椅，因设计师是来自欧洲的著名设计大师。

　　此则消息一出，最先崩溃的是宋佑恩。

　　先不说吹得华而不实的牛，他们竟然把剪影图放上去了……外观创新优势荡然无存。

　　宋玉递给她红酒，看过来探究的一眼，“我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恭喜，设计师是你吧。”

　　“……对，是我。”

　　居然承认得如此理直气壮，宋玉脸上又挂起那副面具似的微笑，轻呷一口红酒。

　　“但是那封声明写错了，我们新开发的这条线，不是要和SY的高端产品比较，我知道木诚拼不过SY的代言和广告投入的，这是木诚的一条自保线，主打性价比之选的中低端。”说到这儿宋佑恩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不会同根相煎，希望表哥你不要误会。”

　　各种违心的场面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宋玉最终选择说沉下脸说真心话：“SY也有性价比的工学椅。”

　　“是，但是SY这块儿占市场总份额的千分之三不到，真正占领着这块市场的是源氏，木诚就算能拿到这块蛋糕，抢的也不可能SY的口粮，我们不是对手，表哥。”

　　宋玉脸彻底严肃下来，低头抿了口红色的酒汁，“这么怕我对付你们啊，既然知道我们惹不起，发那种挑衅的声明做什么？”

　　宋佑恩面色发窘。

　　宋玉喝完杯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掉，话匣子就此打开。

　　“两家闹成这样，这几年每年过年我爸都要骂我一顿。可明明所有得寸进尺的事情都是你们家先挑起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先撩者贱！”他顿了顿，“是你们搞小动作跟我们打擂台在先，我被动应战，侥幸赢了而已，佑恩，如果是我输了呢？”

　　两人的祖辈是真正的亲兄弟，这几年，两家彻底断了联系，最伤心的是家里的老人。

　　宋玉讲了很多，一瓶红酒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宋佑恩有些着急，她这次来道歉加解释，就是希望要到一句宋玉的承诺：他不会跟木诚卷价格，两家一母同源，在原材料价格方面的优势相等，真卷起来，病疴难愈的木诚一定是拼不过财大气粗的SY。

　　宋玉看她一眼，忽然道，“下周有个家居展会，我们正好会公布新一季的代言人，你不忙的话，可以来看看，到时我们可以接着聊聊。两家的牵扯未必如你以为的那样浅。”他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家居展会？让她来做什么，见识SY有多财大气粗吗？
　　最后还是没能得到个肯定的答复，她有些沮丧。

　　从包厢出来，迎面过来一个人，她差点撞上，刚想道歉，看见来人的脸，她把那句“不好意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