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泛彼薄舟

1、第 1 章

　　横跨一个白昼，飞机落地港岛的时候，宋佑恩睡了一路，最后是被空姐叫醒的。

　　她刚下舷梯，就收到小姨的电话，与对方很顺利地在接机口碰面了。

　　只是对方还未从她手里接过行李，就被一群手持dv的人群给冲散开了，宋佑恩体重轻被重重撞倒，手压住行李箱跪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她迟钝地摸了摸被撞疼的肩膀，很轻地皱眉。

　　与她一起的中年女子身材有些发福，但穿得精致，看起来贵气十足，朝人群喝道“干什么呀，一个个赶去投胎呀？”

　　不远处，隐约可见一个被团团围住的黑色身影，男人的个子很高，背朝着这边，被安保簇拥在中心，估计是一群来接机某个国际航班明星的粉丝，宋晚月对这群人的态度只有两个字“欠打”。

　　“不好意思，你没事 吧？”
　　肇事者是一群人，但只有这个年轻的男生停了了下来，他似乎着急走，又因为撞了人不得不留下来，满脸的不知所措。

　　听见他有些怪异的咬字发音，宋恩佑心口一跳，她扶着行李箱站了起来，在男生的耳朵上看到验证她猜想的东西。

　　“都给人撞倒了，能没事吗？”小姨见有责怪对象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教训人。

　　宋佑恩移动半步，慢吞吞挡住小姨，再次看了眼男生耳朵上的助听器，眼里流露些许异常温柔的神色“我没事，你走吧。”

　　男生这才看清她，微微面红，不过他急着去看一眼他的偶像，点头道谢后就跑了。

　　安静行驶的商务车上，黑色车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宋佑恩在飞机上睡饱了，又不想说话，干脆闭着眼睛假寐。

　　刚才和小姨的闲聊，让她明白过来，母亲车祸的状况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严重，至少不该那样吓呼她，让她连手头的工作都来不及交代好，丢了一个大单，筹划半年的工作室也被这突发事件打断了。
　　这让她感到愤怒，但想到她妈宋晚云一向的专制做派，只觉得无力至极。

　　她在国外呆了七年，四年大学，三年工作，最终还是要落回宋女士的五指山中。

　　车子开了一会儿，宋晚月看了一眼侄女紧闭的双眼，心里知道她不痛快，但家姐发话了，她还是得问。
　　“佑恩，你妈说明天顺便给你做个身体检查，让我明早先别给你吃东西。”

　　话刚说完，那双漠然的眼睛倏然睁开，疲倦道“我去年刚做完体检，身体很好，这个检查没必要。”

　　“可是你妈那边……”

　　“我跟她说，小姨你放心吧。”她再次闭上眼。

　　车厢也再次安静下来。

　　机场与私人疗养院各有各的偏僻，黑色商务车在浓黑夜色中行驶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那幢灯火通明的庄园。

　　“家里这几年生意不错吧？”走在通往住院部的鹅卵石小路上，宋佑恩出声询问。

　　宋家姐弟这几年几乎垄断了花城的家具制造业，这是宋佑恩远在英国也有所耳闻的。

　　“……这个嘛，佑恩，情况和你以为的，正好相反。”

　　“噢。”她皱了下眉，不是太相信，这几年她挣得入不敷出，但国外的消费水平摆在那里，家里并没有因为她工作了就断掉她的生活费，相反，充裕得让她在国外可以用来资助几个同胞学生。

　　她想问清楚，但小姨却沉默下来，很快到了住院部。

　　走进母亲的病房套间，两人都愣了一下，灯是黑的，宽敞的待客室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吴启明正半躺在沙发上滑手机。

　　他是宋晚云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宋晚云公司的销售，他们结婚那年，宋佑恩五岁。

　　当年他们俩办婚礼，宋佑恩被安排穿了粉紫色纱裙上去送花，被吴启明抱起拍了张照片，他当时才二十出头，长了一副和善俊朗的好相貌，周围道贺的亲友都说他一看就面善，以后肯定是个对孩子好的爸爸，还哄着宋佑恩奶声奶气的叫人，把她都逗哭了，这声“爸爸”也没喊出来。

　　这张照片被宋晚云洗了多份，公司，家里，车上都摆了一份，不过没多久，就多了很多她两个弟弟妹妹的照片，那张只有一个小孩眼睛包泪其余人都在大笑的代表幸福的合照就被摆在了很后面。

　　宋佑恩对自己的照片摆在后面没有任何想法，但挺开心不用看到自己这哭得惨烈的样子。

　　过去多久了？二十一年了吧，吴启明小了宋晚云十来岁，如今也四十出头了，剪裁考究的名牌服装也遮不住他日渐突出的啤酒肚。

　　隔着豆大的灯光，宋佑恩喊了一句“明叔”。

　　吴启明从游戏中抬眼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姐夫，我姐睡了？我去叫她。”宋晚月急性子，就要往房间冲。

　　哪有这样的道理，硬是把人叫回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汽车上还窝了几个小时，叫回来让人吃闭门羹？要知道这样，干嘛折腾这一路啊，她早带着小恩回家里吃饭休息了。

　　“哎，别去了，佑仪今天刚请了假从美国回来，哄了她妈半宿，俩人都睡了。”

　　“她说了要见佑恩的啊，真是的，睡了就告诉我一声能怎么样，我也好带着小恩回去休息啊，折腾到现在，她饭都没吃上一口。”

　　吴启明半直起身子，结束一局游戏，终于正眼看了看这个六七年没回家的继女。

　　与他突出的肚子相此，他那张脸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秀，不算难看。

　　哼笑了一声“没吃饭？怎么不吃啊，不是爱吃洋人的饭吗，六七年都叫不回来，飞机餐是中餐不爱吃是吧？”

　　“姐夫！”

　　男人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行了，走吧，去外面溜达看看哪里有饭馆还开着，替你接接风吧。”

　　宋佑恩动了一下，慢声道“月姨，明天再来吧。”

　　商务车再一次载着两人返航，司机已经下班，这次是宋晚月开车。
　　“真的不回家里吗？”

　　“嗯。”

　　“那你妈知道了伤心怎么办？”

　　宋佑恩目光掠过窗外的霓虹光影“伤心就伤心呗，让我伤心的事她也没少做。”

　　“她不是有意的，今天肯定是等你等得晚了……”

　　“嗯，但我是有意的。”

　　宋晚月就闭上了嘴，按照外甥女的要求，送她去了酒店。

　　只是第二天，见过宋晚云后，她还是从酒店搬回了家。

　　宋晚云出不了院，但依然操心得要遥控一家人的生活。

　　尽管宋佑恩软硬不吃，三令五申，她不相亲。宋晚云依旧罔顾她意愿，甚至不惜让小姨骗她。

　　装潢精致典雅的私房餐厅，她和对面有些腼腆的男生已经冷场超过三分钟了。

　　孙晨再一次擦汗，对面的女生从他说明不是来面试是来相亲的之后就一改开始的言笑晏晏，整个人像是灰掉的头像一样沉默下来。

　　“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你，你要是忙的话就先走吧。”

　　男生的脸越来越红，布满难堪的神色。

　　“买单。”宋佑恩举手示意，她承认自己是迁怒，可她不想收敛，这个男生从她这里感受到的难堪，她妈已经给了她双倍，就在此刻。

　　“不用，我付就好了。”男生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来扫码，宋佑恩回国不久，还没有习惯这种便捷支付，没抢过他。

　　其实两人都没来得及点菜，只上了两杯清茶，可宋佑恩不想欺负了人还占人便宜，执意要付，俩人因为两百块钱就此拉扯起来。

　　动静大了点，服务员进来了一趟后，深觉丢脸的宋佑恩安静下来。

　　她不发一语，忽然抬腿就走。

　　“你，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没想到男生会追上来道歉，她摇摇头，看了他一眼，男生满脸的汗水，脸也通红，像个浇了水的大番茄。

　　“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问题……”

　　“那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他忽然看过来，说话也不像之前磕巴了。

　　“你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小声补充，“性格也是。”

　　宋佑恩愣住。

　　俩人在过道僵持，右侧包厢的门忽然被拉开。

　　“哟，小晨啊，怎么了，跟女朋友吵架了？”

　　包厢是四人座位的茶座，坐了三个人，俩男一女。

　　说话的是唯一的年长者，其余的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且容貌不俗，尤其是那男的。

　　三人看起来正打算离场了，长者似乎腿脚不便，女生扶着他。

　　孙晨好像和长者女生都认识，在走廊打简短的招呼。

　　包厢里，那个年轻的男人还坐着，明亮的灯光将他身形照得清晰无比。

　　男人着正装，剪裁合度的黑色西服很好地勾勒出宽肩窄腰，曲着的双腿修长优雅，容貌清朗至极，他坐在那里，像一束清冷迷幻的月光，让屋子都亮堂起来。

　　不过，这人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三人就在包厢门口打招呼，他连个眼神都没甩过来。

　　“小晨来，认识下，这是许和，我一个小友，国际著名作曲家，名气比我都大咯；许和，你也来，这是小晨，剑龙安保的公子，你下次办音乐会，安保方面就可以找他爹，港城没有比得过的。”长者乐呵呵地做介绍，看向宋佑恩，“这位小朋友是……小晨，不准备介绍下？”

　　孙晨觑了她一眼，脸通红着，见她没什么反应，小声飞快道：“她是宋家的千金，我们刚认识。”

　　“噢，宋家的孩子啊！”老人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是哪个宋家，木诚还是……”

　　“木诚。”宋佑恩回话。

　　她脸色白到几乎透明，再次看了一眼那抹冷漠的身影。

　　他没回过头，一下都没有。

　　老人和年轻女人在听到她说宋家和“木诚”时，皱起的眉头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从钱包里摸出几张红色纸钞票，她镇定塞给孙晨。
　　“两清了。”

　　她走得很快，可还是快不过翻涌而来的记忆。

　　“老货，教教你的残废儿子，教唆犯罪，她偷她妈的钱，十几万啊，给你家那聋子买什么助听器，你们多大脸啊，真好意思要啊，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冰冷的雨夜，与急速飞驰的货车相撞后，抛物线般飞出去的身体。

　　一具苍白湿漉漉的尸体，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还有，被丢出来的，踩碎了的，可以让他听见她声音的礼物。

　　以及“你走，我宁愿从没有认识过你。”咬字怪异的冷漠迷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