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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对峙与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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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沈砚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他没有进来,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看着林恪,目光最终落在了茶几上那个小小的U盘上。
那东西,就是一切骚乱的根源,也是终结一切的钥匙。
林恪没有立刻起身,他安抚地拍了拍王富贵颤抖的肩膀,声音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你的家人,沈家会妥善安置。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休息。”
他叫来门外的安保,将已经精神崩溃的王富贵带下去,全程没有再看沈砚一眼。
直到会客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恪才起身,拿起那个沾着一个男人血汗与绝望的U盘,走向沈砚。
“急着去门口看戏?”林恪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沈砚的目光从U盘上移开,落回林恪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主角还没登场,戏就不好看。”
他侧身让开路,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走向那喧嚣的前门,而是径直回了那间能掌控全局的临时办公室。
U盘被插入电脑,屏幕上,一连串模糊的、在极度昏暗和晃动下拍摄的照片被解压出来。
像素很低,噪点密布,但足够了。
照片的视角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从一道狭窄的缝隙里拍的。
能看到泥土下,确实有一个深色木箱的轮廓,箱体已经部分腐朽,但大致形状还在。
更引人注目的,是木箱周围散落的那些暗红色陶片。
它们碎裂得十分不规则,上面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沈砚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将其中一块最清晰的陶片照片不断放大。
上面的文字根本不是沧澜古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古代文字。
那是一些极简的横竖撇捺,夹杂着几个圆圈和叉号,旁边跟着一些类似数字的简单刻画。
“这是……”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东西看起来毫无价值,像小孩子的涂鸦。
“不是文物,是记录。”林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圈出几个在不同陶片上重复出现的符号。
“这个符号,在七张照片里出现了十二次。这个叉号,则总是跟在一种特定的数字组合后面。”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像是旧账本,私人性质的。用最原始、最隐秘的方式,记录着每一笔不愿被外人知晓的流水。”
沈砚瞬间明白了。
比金银财宝更重要的,是账本。
比官方账本更要命的,是这种见不得光的私人账本。
它记录的,是罪证。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陈文书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焦急汇报。
“砚哥,林先生,大门口……阿占带人把门堵了,岩恩长老也过去了,两边快吵起来了!”
沈砚抬眸看了林恪一眼,眼神冰冷。
林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将那些照片一张张存好,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合上电脑。
“走吧,”他站起身,“去看看这场戏。”
工地大门口,此刻亮如白昼。
几辆皮卡车的大灯晃得人眼花,十几根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高举起,将疤脸阿占那张狰狞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对着紧闭的铁门和门内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嘶吼。
“你们这群外地人!挖坏了我们村的风水!断了我们祖宗的根!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再动一寸土!”
他身后,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跟着起哄,叫骂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刺耳又混乱。
不少被惊醒的村民也围了过来,远远地站着,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岩恩长老拄着拐杖,站在阿占面前,被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都在颤。
“阿占!你胡闹什么!项目是经过村里大会同意的!补偿款家家户户都拿了!你现在带人来闹,是想让全村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长老用的是当地方言,声音洪亮,带着长者的威严。
阿占却梗着脖子,一脸的无赖相,他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长老!你老糊涂了!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替外人说话?风水是能用钱买的吗?我这是为我们村的子孙后代着想!”
这话极为诛心,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从远处射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带一丝减速,稳稳地停在了骚乱的人群边缘。
车门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沈砚那张冷峻的脸和压迫性的气场,让叫骂声都为之一滞。
但他没有下车。
先走下来的,是林恪。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便服,神情平静,与周围的混乱和焦躁格格不入。
他没有理会叫嚷得最凶的阿占,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岩恩长老的身边。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比岩恩长老还要标准、还要沉稳的古老方言,清晰地说道:
“长老,惊扰您了。”
仅仅一句话,让周围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都愣住了。
这种带着古韵的腔调,只有村里最老的老人才会偶尔说起,它代表着一种传承和正统。
林恪扶住因气愤而微微摇晃的长老,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扫向人群。
“项目的所有手续,公开透明。每一份补偿协议,都经过村老会和法律顾问的审核。如果有人觉得不妥,可以拿出证据,去镇上、去县里,走法律程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聚众闹事,恐吓威胁,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阿占见林恪一出现就抢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把他当成了空气,顿时气焰更盛。
他大步冲过来,指着林恪的鼻子。
“证据?老子说是就是证据!你们这些城里人鬼心思多得很!谁知道你们偷偷摸摸在这地底下挖了什么好东西,想私吞了?!”
他这句话,终于让林恪正眼看向了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阿占先生,说的是东侧地基下面吗?”林恪开口,语气淡然。
阿占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小事。
“正好。我们原本就打算,明天邀请县文保所的专家,以及镇上的领导,一起对那一带进行一次公开的、保护性的勘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竖起耳朵的村民。
“我们欢迎阿占先生,以及任何感兴趣的村民,在村委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对勘探过程进行全程监督。”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公开?邀请专家和领导?还让村民监督?
这和他们想象中做贼心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恪看着阿占那张因为错愕而僵住的脸,继续说道:
“至于私吞……按照与政府签订的协议,沈氏慈善基金会在项目范围内所有可能的发现,都会登记造册,无偿上报给相关部门。如果阿占先生有不同于此的证据,也请现在就拿出来。”
他把“证据”两个字,轻轻地、清晰地还给了阿占。
阿占瞪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撒泼打滚,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不仅不否认,反而把事情直接捅到了官方层面,还要拉着他一起“监督”,这让他怎么接?
就在他被噎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反驳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沈砚终于从车上下来,他缓步走到林恪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阿占,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同伙。
“闹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寒冬里的冰锥,带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冷意。
“没够的话,我的人可以陪你们玩到天亮。不过,”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妨碍省级重点项目建设,尤其是蓄意破坏、干扰到潜在文物勘探工作的,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阿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只是个收钱办事的混混,恐吓勒索是他的专长,但和“破坏文物”这种能直接入刑的罪名扯上关系,他还没那个胆子。
他看着沈砚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了下来。
最终,阿占恶狠狠地瞪了林恪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平静的脸刻在心里,然后啐了一口,极不甘心地挥了挥手。
“我们走!”
几辆皮卡车在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和轮胎摩擦声中,仓皇地调头,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里。
一场闹剧,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岩恩长老长叹了一口气,对林恪和沈砚充满了感激。
林恪走到他身边,用方言低声嘱咐了几句。
长老听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村民,加强夜间的巡查,尤其是东侧地基附近。
回到灯火通明的临时办公室,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户外的喧嚣与寒意。
沈砚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林恪却没有休息,他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那些模糊的“账本”碎片照片,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阿占的闹事,看似是威胁,实则是为了争取时间。
但他们要转移的,真的是那口箱子吗?
林恪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那里,有一片陶片似乎比其他的更厚,断口也更整齐。
这些碎片记录的,恐怕不仅仅是旧账。
它们被藏在那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传承。
它在等着某个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式,来将它重新拼凑起来。
沈砚喝完杯中的酒,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符号。
“需要我把陈文书从总部调过来吗?让他带一个语言学和密码破译的小组。”
“不必。”林恪的声音很轻,“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关掉图片,调出了项目驻地的建筑平面图,目光落在了二楼那间最大的、闲置的会议室上。
“明天,把这里清出来。”他指着屏幕上的会议室,对沈砚说道,“桌椅全部搬走,只在中间留一张长桌。”
沈砚挑了挑眉:“要开会?”
林Kè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将会发生的场景。
“不是开会。”
“是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