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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协商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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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从林恪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古老法堂般的森然与肃重。
沈砚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他原以为,林恪会用现代商业谈判的手段,分化、利诱、施压。
却没想到,他选择了一种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
开堂,意味着对质,意味着规矩,意味着将所有阴私与纠葛,都摆在最公开的“法度”之下,进行裁决。
这片土地上的纠纷,已经持续了太久。
用现代的法律条文去生硬套用,只会激起更深的反感。
而林恪,选择用他们最熟悉、最敬畏的方式,来建立属于他的秩序。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项目驻地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已经焕然一新。
原本摆放着冰冷会议长桌和皮质座椅的房间,此刻被彻底清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地板照得明晃晃,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房间正中,只摆着一张沉重的红木长桌。
而所有的椅子,都没有按照传统谈判的模式分列两旁,形成对峙。
它们被摆成了一个巨大的、未闭合的环形。
正对门口的上首位置,端放着一张古朴的太师椅,那是特意从岩恩长老家中搬来的,椅背上雕刻着象征着智慧与公正的古老图腾,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环形的两侧,则各摆着一张简单的木凳,一张属于林恪,另一张,属于陈文书。
除此之外,在环形的两端,各有四张椅子,泾渭分明地空着,彼此之间留出了足够产生隔阂,却又不至于完全割裂的距离。
上午九点整。
达瓦到了。
这位部族A的头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神像草原上的鹰一样锐利。
他身后跟着三名同样高大健壮的族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敌意。
当他踏入会议室,看到这奇怪的布局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像个……怪异的茶话会。
紧接着,贡布也带着人到了。
部族B的头人,比达瓦要瘦削一些,眼神精明而多疑。
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林恪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在了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双方的人在各自的区域落座,像两群互不相让的野狼,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最后,岩恩长老在陈文书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太师椅时,浑浊的
他没有推辞,整理了一下衣袍,庄重地坐了下去。
那一刻,这个临时的“法堂”,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
林恪站起身。
他没有穿西装,依旧是一身素净的便服,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挺拔。
他先用流利的普通话,再用纯正的当地方言,将写在白板上的规则,清晰地宣读了一遍。
“第一,每方每次发言,不得超过五分钟,由岩恩长老计时。”
“第二,发言内容,必须围绕三点:河谷土地的历史归属证据,当前的具体诉求,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构想。”
“第三,发言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断或进行人身攻击。”
“第四,每轮发言结束后,休息十分钟,供双方内部商议。”
规则简单、清晰,不偏不倚。
达瓦和贡布起初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这种如同孩童过家家般的规矩,在他们看来,软弱无力。
但当他们看到上首的岩恩长老,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铜制沙漏,倒置在面前的桌上,并对他们严肃地点了点头时,两人脸上的轻慢都收敛了些。
尊重长老,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传统。
“那么,”林恪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达瓦头人,请。”
达瓦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林串,而是对着岩恩长老,用悲愤而激昂的方言,开始了他的陈述。
“长老!我们达瓦部族,三代人都在那片河谷里讨生活!是我爷爷,带着族人,一筐筐背石头,垒起了第一道引水的土渠!是我爹,带着兄弟们,一锄头一锄头,才把那些乱石滩开垦成了能种青稞的良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血与汗的味道。
他通红的眼睛转向贡布那边,怒火喷薄而出:“三十年前!就是他们!趁着山洪,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地,打伤了我们七个族人,强行把上游的水源地给占了!三十年了!我们只能看着河水从他们地里流过去,自己这边一到旱季就没水喝!这口气,我们憋了三十年!”
五分钟的沙漏,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好流尽。
贡布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达瓦那样的激情,语气里满是嘲讽。
“达瓦,你少在这里哭惨。要说祖宗,我们贡布部族的祖宗,在河谷里放牧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文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份泛黄的旧地图复印件,上面的线条已经模糊不清。
“长老请看!这是百年前,镇上公署留下的地契图!这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河谷中部那片最大的红松林,自古就是我们贡布部族的!是你们!这几年手脚越来越不干净,偷偷摸摸越界伐木,把我们祖宗留下的风水林都快砍秃了!要不是我们占着上游,你们早就把整个河谷都吞了!”
双方各执一词,一个说的是血泪史,一个拿的是旧文书。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达瓦身后的族人已经握紧了拳头,贡布那边的人也纷纷起身怒目而视。
林恪自始至终没有介入。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
他没有记录那些情绪化的控诉,而是在本子上,快速勾勒出了一幅河谷的地形简图。
当达瓦提到“土渠”,他便在图上标注一个点;当贡布提到“红松林”,他又圈出一片区域。
十分钟休息时间。
陈文书适时地为剑拔弩张的双方,送上了热气腾滚的酥油茶。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稍稍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林恪没有留在座位上,他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连绵山脉的模糊轮廓,那片争执不休的河谷,就静卧在群山之中。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窗沿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碎片——土渠、水源、红松林、地契图、三十年前的冲突、近几年的伐木……在他的脑中快速整合、碰撞、重组。
休息结束,第二轮发言即将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新一轮更激烈的争吵。
林恪却站起身,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
他打开了投影仪。
一幅无比清晰、色彩饱满的巨大地图,瞬间铺满了整个幕布。
那是项目组前期用无人机航拍后,经过专业处理的河谷高清卫星地图。
山川、河流、林地、田埂,甚至每一条细小的路径,都清晰可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达瓦和贡布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从这样的视角,看过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林恪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走到了地图前。
他没有评判谁对谁错,只是用木棍,在巨大的地图上,轻轻点向几个地方。
“达瓦头人,”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您刚才提到的,祖辈修建的旧水渠遗迹,应该是在这里。”
木棍指向河谷下游一处已经被泥沙淤积,但仍能看出走向的废弃水道。
达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恪的木棍又移动到地图中上游的一片深绿色区域。
“贡布头人,您所说的那片祖传的红松林边界,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大致是在这一带。”
贡布的眼神也紧紧跟随着那根木棍,神情专注。
林恪顿了顿,收回木棍,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达瓦和贡布那两张因为震惊和专注而暂时忘却了愤怒的脸。
“我注意到,两位争执的核心,”他的语速不快,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众人心湖的中央,“似乎不仅仅是‘地归谁’。”
“更是‘水怎么用’。”
“以及,‘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得更安稳’。”
“对吗?”
这轻轻的一问,像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瞬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仇恨与偏见。
正在端起茶碗,准备喝一口茶润润喉咙,好继续下一轮争辩的达瓦,动作猛地一僵。
而另一边,正盘算着如何用更尖刻的言语反击的贡布,也同时抬起了头。
两个宿怨已久的对手,在这一刻,视线第一次越过了彼此,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个站在巨大地图前,神情淡然的年轻人。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就在这时,林恪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是沈砚的专属线路发来的。
一条加密信息,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冰冷的陈述。
【总部内审部、法务部、以及赵氏财团专项分析小组,已全部就位。】
【十五分钟后,电话会议开始。】
林恪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指尖却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冰凉的边缘。
沧澜的堂,在这里开着。
现代商战的堂,也即将在千里之外,同时开锣。
而他,林恪,是这两场“开堂”的唯一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