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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月黑风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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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君觉得他祖父那只八哥一定是成精了。
“送入洞房”这四个字喊出来之后,沈砚君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脸恢复到正常的颜色。期间燕北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喝酒,偶尔用余光扫一眼沈砚君那红得能烙饼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沈万山倒是很满意八哥的表现,又给鸟喂了几颗花生,嘴里念叨着:“好鸟,好鸟,明天给你加餐。”
沈砚君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拉起燕北的袖子就往外走。身后传来沈万山的笑声和八哥的叫声,一个比一个刺耳。他走得飞快,燕北被他拽着袖子跟在后面,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丝带。
回到东跨院,沈砚君松开手,深吸一口气:“今晚去密室。”
燕北微微挑眉:“今晚?”
“就今晚,”沈砚君压低声音,“祖父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又哭了一场,肯定睡得早。这是最好的机会。”
燕北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屋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出来的时候沈砚君差点没认出他来。黑色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挺拔,腰间束着黑色革带,长发高束,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危险。
沈砚君咽了咽口水,把自己从“这个人怎么穿什么都好看”的思绪中拽出来。
“你穿成这样,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沈砚君问。
“不会有人看见的。”燕北从腰间取下一块黑布,将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看向沈砚君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砚君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暗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带路。
沈万山的书房在正院的最深处,是一座单独的二层小楼,楼前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平日里这里有两个小厮守夜,但今晚沈万山喝多了酒,早早把人遣散了,整个正院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砚君和燕北摸到书房门口,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钥匙呢?”燕北低声问。
沈砚君得意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在燕北面前晃了晃:“今天下午我去给祖父请安的时候,顺手从他腰间取下来的。他喝醉了酒,完全没发现。”
燕北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沈砚君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干得漂亮。”
沈砚君拍开他的手:“说了不许拍我的头。”
燕北笑了笑,没说话,接过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室内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沈砚君点了一盏小油灯,举高了照了一圈。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中间是一张大书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砚台摆放整齐。一切都和普通的书房没什么两样。
“密室在哪?”沈砚君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机关。
燕北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忽然停在一本不起眼的《论语》上。他伸手去拿那本书,拿不动。然后他轻轻一转,书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暗门。
沈砚君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是这本?”
“这本书的书脊上没有灰尘,其他书都有。”燕北说得轻描淡写。
沈砚君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和这个人的差距,大概就是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差距,哦不对,是聪明人和笨蛋的差距。
暗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铜灯,灯油还是满的。燕北用火折子点燃了铜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他走在前面,沈砚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约有两丈见方,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像,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个檀木匣子和几个青瓷瓶。
沈砚君举起油灯照了照墙上的画像,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一幅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沈婉清。但画上的她比沈砚君在祠堂里见过的画像更年轻,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桃花树下,笑得明媚而灿烂。
第二幅画像上是同一个人,但年纪大了一些,穿着一身北燕宫装,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脸上是为人母的温柔。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沈砚君凑近去看,写的是:婉清与衍儿,永安元年春。
沈砚君的鼻子一酸,转头看向燕北。燕北站在画像前,一动不动,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画像上那个婴儿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你母亲画的?”沈砚君轻声问。
燕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母妃的画工很好,她生前画了很多画,但大部分都留在北燕皇宫里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两幅。”
沈砚君看向第三幅画像,这次他愣住了。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骑在一匹骏马上,英姿勃发。这张脸他没见过,但这个人的眉眼和燕北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这是谁?”沈砚君问。
燕北的目光落在画像上,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父皇年轻时的样子。”
沈砚君倒吸了一口凉气。北燕皇帝的画像为什么会藏在沈家的密室里?难道当年沈婉清嫁到北燕,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是病故后追封,而是……活着嫁过去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供桌上的檀木匣子引起了沈砚君的注意。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封信笺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笺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有很多年头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清秀的字迹:父亲大人亲启。
是沈婉清写给沈万山的信。
沈砚君没有看信的内容,而是将信递给了燕北。燕北接过去,借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沈砚君站在一旁,看着燕北的表情从平静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悲伤,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寂静。
“写了什么?”沈砚君忍不住问。
燕北将信折好放回匣子里,沉默了片刻,才说:“母妃当年不是病故,是被迫离开沈家的。”
沈砚君的心猛地一沉。
燕北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里面记录的是一件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沈婉清十六岁那年,梁国和北燕交战,北燕大军压境,梁国朝廷慌了手脚,决定和亲求和。但皇室没有适龄的公主,皇帝便从世家大族中挑选了一个女子,封为和亲公主,嫁到北燕。
那个被选中的女子,就是沈婉清。
沈砚君看完册子里的记载,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起祖父从来不提姑姑的事,想起母亲说沈婉清是病故的,想起沈家上下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原来不是病故,是被朝廷选中,被迫远嫁异国。所谓的病故,不过是一个遮掩真相的借口。
“所以姑姑当年不是自己要走的,是被朝廷逼走的?”沈砚君的声音有些发抖。
燕北合上册子,点了点头:“母妃在信里说,她走的那天,外公跪在皇宫门口求皇帝收回成命,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都跪烂了。但皇帝没有见他,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说这是为国分忧,沈家应该感到光荣。”
沈砚君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他想起祖父膝盖上那些旧伤疤,小时候他问过祖父那些疤是怎么来的,祖父笑着说是不小心摔的。原来那不是摔的,是在皇宫门口跪出来的。
“后来呢?”沈砚君问。
“后来母妃嫁到了北燕,父皇对她很好,封她为淑妃。但母妃一直挂念着外公,她想回来看看,但梁国朝廷不允许,说和亲公主不能回国省亲,以免泄露两国机密。”燕北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砚君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涌,“母妃生了我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加上思乡成疾,拖了几年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砚君懂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子,被自己的国家当作筹码送到敌国,虽然得到了善待,但骨肉分离的痛苦和思乡的煎熬,足以将一个柔弱的人慢慢摧毁。沈婉清能撑到萧衍九岁,已经是极限了。
“赵明诚知道这件事吗?”沈砚君忽然问。
燕北想了想:“他未必知道全部,但他一定知道一些。三年前他接待北燕使团的时候,曾经私下找过我,暗示他知道母妃的身份。我当时没有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在布局了。”
沈砚君的脑子转得飞快。赵明诚知道沈婉清是北燕淑妃,知道燕北就是萧衍,也知道沈家和北燕皇室有这层关系。如果他捅到朝廷上去,沈家不仅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还会被追究当年和亲一事中隐瞒真相的责任。到时候别说沈家,就连当年拍板和亲的那些老臣都会被牵连。
这是一颗能把半朝文武炸翻的雷。
“我们得把这些东西带走。”沈砚君当机立断,“留在密室里不安全,万一赵明诚带人搜查沈府,这些东西就是铁证。”
燕北点了点头,将匣子里的信件和册子全部取出来,用一块黑布包好,系在腰间。沈砚君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三幅画像,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画像怎么办?也带走?”
燕北看着画像上母亲的面容,沉默了很久,才说:“留着吧。这是外公的念想,拿走他会伤心。”
沈砚君想了想,从供桌上拿起一个青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认得这个味道,祖父每年秋天都会让人做桂花酱,原来不是自己吃的,是供奉在这里的。
密室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人准备离开。沈砚君走在前面,刚踏上石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燕北也听见了,迅速吹灭了铜灯,将沈砚君拉到自己身后。两个人在黑暗的密道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说话声。
“老太爷,您慢点,这大半夜的您来书房做什么?”
是沈伯的声音。
然后是沈万山的声音,带着酒意,含糊不清:“我梦见婉清了,她说她想吃桂花糕,我去书房给她拿。”
沈砚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见书架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下石阶,越来越近。他躲在暗门后面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燕北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很凉,沈砚君能感觉到燕北掌心传来的力量,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沈万山的脚步声在密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沈砚君透过门缝看见祖父提着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走到供桌前,把灯笼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墙上的三幅画像发呆。
“丫头,”沈万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外公来看你了。”
沈砚君的眼眶又红了。
沈万山在供桌前站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放在桌上,又拿起桌上的青瓷瓶闻了闻,发现桂花酱少了一些,自言自语地说:“你儿子来了,你知道吗?长得真像你,眼睛像,鼻子像,连皱眉头的模样都像。”
他伸手摸了摸画像上沈婉清的脸,老泪纵横:“丫头啊,你放心,外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他是你儿子,就是外公的命。谁要动他,外公跟他拼命。”
沈砚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感觉到燕北握着他的手紧了几分,紧到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燕北一定也在忍,在忍那些二十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
沈万山在密室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沈砚君小时候有多调皮,说沈明远做生意有多老实,说沈府门前的槐树今年开花了,说今年的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他说得很慢,很碎,像在和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闲聊家常。
最后他说:“丫头,外公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他提着灯笼慢慢走出密室,书架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密道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沈砚君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他哭姑姑的命运,哭祖父的隐忍,哭燕北从小失去母亲,也哭自己这些天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一哭起来就控制不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这次他没有拍开那只手。
“别哭了,”燕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温柔,“再哭下去天就亮了。”
沈砚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看不见燕北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没哭,是密道里有灰,迷了眼睛。”沈砚君嘴硬。
燕北没有拆穿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塞进他手里。沈砚君用帕子擦了擦脸,发现那条帕子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燕北身上的味道。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
两人在黑暗中又待了一会儿,等沈万山彻底走远了,才悄悄从密道里出来。沈砚君将书房的门锁好,钥匙放回袖中,打算明天找机会还给祖父。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燕北摘下面巾,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但沈砚君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睡吧,”燕北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砚君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燕北。晨光微曦中,那人一身黑衣,长发微乱,像一柄刚刚出鞘又被收回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依然让人移不开目光。
“表哥,”沈砚君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燕北微微一愣:“谢什么?”
沈砚君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把那块带着松木香的帕子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门外传来燕北低低的笑声,隔着一扇门传进来,像夜风拂过琴弦,好听极了。
沈砚君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望着头顶的帐子发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姑姑的真相,祖父的秘密,赵明诚的威胁,还有燕北握住他的手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沈砚君,你完蛋了,你真的完蛋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东跨院的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并排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树下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燕北低沉的嗓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只有两个字。
“晚安。”
沈砚君把被子拉过头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这个人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