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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来自老太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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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君发现,自从燕北住进沈府之后,他们家就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的家了。
首先是厨房。以前厨房做什么他吃什么,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选择的欲望。但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馄饨汤里没有姜,小笼包里没有姜,连炒青菜里都没有姜。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在家里感受到什么叫被偏爱。
其次是丫鬟小厮们。以前这些人见了他也就规规矩矩叫一声少爷,现在这些人见了他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们什么都懂”的暧昧。沈砚君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直到有一天他路过后院,听见两个丫鬟在那咬耳朵。
“你说少爷和燕公子,谁在上面?”
“我觉得是燕公子,你看他那气势。”
“可是少爷也不差啊,少爷嘴皮子那么厉害,说不定在上面呢。”
沈砚君当场石化,然后落荒而逃。他回到东跨院,看见燕北正坐在石桌旁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沈砚君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实在问不出口,只好气鼓鼓地坐在对面,瞪着燕北。
燕北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君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发现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今天不是要出门吗?”燕北问。
沈砚君这才想起来,他今天确实要出门。林逸之昨天托人带信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说,约他在城东的清风茶楼见面。他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但看着燕北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沈砚君问。
燕北放下书,嘴角微微扬起:“你主动邀请我?”
“爱去不去。”
“去。”
沈砚君站起来往外走,燕北合上书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跨院,穿过花园的时候,正好碰上沈万山在花园里遛鸟。老太爷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面的八哥看见燕北就扑棱翅膀,居然开口说了句人话:“姑爷来了,姑爷来了。”
沈砚君的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沈万山笑呵呵地拍了拍鸟笼:“这鸟聪明吧?我昨天刚教的。”
“祖父!”沈砚君咬牙切齿,“您教八哥叫姑爷?”
“怎么了?”沈万山一脸无辜,“它又没叫错。这位燕公子,是不是你表哥?表哥算不算姑爷那边的亲戚?姑爷那边的亲戚叫姑爷,有什么问题吗?”
沈砚君觉得祖父的歪理已经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懒得再争辩,拉着燕北快步走出了花园。身后传来八哥的声音:“姑爷慢走,姑爷慢走。”沈砚君恨不得把那只鸟的嘴缝上。
燕北倒是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还回头朝那只八哥微微颔首,像是在打招呼。沈砚君看见这一幕,心里的感觉复杂极了。这个人怎么无论面对什么都能这么淡定?被当门神贴在大门上不生气,被八哥叫姑爷不生气,仿佛全天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不对,他动容过。在甜水巷的那天,他说“拿我的命够不够”的时候,沈砚君分明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炙热的火焰,又像是温柔的潮水,翻涌着,翻滚着,最终化为嘴角那个浅浅的笑。
想到这里,沈砚君的耳朵又红了。
清风茶楼在城东的柳巷,是一座雅致的两层小楼,门脸不大,但里面的布置很是用心。沈砚君和燕北到的时候,林逸之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他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一身青色的儒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林逸之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朝沈砚君挤了挤眼睛,沈砚君假装没看见。
“什么事这么急?”沈砚君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逸之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赵明诚昨天去了一趟兵部。”
沈砚君的手微微一顿:“兵部?他去兵部做什么?”
“他调阅了三年前北燕使团来访时的所有档案,包括使团成员的画像和名册。”林逸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在翰林院听说的,兵部那边有人觉得奇怪,私底下议论了几句,传到了我耳朵里。”
沈砚君和燕北对视了一眼。
赵明诚调阅使团档案,目的只有一个:确认燕北的身份。三年前他作为接待官员见过萧衍,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人的容貌多少会有些变化。他要拿到官方的画像和详细记录,才能百分之百确定沈府那个“燕北”就是北燕太子。
“他还做了什么?”燕北忽然开口。
林逸之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还派人去了北疆,查问边关最近有没有北燕太子出没的消息。”
沈砚君的心沉了下去。赵明诚这是在布一张大网,一旦确认了燕北的身份,他就会立刻向朝廷告发。到时候沈家就是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这家伙到底图什么?”沈砚君皱眉,“他跟沈家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手?”
林逸之叹了口气:“你忘了吗?去年户部有一个肥缺,你祖父通过关系推荐了别人,赵明诚的门生没选上。他一直记着这个仇呢。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扳倒沈家,他怎么可能放过?”
沈砚君想起这件事了。当时是有一个漕运的官职空缺,沈万山觉得赵明诚推荐的那个人能力不行,就找关系推荐了另一个更合适的人选。这在沈砚君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赵明诚眼里,这就是沈家故意跟他作对。
官场上的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派去北疆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燕北问。
“来回最快也要半个月。”林逸之算了算,“加上查访的时间,大概二十天左右。”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赵明诚是个心急的人,他未必会等足二十天。他很可能先来诈一诈,看看你们的反应。”
二十天。沈砚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做很多事了。
“逸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砚君拍了拍林逸之的肩膀,“改天请你喝酒。”
林逸之苦笑:“你还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记住,赵明诚这个人很有耐心,他会等一切准备就绪才动手。但也不排除他提前出手诈你们,你们必须早做打算。”
从清风茶楼出来,沈砚君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燕北走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砚君忽然停下脚步。
“表哥,”他叫的是燕北,但用的是对外人的称呼,“你说你来京城是为了查你母妃的事,那你查到了什么?”
燕北想了想:“母妃当年离开沈家的原因,沈家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你祖父不提,你父亲不提,府里的老人也不提。我在想,也许当年的事不是一个简单的远嫁,而是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不知道。”燕北摇了摇头,“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燕北看着沈砚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你祖父的密室。”
沈砚君愣了一下:“什么密室?”
“你不知道?”燕北微微挑眉,“沈府有一个密室,在你祖父书房的书架后面。我前几天夜里起来练剑的时候,看见你祖父进了书房,很久没有出来。我绕到后面去看,发现书房的窗户透出一丝灯光,但那间书房明明没有点灯。”
沈砚君瞪大了眼睛。他在沈府住了二十二年,从来不知道祖父的书房还有一个密室。祖父藏了什么秘密在里面?会不会和姑姑的往事有关?
“你想进去看看?”沈砚君问。
燕北点头:“但需要你帮忙。你祖父白天经常在书房待着,只有晚上才有机会。但书房的门每天晚上都上锁,钥匙在你祖父身上,我没法拿到。”
沈砚君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燕北微微眯起了眼睛,因为他太了解沈砚君了,这个笑容意味着这位沈大少爷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钥匙的事交给我,”沈砚君拍了拍胸脯,“你只管准备好你的轻功,到时候我们夜探密室。”
燕北看了他一眼:“你会轻功?”
“我不会啊,”沈砚君理直气壮地说,“所以你是主力,我是辅助。你进去查,我在外面把风。”
燕北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你确定你把风靠谱吗?”
“你什么意思?”沈砚君不乐意了,“我沈砚君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把个风而已,有什么难的?”
燕北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很怀疑。
两人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砚君刚走进大门,就看见沈伯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少爷,老太爷说今晚月色好,请您和燕公子去花园赏月。”沈伯恭恭敬敬地说。
沈砚君抬头看了看天,天边还挂着晚霞,月亮连影子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对沈伯说:“你回去告诉祖父,就说我和表哥今天累了,改天再赏。”
沈伯还没来得及应声,沈万山的声音就从花园方向飘了过来:“来了就别走了,酒都倒好了。”
沈砚君认命地带着燕北走向花园。
沈府的花园在宅子的西边,占地约有五亩,里面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有楼阁,是沈万山花了十年时间精心打造的。此刻花园里的石亭中摆了一桌酒菜,沈万山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还放了两张椅子,椅子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看起来很舒服。
沈砚君走进去一看,差点没转身就走。因为桌上除了酒菜之外,还放了一对红色的蜡烛,蜡烛上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他祖父把这当洞房花烛夜在布置吗?
“祖父,这蜡烛是怎么回事?”
“蜡烛怎么了?”沈万山一脸无辜,“红色的喜庆,我喜欢红色不行吗?来来来,坐下,坐下说话。”
沈砚君和燕北坐下来。沈万山亲自给他们倒酒,一人一杯,倒得满满的。他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来,先干一杯,祝你们两个……”
“祖父!”沈砚君及时打断了他,“祝什么?”
沈万山顿了一下,眼珠一转:“祝你们两个表哥表弟感情越来越好,行不行?”
沈砚君和燕北端起酒杯,各自喝了一口。沈万山又给他们满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亭外的天空。晚霞已经散去了,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月亮还没有升起,但花园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把整个亭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燕啊,”沈万山忽然开口,“你母妃……我是说,你娘,她还好吗?”
沈砚君的筷子差点掉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祖父,心想您这是要干嘛?您不是说好了不点破吗?
燕北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母妃已经过世多年了。”
沈万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砚君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子里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什么时候的事?”
“永安元年,秋天。”
沈万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还是挂着笑,那笑容里有悲伤,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对你好吗?”沈万山问。
燕北看着沈万山,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母妃对我很好。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识人断事。她身体不好的那些年,撑着病体也要亲自照顾我的起居。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外公,她答应过要带我去看他,却没有做到。”
沈万山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子。他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看着燕北,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燕北从袖中取出那块玉兰花纹的玉佩,放在桌上,推向沈万山。沈万山拿起玉佩,手指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在烛光下闪着光。
“她说,”燕北的声音很低很低,“外公的桂花糕,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一直想再吃一次,但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万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手捂住脸,老泪从指缝间滑落,无声地哭了很久。沈砚君从来没有见过祖父这样哭,在他的印象里,祖父永远是那个嘻嘻哈哈、没正形的老顽童,永远是在笑,永远是在闹,永远不会难过。
但此刻他的祖父哭得像个孩子。
沈砚君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桌下,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转头看向燕北,燕北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沈万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有心疼,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沈砚君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万山哭了很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燕北手中,声音沙哑地说:“孩子,外公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燕北摇了摇头:“外公没有对不起谁。母妃说过,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做了沈家的女儿。”
沈万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像是一个疯癫的老头子。沈砚君看着他祖父这副模样,心里的酸涩翻涌成海,终于没忍住,眼泪也掉了下来。
亭子里三个人,一个哭得像泪人,一个红着眼眶,还有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挂在亭子的飞檐上,清辉洒下来,和亭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庞。沈万山渐渐止住了眼泪,重新端起酒杯,朝燕北举了举。
“孩子,外公敬你一杯。”
燕北端起酒杯,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敬了沈万山一杯。沈万山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换了副面孔,笑眯眯地看了看燕北,又看了看沈砚君,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又回来了。
“相认也相认了,哭也哭完了,”沈万山搓了搓手,“现在咱们来说说正事。”
沈砚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正事?”
沈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拍,笑容满面地说:“这是我给你们俩列的清单,上面写了成亲需要准备的东西。你们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砚君整个人石化了。
燕北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两页,嘴角微微上扬。沈砚君一把夺过来,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清单上写着:喜服两套,红色,绣龙凤呈祥纹样;合卺酒一对,白玉雕花;喜烛若干,龙凤图案;喜糖五百斤,桂花味为主;宾客名单……后面还有好几页,他不敢再看。
“祖父!”沈砚君把册子摔在桌上,“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
沈万山一脸无辜:“没说要成亲啊,我就是先准备着,万一你们要成亲呢?”
“万一?万一这种事情你也准备?”
“有备无患嘛,”沈万山理直气壮,“你祖父我做了一辈子生意,最重要的经验就是凡事都要提前准备。你看我今天不是提前准备了桂花糕吗?你表哥不是吃得很开心吗?”
沈砚君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高到可以当场去世了。
他转头看向燕北,希望对方能说点什么阻止他祖父的荒唐行为。但燕北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对沈万山说:“外公,清单上的宾客名单里,能不能加上赵明诚?”
沈万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拍着桌子,差点把酒杯震倒。
“好小子,”沈万山竖起大拇指,“有胆识,外公喜欢。”
沈砚君看看祖父,又看看燕北,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天生一对的疯子。一个要把外孙和孙子凑成一对,一个要在婚礼上请自己的仇人。他沈砚君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摊上这两个人?
月亮越升越高,花园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石亭里的龙凤烛还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亭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璧人。
沈砚君看着那两个影子,心想,也许他祖父说的没错,有些事确实要提前准备。比如说,准备接受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冷面太子的事实。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脸上的温度直接升到了沸点。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酒,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燕北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沈万山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互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鸟笼里的八哥喂了一颗花生。八哥扑了扑翅膀,在笼子里蹦跶了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送入洞房!”
沈砚君的酒杯直接碎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