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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东跨院里的 ...

  •   沈万山换喜糖这件事,沈砚君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给祖父请安,一进正院就看见桌上摆着两盘红彤彤的喜糖,用金线缠着,还系着同心结。沈砚君以为自己走错了门,退出去看了看匾额,确认是正院没错,才重新走了进来。
      “祖父,这谁要成亲了?”沈砚君拿起一颗喜糖拆开吃了,是桂花味的,味道还不错。
      沈万山靠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给你准备的。”
      沈砚君差点被嘴里的糖噎死:“给我准备的?我成什么亲?我跟谁成亲?”
      “跟谁成亲你自己不知道?”沈万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跟那个小燕最近不是处得挺好的吗?一起吃早饭,一起逛大街,一起买桃花,我看你们挺般配的。”
      沈砚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祖父!您胡说什么?那是我表哥!”
      “表哥怎么了?”沈万山一脸无所谓,“表哥就不能成亲了?你跟他又不是亲兄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成亲怎么了?又不是生孩子,怕什么?”
      “他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沈万山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祖父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男的和男的怎么了?只要两情相悦,管他是男是女。”
      沈砚君觉得自己和祖父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代沟。这条沟不仅宽,而且深,深到他觉得就算把整个朱雀大街填进去都填不满。
      “祖父,我跟燕北不是那种关系。”沈砚君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沈万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拆穿你”的狡黠:“行,你说不是就不是。那这喜糖我就先收着,等你是的时候再拿出来。”
      沈砚君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沈万山爽朗的笑声,笑得他后脑勺发麻。
      回到东跨院,燕北正在院子里练剑。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墨发高高束起,手持一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他舞剑的动作行云流水,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飞凤展翅,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气势,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
      沈砚君站在院门口看呆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练剑可以好看成这样。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好看,而是真正的力量与美感结合的好看。燕北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月光凝聚成的丝带。
      燕北收剑回鞘,转过身来,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呼吸却平稳如常。他看见沈砚君站在门口,微微挑眉:“看够了?”
      沈砚君回过神来,飞快地移开目光:“谁看了?我刚回来,正好碰见你收剑而已。”
      燕北也不拆穿他,将长剑放回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帕子,递给沈砚君:“帮我擦一下。”
      沈砚君瞪大眼睛:“你自己没手?”
      “我手上都是汗。”燕北伸出双手给他看,确实掌心都是汗,还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沈砚君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帕子。燕北微微低头,沈砚君踮起脚尖,笨手笨脚地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砚君能看清燕北睫毛的弧度,又浓又密,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好了。”沈砚君把帕子塞回燕北手里,转身快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不对,这不对。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对另一个男人心跳加速?就算那个男人长得确实很好看,就算那个男人笑起来确实很好看,就算那个男人练剑的样子确实很好看,他也不应该这样。
      沈砚君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找林逸之喝酒。他需要离开这个院子,离开这个人,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下。
      他打开门,发现燕北就站在门外。
      “你又跟着我做什么?”沈砚君没好气地问。
      “今天有人要来沈府,”燕北说,“我在院子里看见的,一个穿官服的人,被沈伯领去了正院。”
      沈砚君皱了皱眉,穿官服的人?京城的官员他认识不少,但很少有人会来沈府找他祖父。沈家虽然是京城首富,但沈万山早已不过问商界之事,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些生意场上的老朋友,很少有官员登门。
      他快步走到正院,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圆滑和世故,沈砚君一听就知道是谁。
      礼部侍郎赵明诚。
      此人是朝中有名的老狐狸,为人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和沈家没什么交情,突然登门,肯定没什么好事。
      沈砚君走进正院,看见赵明诚正坐在客位上喝茶,沈万山坐在主位上陪客,脸上挂着一贯的假笑。看见沈砚君进来,赵明诚立刻站起身来,热情地拱手道:“沈公子,多日不见,越发精神了。”
      沈砚君还了礼,笑着说:“赵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不知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赵明诚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府上来了一位远客,从北方来的,姓燕名北。下官好奇,想见一见这位燕公子。”
      沈砚君的心里咯噔一下。赵明诚怎么会知道燕北的事?他昨天才跟林逸之说过燕北的事,林逸之不会出卖他,那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沈万山倒是不慌不忙,笑着说:“赵大人消息真灵通啊。不错,我孙子的远房表哥从北方来京城投奔,现住在府上。怎么,赵大人认识这孩子?”
      赵明诚摆了摆手:“不认识不认识,就是听说这位燕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下官想结交一二。沈老爷也知道,下官最是好客,喜欢结交天下英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沈砚君总觉得哪里不对。赵明诚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今天来沈府,绝对不是为了结交什么英杰。
      “真是不巧,”沈砚君接过话头,“我表哥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看风景,可能要晚上才回来。赵大人改日再来吧。”
      赵明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不巧不巧,那下官改日再来拜访。沈公子替下官转告燕公子,就说礼部赵明诚想请他喝茶,请他务必赏光。”
      说完,赵明诚起身告辞,沈万山和沈砚君将他送到大门口。赵明诚走出沈府大门,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上那两张画像。
      那两张画像,沈砚君昨天又让沈伯贴回去了。因为他发现撕了也没用,街坊邻居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去上供,要是突然没了,大家反而觉得不吉利。索性就贴着吧,反正丢人也丢习惯了。
      赵明诚看着那两张画像,特别是左边那张萧衍的画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过头来,对沈砚君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沈砚君后背发凉。
      “沈公子这张门神,画得可真像啊。”赵明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砚君站在大门口,三月的春风从街口吹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东跨院,燕北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神情悠闲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砚君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说:“赵明诚来了,他说要见你。”
      “我知道。”燕北倒了一杯茶推到沈砚君面前。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伯来报信的时候,我在院门口听见了。”燕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礼部侍郎赵明诚,此人我知道。三年前北燕派使团出使梁国,他是接待使团的官员之一。他见过我。”
      沈砚君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他见过你?那他刚才看见画像的时候……”
      “他认出来了。”燕北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他才说要见我,他想确认画像上的人是不是真的在我府上。”
      沈砚君的心沉到了谷底。赵明诚见过萧衍真人,如果他真的确认燕北就是萧衍,那后果不堪设想。一个北燕太子藏在梁国京城首富家中,这要是被捅到朝堂上,沈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我们得想个办法。”沈砚君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要不你先离开沈府,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燕北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我要查的事还没查完,”燕北放下茶杯,看着沈砚君的眼睛,“而且我走了,赵明诚更会怀疑。他会觉得沈府在欲盖弥彰,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沈砚君停下脚步,看着燕北。这个人坐在阳光下,白衣胜雪,面容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是北燕太子,是天下第一战神,是无数人敬畏的存在,但此刻他只是沈砚君的表哥,是一个来寻亲的普通人。
      “那你说怎么办?”沈砚君问。
      燕北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沈砚君心惊胆战的笑容:“赵明诚不是要请我喝茶吗?那就去吧。”
      “你疯了?”沈砚君几乎要跳起来,“他那是个陷阱,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燕北站起身来,走到沈砚君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千遍一样,“你陪我一起去。沈家少爷带着远房表哥去赴赵大人的茶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沈砚君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衣领,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他抬起头,对上燕北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你真的要去?”沈砚君问。
      “真的要去。”燕北回答。
      “那好,”沈砚君深吸一口气,“我陪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管我,不要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燕北的手停在沈砚君的领口,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沈砚君,”燕北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你是第一个让我跑的人。”
      沈砚君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一把拍开燕北的手,后退了一步,故作凶恶地说:“别动手动脚的。既然决定要去,我们就好好准备一下。赵明诚这个人我了解,他请喝茶从来不是为了喝茶,明天到了他府上,你少说话,多观察,一切听我安排。”
      燕北收回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好,都听你的。”
      沈砚君被他那句“都听你的”说得心里一慌,赶紧转身回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没出息。
      外面传来燕北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隔着一扇门传进来,闷闷的,却好听极了。
      沈砚君把脸埋在掌心里,心想完了,他真的完了。
      第二天上午,沈砚君和燕北准时出现在赵府门前。
      赵明诚的宅子在京城东面的甜水巷,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虽然没有沈府气派,但在京城也算得上体面。赵明诚亲自在大门口迎接,看见燕北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这位就是燕公子吧?”赵明诚拱了拱手,笑容满面,“久仰久仰,快请进。”
      燕北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沈砚君在一旁看得分明,赵明诚的目光一直在燕北脸上打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三个人穿过前院,来到花厅。赵明诚请他们坐下,吩咐下人上茶。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香气清雅,入口回甘。但沈砚君喝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赵明诚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果然,茶过三巡,赵明诚开口了。
      “燕公子是北方人?”赵明诚笑着问。
      “是。”燕北的回答简短得像在挤牙膏。
      “北方哪里?”
      “燕北。”
      赵明诚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燕北是个好地方啊,出好马,出好铁,也出英雄。我认识一个北燕的朋友,他说北燕的男儿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一见燕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沈砚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什么时候认识北燕的朋友了?这谎撒得也太不走心了。
      燕北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赵大人过奖了。在下不过一介平民,当不起英雄二字。”
      赵明诚哈哈笑了两声,忽然话锋一转:“燕公子可曾听说过北燕太子萧衍?”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沈砚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赵大人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人了?莫非是觉得我表哥长得像他?”
      赵明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砚君会这么直接。他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下官就是随口一问。北燕太子何等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沈公子说笑了。”
      沈砚君也笑了,笑得比赵明诚还真诚:“赵大人说得对,那位北燕太子现在应该在北燕的皇宫里锦衣玉食呢,怎么会跑到我们梁国京城来喝赵大人的茶呢?”
      赵明诚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他端起茶杯敬了敬两人,说了些场面话,又聊了些京城里的趣闻轶事,再没有提起萧衍。
      从赵府出来的时候,沈砚君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两人并肩走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三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沈砚君却觉得浑身发冷。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燕北,压低声音说:“赵明诚已经确定是你了。”
      燕北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知道。”
      “他今天没有拆穿你,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他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能把沈家连根拔起的时机。”沈砚君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燕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三月的春光,明亮而温暖。
      “砚君,”燕北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叫得很轻很轻,“我不会让沈家出事的。”
      “你拿什么保证?”沈砚君的鼻音有些重,“你是北燕的太子,不是梁国的太子。你在这里没有权力,没有军队,你拿什么保护沈家?”
      燕北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沈砚君的手。那只手很大,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沈砚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拿我的命,”燕北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砚君一个人能听见,“够不够?”
      沈砚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手,看着那根根分明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泥土深处紧紧相连。他想抽回手,但那只手握得太紧了,紧到他不舍得抽回来。
      “萧衍,”沈砚君叫了他的真名,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敢出什么事,我就把你的画像从门上撕下来,换成我的,让你一个人当门神。”
      燕北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开,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在这一刻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好,”他说,“那你记得画好看一点。”
      甜水巷的春风从巷口吹来,吹起两人的衣角,衣袂交缠在一起,像是不愿分开。远处有孩童在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高高飞在蓝天里,线握在孩童手中,稳稳的,牢牢的。
      沈砚君看着那只风筝,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只风筝,有线牵着,那头握在身旁这个人手里。他不知道这线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系上去的,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想解开了。
      两人回到沈府的时候,沈万山正站在大门口等着。他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看着他们虽然松开了但指尖还在若有若无触碰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回来了?”沈万山笑呵呵地说,“正好,厨房炖了鸽子汤,给你们补补身子。”
      沈砚君看着他祖父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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