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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老太爷的火 ...

  •   沈砚君在听到祖父回来的消息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燕北藏起来。
      但燕北就坐在他对面,淡定地喝汤,淡定地擦嘴,淡定地说要见老太爷,全程没有丝毫慌张。沈砚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一把抓住燕北的袖子:“你听我说,我祖父这个人,他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你待会儿见了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当真。”
      燕北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袖子,又抬眼看向沈砚君:“比如说?”
      “比如说,”沈砚君咬了咬嘴唇,“他可能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事。你就当他在开玩笑,笑一笑就过去了。”
      燕北想了想:“比如把你的画像和我的画像贴在一起当门神?”
      沈砚君差点没背过气去:“对,就这种。但我祖父要是当着你的面说这种话,你不能像在醉仙楼那样说好。”
      “为什么?”燕北问得很认真。
      “因为那不是真的门神配对,那是他在胡闹!”沈砚君几乎是在吼了。
      燕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沈砚君从他的眼神里看出,这个人完全没有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故意装作没听懂。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万山人未到声先到:“砚君啊,听说你带了个远房表哥回来住,我怎么不记得咱们家有这门亲戚?”
      沈砚君深吸一口气,转身迎了上去。
      沈万山今年六十有七,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一双眼睛亮得像鹰隼。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锦缎长袍,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跨院。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君,直接落在了燕北身上。
      那一瞬间,沈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他用咳嗽掩饰过去了。他走到石桌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燕北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沈砚君,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提问:“这位就是你那个远房表哥?”
      沈砚君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姓燕名北,从北方来的。”
      “燕北。”沈万山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沈砚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万山在石凳上坐下,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朝燕北招了招手:“来来来,小燕啊,坐,坐下说话。你是我孙子的表哥,那就是我的晚辈,别客气。”
      燕北从容地坐下来,朝沈万山微微颔首:“晚辈燕北,见过老太爷。”
      沈万山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多大啦?”
      “二十有四。”
      “成家了没有?”
      沈砚君在一旁疯狂地咳嗽起来。
      沈万山瞪了他一眼:“嗓子不舒服就去喝药,咳什么咳?”然后继续笑眯眯地看向燕北,“成家了没有?”
      “尚未。”燕北回答得很干脆。
      “太好了!”沈万山一拍大腿,把那把紫砂壶震得跳了一下,“正好,我家砚君也没成家。你们两个年纪相仿,住在一起正好有个照应。”
      沈砚君忍不住了:“祖父,您在说什么?什么叫正好?”
      沈万山不理他,拉着燕北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沈砚君注意到祖父的目光在燕北腰间停留了一瞬,那里今天没有挂玉佩,但沈万山的眼神分明已经看出了什么。
      “小燕啊,”沈万山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你这次来京城,是专门来找砚君的?”
      燕北看了沈砚君一眼,沈砚君拼命朝他使眼色,意思是说“不要说实话”。燕北收回目光,对沈万山说:“是,听闻沈公子才名远播,特来结交。”
      沈万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才名远播?我们家砚君?你说的是那个在醉仙楼喝醉了酒说大话,被人弹劾到朝堂上的沈砚君?”
      沈砚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把祖父的嘴缝上。
      燕北嘴角微扬:“正是那位。”
      沈万山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了。他拍着桌子笑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咳了两声,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呼吸,意味深长地看着燕北说:“小燕啊,我看你不是来结交的,你是来看笑话的。”
      沈砚君的头皮一阵发麻。
      燕北却面不改色:“老太爷慧眼如炬。”
      沈万山眯起眼睛,那双眼虽然有些浑浊,但里面藏着的东西一点都不含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燕北的肩膀,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语气说:“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沈府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但管你吃住还是没问题的。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砚君说,他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说完,沈万山拎着紫砂壶,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两张小像。那是沈砚君出门前让沈伯从大门上揭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好,就暂时贴在了东跨院的墙上。两张画像并排贴在一起,和在大门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万山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沈砚君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恐怖的笑容。
      然后他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这门神贴得好,贴得真好啊。”
      沈砚君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燕北倒是神色如常,重新坐回石桌旁,端起已经凉了的汤继续喝。沈砚君冲过去一把夺下他的汤碗:“你还有心思喝汤?你没看见我祖父那个表情吗?他肯定是认出你了!”
      燕北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沈砚君,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认出又如何?他既然没有点破,就说明他愿意帮我隐瞒。”
      沈砚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燕北的声音很轻很轻,“和看祠堂里那幅画像的眼神是一样的。”
      沈砚君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祖父独自站在祠堂里流泪的样子,想起沈婉清的牌位前那盏长明灯。十五年了,祖父从未在人前提起过姑姑,但每个月初一十五,他都会去祠堂坐上一个下午。
      如果燕北真的是沈婉清的儿子,那他就是祖父的外孙,是沈家的血脉。祖父怎么会不认他?怎么能不认他?
      沈砚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去,假装被风迷了眼睛。
      “怎么了?”燕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有沙子进眼睛了。”沈砚君揉了揉眼睛。
      “三月的京城,有沙子吗?”
      “你闭嘴。”
      燕北没有再说话,但沈砚君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就这么两下,沈砚君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故作凶狠地说:“以后不许拍我的头,我不是小孩子。”
      燕北点了点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不拍头。”
      但沈砚君注意到,他说的是“不拍头”,而不是“不碰你”。
      这一晚,沈砚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住着燕北,隔着一堵墙,他总觉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但那堵墙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纸的那一边就是那个冷面太子,哦不,是冷面表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沈砚君又被香味馋醒了。他走出房门,看见燕北又坐在石桌旁,桌上又摆满了早饭。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精致的青瓷碟,里面盛着四块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新鲜的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这是什么?”沈砚君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哪来的?”
      “你祖父让人送来的,”燕北说,“说是他亲手做的。”
      沈砚君差点被桂花糕噎死:“我祖父会做桂花糕?他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可能不是他亲手做的,”燕北很给面子地改了口,“是他让人做的。”
      沈砚君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吃完了,一边吃一边嘟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祖父突然对你这么好,肯定没安好心。”
      燕北看着他吃桂花糕的样子,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他的晚辈。”
      沈砚君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含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沈家人了?”
      燕北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晨光中,玉佩上的纹饰清晰可见,那是一朵玉兰花的形状,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沈砚君认出来了,那是沈家的家徽。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燕北的声音很低,“她说这是外公送她的及笄礼,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根。”
      沈砚君看着那块玉佩,想起祠堂里姑姑的画像上,腰间确实挂着一块玉佩。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还问过母亲为什么画像上的人腰上挂着一块石头。母亲说那不是石头,是玉,是沈家女儿的身份。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祖父相认?”沈砚君问。
      燕北将玉佩收回袖中:“再等一等。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查清楚,等查清楚了,我会亲自告诉外公一切。”
      外公。他叫得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在心里叫过无数遍一样。
      沈砚君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桂花糕,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吃完早饭,沈砚君决定带燕北去一个地方。那是京城最有名的书画店,名叫翰墨轩,专卖名人字画和文房四宝。他带燕北去那里当然不是为了买字画,而是因为翰墨轩的老板是他祖父的老友,一个叫徐半仙的怪老头。此人号称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京城里的人有什么事都喜欢找他卜上一卦。
      沈砚君想请徐半仙算一算,燕北这次来京城能不能顺利查清真相。
      两人到了翰墨轩,一进门就看见徐半仙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都流到账本上了。沈砚君喊了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眯着眼睛看了看沈砚君,又看了看燕北。
      然后他整个人就醒透了。
      徐半仙从柜台后面跳出来,绕到燕北面前,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燕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沈砚君也觉得这老头今天格外不正常。
      “徐爷爷,您在看什么?”沈砚君忍不住问。
      徐半仙停下脚步,捋着胡须,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此子面相贵不可言,非富即贵,贵到不能再贵的那种贵。”
      沈砚君心想您这不是废话吗,人家是太子,当然贵不可言。
      “但他命中有劫,”徐半仙继续说道,“桃花劫,而且是双桃花劫。”
      沈砚君一愣:“什么劫?”
      “就是说,”徐半仙凑近沈砚君,压低声音,但那声音低得整个店里都能听见,“他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燕北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沈砚君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不对,是沈砚君自己的耳尖在发烫。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徐半仙看了看沈砚君,又看了看燕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摇着头回到柜台后面,重新趴在账本上,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这劫啊,躲不过去,不如顺其自然。”
      说完,他就打起了呼噜。
      沈砚君和燕北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沈砚君率先移开目光,大步走出了翰墨轩。燕北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两人走在朱雀大街上,三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边有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经过,篮子里装满了粉色的桃花。小姑娘见沈砚君生得好看,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枝桃花:“公子买枝花吧,送给心上人。”
      沈砚君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指:“给他。”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小姑娘看了看燕北,又看了看沈砚君,咯咯地笑了起来,把那枝桃花塞进沈砚君手里,说了句“两位公子真般配”就跑远了。
      沈砚君拿着那枝桃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火烧火燎的。他正要把桃花扔掉,燕北伸手拿了过去,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粉色的桃花,月白色的长衫,冷峻的脸,竟然说不出的好看。
      沈砚君看得呆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得太快差点撞上一根柱子。燕北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沈砚君撞进了燕北的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
      三月的春风从街口吹来,吹落了那枝桃花上的花瓣,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
      沈砚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猛地推开燕北,整了整衣领,故作镇定地说:“走吧,回家。”
      燕北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整张脸从冰山变成春水。
      “好,”他说,“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三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而沈府大门上那两张画像,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着,画像上的两个人一个冷脸一个笑脸,并排贴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对真正的门神。
      门神守宅,也守人心。
      沈砚君不知道的是,他祖父沈万山此刻正站在大门里面,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的身影,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转身对身后的沈伯说:“去把祠堂里婉清那丫头牌位前的供品换一换,换成喜糖。”
      沈伯吓了一跳:“老太爷,换喜糖做什么?”
      沈万山哼了一声,捋着胡须说:“我这个做外公的,得先给外孙和他媳妇准备着啊。”
      沈伯张了张嘴,想说少爷是男的,您外孙也是男的,但看了看老太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沈家做事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就是:千万别跟老太爷讲道理,因为老太爷的道理永远比你的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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