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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大年三十, ...

  •   大年三十,沈家的早饭比往常丰盛了些。刘氏割了二斤猪肉,剁了馅,包了二十来个饺子,煮好了先盛了两碗供在灶王爷像前头,剩下的分着吃了。沈玉屏分到了五个,她慢慢吃了,把碗放下,去院子里贴春联。

      春联是隔壁陈秀才写的,红纸黑字,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万象更新”。沈玉屏踩着小板凳,把浆糊涂在门框上,一张一张地贴平整了。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字是好字,只可惜贴在她家这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上,多少有些不相称。

      沈老三今天不用去码头,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又蹲到墙根底下抽旱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玉屏,过了年,爹想给你添件新衣裳。”

      沈玉屏正在扫院子,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没抬头:“不用了爹,我有穿的。”

      “你那棉袄都穿几年了,补丁摞补丁的。”沈老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嫁到孙家去,不能太寒碜了,叫人笑话。”

      沈玉屏没接话。她想说嫁到孙家去,穿什么都会被笑话的。不是衣裳的事,是人的事。孙太太打一开始就没瞧得起她,她穿金戴银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扫院子。

      沈老三见女儿不接话,又沉默了,抽了两口烟,咳嗽了几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刘氏从灶间探出头来,看着沈老三的背影,撇了撇嘴,对沈玉屏说:“你爹心软了,又觉得对不住你了。早干什么去了?亲事都定了,彩礼也收了,这会儿说添衣裳,顶什么用?”

      沈玉屏没理她,把扫干净的院子角落里的落叶拢了拢,倒进了灶膛里当引火柴。

      除夕夜,沈家的年夜饭比平时多了一个肉菜、一条鱼。鱼不大,巴掌长,是刘氏从集市上淘来的便宜货,说是死了的鱼便宜卖,两文钱一条。沈玉屏把鱼收拾干净了,红烧了一盘,搁在桌子中间,瞧着倒也像模像样。

      大宝小宝抢鱼吃,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刘氏一边骂一边给他们夹,沈老三低头扒饭,沈玉屏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外头鞭炮声响了一整夜,此起彼伏的,沈玉屏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些斑斑驳驳的报纸痕迹。她在想一件事——周明远今天在家做什么呢?大概是在跟家里人吃团圆饭吧。周家的年夜饭,跟她家的肯定不一样,该是满满当当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他坐在桌子前头,不用抢,不用让,安安静静地吃。

      他会不会也想起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可笑。人家一个少爷,大年三十的,想她一个穷丫头做什么?他家里有那么多事,有那么多人在,哪里有空想她?那张口诀,她贴身收了这些天,纸边都有些卷了,她又拿出来压了压,叠好了塞回去。那是她的东西,跟别人没关系。

      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想累了,就睡着了。

      正月里走亲访友,沈家没什么亲友可走,沈老三那边的亲戚早些年断了往来,刘氏那边的她不愿意去,一家子闷在家里,倒是清清静静的。沈玉屏趁这几天又赶了些绣品,帕子、荷包、扇套,零零碎碎的,攒了一小包袱,打算开春了拿去绣坊卖。

      她没再去想绣坊的事,也没再去想周明远的事。她把那些心思压得死死的,像把一件旧衣裳塞进了箱子最底层,不看见,就不想起来。可压得越深,翻出来的时候越皱巴巴的,这个道理她懂,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正月初七,人日。

      孙家来人了。

      来的是孙耀祖的表兄,姓庞,名德茂,家住邻县,今年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一双眼睛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是来清河县给孙家拜年的,顺便看看表弟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孙耀祖腿伤还没好,出不了门,庞德茂便自告奋勇,替表弟来沈家走一趟。

      沈玉屏正在灶间洗碗,听见前头有人说话,擦了手走出来,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堂屋里,正跟刘氏说说笑笑。那男人穿着宝蓝色的绸袍子,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像借来的。他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故意要显摆的。

      “哟,这位就是弟妹吧?”庞德茂见了沈玉屏,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怪不得表弟念念不忘的,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没往前走,也没接话。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上还湿淋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面碱的痕迹。庞德茂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笑容微顿,随即又恢复了。

      “坐坐坐,”刘氏殷勤地张罗着,“玉屏,去倒茶。”

      沈玉屏转身去灶间倒了碗茶端过来,放在庞德茂面前,退后几步,又站到了灶间门口。她不打算陪坐,也不打算说话。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不是马媒婆那种打量货物价钱的眼神,是一种更下作的、带着某种暗示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

      庞德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还黏在沈玉屏身上,嘴上跟刘氏说话:“沈嫂子,我表弟那腿伤,大夫说了,少说还得养半年。这半年里头,可就得辛苦弟妹了。伺候病人不是个轻省活,弟妹年纪小,怕是吃不消吧?”

      刘氏笑着说:“吃得消吃得消,玉屏这孩子从小就勤快,不怕吃苦的。”

      “那就好。”庞德茂放下茶碗,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一件事,想跟沈嫂子打听打听。”

      “您说您说。”

      庞德茂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却没怎么低:“我有个朋友,年前在城隍庙后头那条街上,看见弟妹跟一个年轻公子在一家绣坊门口拉拉扯扯的。那公子穿着体面,瞧着不像一般人家。我朋友说,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有说有笑的,还拉着手——”

      “没有的事!”刘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庞少爷,您这话从哪儿听来的?我们玉屏规矩得很,从不在外头跟人拉扯。”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

      她没有跟周明远拉扯。他们在绣坊门口说过话,站了一会儿,周明远递给她一张纸,她接过去看了——仅此而已。周明远没有碰她,她没有碰周明远。拉着手?是谁在传这种话?

      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然后忽然冷了下来。不是怕,是明白了。

      这话不是“有个朋友”看见的,是有人故意说的。是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孙家、庞德茂、绣坊、周明远——这些词串在一起,她隐约嗅到了一种不好的气味。

      庞德茂见刘氏急了,反而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沈嫂子别急别急,我也是听人说的,随便问问。我回去跟表弟说,让他放心,弟妹规矩着呢,不会在外头乱来的。”

      这个“乱来”两个字,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扎过来。

      沈玉屏的脸色白了白,但声音稳住了:“庞少爷,那天我在绣坊交货,碰见了以前学堂里的同窗,说了几句话。没有拉扯,也没有有说有笑。您那位朋友大概是看错了。”

      庞德茂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是吗?那可能是我朋友看错了。不过弟妹啊,你一个定了亲的姑娘家,在外头跟别的男人说话,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我表弟是个大度的人,不会计较这些,但孙太太那个人,你也知道的,最爱惜名声。让她听见了这些闲话,怕是对弟妹不好。”

      这话明着是提醒,暗着是威胁——你在外头的名声,攥在我们手里。你老实点,嫁过来还能有好日子过;你要是不老实,这些话传到孙太太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沈玉屏听懂了。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手指从门框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庞德茂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喝了三碗茶,吃了两盘点心,才起身告辞。刘氏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瞪了沈玉屏一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说你,去个绣坊都能惹出这种事来!那个周家少爷,你跟他说什么话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就不知道避嫌?你是定了亲的人,让人看见了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孙家要是因为这个退了亲,我看你怎么办!”

      沈玉屏站在原地,听着这些骂,一句都没反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套袖,看着上面那朵她随手绣的小花,红色的线在灰色的布面上,像一滴血。

      “我没有跟他拉扯。”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有没有拉扯,不是你说了算的!”刘氏的声音更尖了,“人家看见了,人家说了,你嘴硬有什么用?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来这些事?”

      沈玉屏抬起头来,看了刘氏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刘氏被她看得忽然噤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下去,转身进了灶间,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沈玉屏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

      她坐到窗前那条缺了一条腿的小板凳上,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穿针引线,低着头开始绣。针尖扎进绢布里,一针,再一针。她的手指很稳,纹丝不动,可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庞德茂的话,不是偶然的。他今天来沈家,名义上是拜年,实际上是来敲打她的。孙家听说了什么,或者说,有人故意在孙家面前说了什么。绣坊门口的相遇,本来是一件小事,可说的人把它变成了“拉拉扯扯”“有说有笑”,目的只有一个——让她在孙家面前抬不起头来,让她还没进门就已经矮了三分,让她以后在孙家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下马威。

      沈玉屏的针猛地扎深了一些,扎穿了指腹。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边吮了吮,看了看指尖上的血珠,又看了看帕子上被血洇红的一小片。她把那几针拆了,换了根线,重新来过。

      她不怕。她不怕孙家瞧不起她,不怕他们说闲话,不怕他们给她下马威。她怕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会牵扯到周明远。

      孙家在清河县有些势力,虽比不上周家,但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孙家因为这件事去找周家的麻烦,或者在外头散布什么难听的话,周明远的名声也会受损。他刚进了县学,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被人说三道四。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腊月二十九那天去了绣坊,后悔跟周明远说了那么多话,后悔收了他那张纸——那张纸她贴身收着,这些天拿出来看了好几回,每看一回心里头就多一分不该有的念想。那些念想像春天的草,压住了又冒出来,压住了又冒出来,怎么都除不干净。

      现在好了,被人看见了,被人传了闲话,被人当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她不该去的。

      沈玉屏把帕子放下,双手捂住了脸,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这天晚上,沈家的晚饭吃得格外沉闷。刘氏还在生气,沈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刘氏的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低头扒饭。大宝小宝难得安静了,大概是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乖乖地吃饭,吃完了就去院子里玩了。

      沈玉屏吃完饭,洗了碗,喂了鸡,扫了院子,又把灶间的灰扒干净了,一切收拾停当,回到小屋里,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把那张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手心里摸了摸,没有打开,就那么摸着,纸是滑的,边角被她摸得起了毛边,软塌塌的。

      她把纸塞回去,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在想,周明远现在在做什么。她在想,他知不知道有人在传他们的闲话。她在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是会觉得好笑,还是会觉得麻烦,还是会——跟她一样,在这件事里,隐约察觉到一丝不该有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缩成一团。

      “沈玉屏,”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别想了。你是个定了亲的人,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了。你跟他不会再有瓜葛了。那张纸你留着也好,烧了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你以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她在心里把这番话重复了三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她没去擦,让它自己干了。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正月初七的晚宴刚刚散席。

      周家正月里待客多,初五初六刚送走了两拨亲戚,初七这天请了几位世交好友来家里吃饭,周怀瑾喝了不少酒,被管家扶回去歇息了。赵氏也累了,早早就散了席,各自回屋。

      周明远回到自己的院子,正要进门,身后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表哥。”

      他转过身,林婉清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月亮门底下,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在夜色里冒着白气。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灯笼的光里看起来格外温柔。

      “表妹还没歇息?”周明远走过去。

      “我看表哥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就让厨房炖了一碗莲子羹。”林婉清把托盘递过来,声音轻轻的,“表哥趁热喝了吧,夜里凉,喝了暖暖身子。”

      周明远接过来,道了谢。林婉清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月亮门底下,手指头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表妹有事?”周明远问。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表哥,今天府上来了客人,我不好出来见。我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怪闷的。明天表哥有空吗?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就来福跟着就行,我不添乱的。”

      周明远想了想,明天初八,绣坊开门的日子。他本来打算明天去绣坊等沈玉屏的,可表妹说闷,让他带她出去走走,他不好拒绝。

      “行,明天我带你去街上转转。”他说,“不过明天我顺道要去一趟绣坊,取点东西,你不介意吧?”

      “绣坊?”林婉清眨了眨眼睛,“表哥去绣坊做什么?”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但一时没找出来,只好说了实话:“我学了绣花,去请教一个人。”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表哥学绣花?你一个大男人,拿绣花针的样子,我可真想看看。”笑完了,她又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表哥要请教的那个人,是谁呀?”

      周明远端着莲子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答,含混地说:“一个绣娘,手艺很好的。”

      “哦。”林婉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暗了暗。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来,笑着说,“那明天我陪表哥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绣坊里是什么样子的,在家的时候没去过。”

      周明远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去。早点歇息吧,明天巳时出门。”

      “表哥也早点歇息。”林婉清福了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走了。

      周明远端着莲子羹进了屋,坐在桌前,喝了两口。莲子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他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初八,绣坊开门的日子。沈玉屏会来吗?她说过年后再说不一定有空,但他还是想去看看。万一她来了呢?万一她又带了新的绣品来交货呢?就算她不来,他也想问问王娘子,知不知道她家住哪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他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绣花绷子来。这些天他又练了不少,那条直线已经绣得很好了,针脚匀称,间距一致,比他第一天拿给她看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他还试着绣了一片兰草的叶子,虽然还不太像,但至少看得出来是一片叶子了。他把绷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进步不小,心里头有些得意,又有些紧张——不知道她看了会不会觉得不行。

      他吹了灯躺下来,想着明天的事。表妹要跟着一起去,那他就不能跟沈玉屏说太多话了。表妹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有些东西不方便给她看。他心里头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反正他主要就是去问问她有没有来,没来的话留个话,让她知道他还在练。

      这么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头他又在绣坊里,沈玉屏在教他绣兰花。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针,一步一步地教他,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

      他想问她一件事,正要开口,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他醒了。

      来福站在床边,一脸慌张:“少爷,少爷,快起来,出事了!”

      周明远猛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来福:“怎么了?”

      “前头来人了,说是孙家的,带了好几个人,在门口闹呢!”来福的声音发抖,“说是咱们家少爷在外头勾引他们家未过门的儿媳妇,要找老爷评理!老爷气得脸都青了,夫人让您赶紧过去!”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未过门的儿媳妇?我勾引谁了?”

      “就是那个沈姑娘!”来福急得跺脚,“城南孙家,那个孙耀祖的未婚妻!有人看见您在绣坊门口跟她拉拉扯扯的,传到孙家耳朵里了,孙家趁着过年来拜年的亲戚多,故意来闹,要让老爷给个说法!”

      周明远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床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拉拉扯扯?他什么时候跟沈玉屏拉拉扯扯了?

      他飞快地穿了衣裳,跟着来福往前院跑。穿过回廊的时候,已经听见前头吵吵闹闹的声音了,男人的粗嗓子、女人的尖嗓子搅在一起,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花厅里灯火通明,周怀瑾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碗捏得咯咯响。赵氏站在他旁边,眉头紧皱,也是一脸怒色。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就是庞德茂。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腰间的玉佩在灯笼下晃来晃去,脸上挂着一副“我是来讲道理的”的表情,可他身后那几个人一个个横眉怒目的,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周老爷,不是我小题大做,”庞德茂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我表弟孙耀祖,跟沈家的姑娘是定了亲的,三月初八就要办喜事了。可有人看见,年前腊月二十九,你们家周少爷在彩云阁绣坊门口,跟沈姑娘拉拉扯扯,有说有笑,亲亲热热的。这事儿传出去,叫我们孙家的脸往哪儿搁?”

      “胡说八道!”周明远从回廊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声音气得发抖,“我没有跟她拉拉扯扯!我们就是说几句话,她教我绣花——”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住了嘴,但已经晚了。

      庞德茂抓住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周少爷,您一个读书人,县学的生员,跟一个定了亲的姑娘学绣花?您自己听听,这话您信吗?”

      他身后那几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粗野,带着刻意的嘲弄。

      周怀瑾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他周怀瑾在清河县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被人堵在门口闹过事,今天被人指着鼻子说儿子勾引人家未过门的媳妇,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明远,”周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爹,我真的没有!”周明远急得眼眶都红了,“我就是跟沈姑娘请教针法,她是以前学堂里的同窗,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同窗?”庞德茂又笑了,“一个扛活的丫头,跟周少爷是同窗?周少爷,您编也编个像样点的。”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他的声音被那些笑声淹没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从枕头底下仓促间掏出来的绣花绷子,绷子上那片绣了一半的兰草叶子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可笑——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虫。

      庞德茂看见了那个绷子,笑得更欢了,指着它对他身后的人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周少爷还真带着绣花绷子呢!这可真是稀罕事,县学的生员,大男人绣花,传出去够写一本传奇了!”

      院子里笑声一片。

      周明远攥着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不是愤怒,愤怒早就被羞耻压过去了。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心里最珍视的东西踩在地上,碾了两脚,还嫌不够。

      他不怕被人笑话学绣花。他怕的是,这件事会连累到沈玉屏。

      那些话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一个定了亲的姑娘,被人说在外头跟别的男人拉扯,不管是不是真的,脏水泼上去了,洗都洗不掉。孙家会怎么对她?孙太太本来就瞧不起她,有了这些话,以后她在孙家的日子会更难过。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站在灯笼底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来福在旁边急得直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少爷,您倒是说话啊”,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氏这时候站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庞少爷,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带着人半夜三更来闹?你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证据?就凭一张嘴,就要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庞德茂收了笑,看着赵氏,目光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嘴上不饶人:“周太太,我要是没证据,我能大老远跑来找不自在?那天在绣坊门口看见的人,不止一个。我庞德茂不跟您绕弯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不求别的,就想请周老爷给个说法——你们家少爷,以后离沈姑娘远一点。至于沈家那边,我们自会管教。”

      周怀瑾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庞德茂,一字一顿地说:“我周家的儿子,做事光明正大,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你说的那些话,我会查清楚。如果是诬陷,你庞德茂今天怎么来的,怎么给我滚回去。如果是真的——”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如果是真的,我自会管教。”

      庞德茂得了这句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拱了拱手:“周老爷是明白人,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说完带着那几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只剩下院子里一地凌乱的脚印和花厅里死一般的沉默。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绣花绷子,绷子上的兰草叶子在风里微微颤抖。他的眼圈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怀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花厅,把门关上了。

      赵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手里的绷子拿过来,看了看上面那片歪歪扭扭的兰草叶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双通红的眼睛,把绷子塞回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歇着吧。”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很重,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来福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洞那边,淡粉色的衣裳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是林婉清,她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这里,不知站了多久。

      “表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走到了后花园,站在荷塘边上。冰面上映着月光,冷冷清清的,像一面巨大的铜镜。他站在塘边,把那个绣花绷子举起来,看着上面那片绣了一半的兰草叶子,看了很久,忽然扬起手,想把它扔进荷塘里。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他收回来,把绷子贴在心口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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