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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正月初八, ...

  •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沈玉屏就醒了。

      她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庞德茂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翻身的时候硌一下,不动的时候也硌着,怎么都拔不出来。她不担心自己——她早就习惯了被人瞧不起、被人编排、被人当货物一样掂量来掂量去。她担心的是周明远。

      庞德茂那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他在沈家说的那些话,明着是敲打她,暗着会不会也去敲打周家?他敢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未必不敢在周家人面前添油加醋。周明远那个性子,温吞吞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还嘴,万一庞德茂带着人去周家闹——沈玉屏想到这里,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使劲一拧。

      不会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周家是什么门第?清河县数得着的人家,周怀瑾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庞德茂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太岁头上动土。周明远是周家的少爷,是县学的生员,有爹有娘护着,轮不到她一个穷丫头替他操心。

      可她就是放不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头长了一根藤,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下了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缠得满心满肺都是了,扯一下就疼,不扯也疼。她跟周明远不过见了屈指可数的几面,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可这个人就像一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敲进了她心里,拔不出来了。

      沈玉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起他腊月二十九那天站在绣坊门口的样子,手里攥着那个绣花绷子,指头上全是针眼,问她“是不是不行”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像做了什么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她说了“不是还行,是太好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正月十五的灯笼,照得她心里头所有的阴暗角落都无处遁形。

      她不能再想了。

      沈玉屏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把头发挽好,推开门。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鸡在窝里咕咕叫着,灶间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她先去灶间烧了水,又去鸡窝里收了两个鸡蛋,把早饭预备好了,才回到小屋里,把那包袱绣品拿出来翻了翻。

      她想去绣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知道自己在犯傻。昨天庞德茂刚来过,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她要是再往绣坊跑,那不是明摆着给人递话柄吗?刘氏知道了要骂,孙家知道了要闹,传到外头去,她的名声就真的洗不干净了。可她就是想去。不是去交货——那包袱绣品她正月里又添了不少,荷包、扇套、帕子,攒了十几件,拿去找王娘子卖了也能换几百文钱。但她心里清楚,银子不是她想去的理由。她想去看看周明远在不在,想看看他好不好,想看看他有没有被那些闲话影响到,想看看他——还在不在练那条直线。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张叠成方胜的纸,翻来覆去地揉搓着,纸边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软塌塌的,像一块旧布。这张纸她这些天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行字都能背下来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放下。不是因为纸上那些口诀——滚针的要点她倒背如流,不需要看什么口诀。她舍不得放下的,是那个人的心意。

      一个少爷,为了学绣花,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口诀,画了图,叠成方胜,托人转交给她。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可它就是发生了。他做了,她收了,这件事就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一个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秘密,像一粒种子,埋在她心里,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

      沈玉屏把纸重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她不能去。

      至少今天不能去。昨天庞德茂刚来过,今天她就往绣坊跑,那不是找死吗?刘氏虽然昨天没再骂了,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像猫盯着老鼠洞,只要她一动,立刻就会扑过来。她得等两天,等这事儿冷一冷,等刘氏放松了警惕,再找个借口出门。

      可是她等不了。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她,烧得她坐立不安。她不知道周明远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庞德茂有没有去找他的麻烦,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担心什么。她想知道,她必须知道,她不能坐在家里干等,等来的可能是更坏的消息。

      沈玉屏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今天下午,她要去绣坊。不是从大门出去——刘氏在堂屋里坐着,一出门就会被看见。她从后院翻墙走,翻的是后院那堵矮墙,翻过去就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连着翠儿家的后院。她跟翠儿打过招呼了,说是去镇上买针线,让她帮忙打掩护。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自己推向什么地方。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周明远一夜没睡。

      他从后花园回来之后,就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个绣花绷子,一动不动地坐了大半夜。烛火烧完了,他没续,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庞德茂说的那些话。

      “你们家少爷,以后离沈姑娘远一点。”

      这话像一把刀,把他心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削干净了。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跟沈玉屏之间,不只是一个穷一个富、一个高门一个寒户的问题。她已经定了亲了,她是别人的未婚妻,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了。不管他对她有什么样的感觉,不管她在绣坊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不属于他。她从来就不属于他。他所有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针扎了无数次的指尖,那些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口诀——全都没有意义。她是要嫁给别人的人,他是那个不该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

      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他弯下了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只是趴着,呼吸又重又沉,像溺水的人在挣扎。来福在外间听见动静,小声问了句“少爷,您没事吧”,他没回答,来福也不敢进来,就在外头守着,守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头全是沈玉屏。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站在绣坊门口,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她看着他,说了句什么,他凑近了去听,却听见庞德茂的笑声在背后响起来,刺耳得很,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

      周明远坐起来,觉得头重脚轻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像个生了大病的人。他往脸上泼了把凉水,拿帕子擦干了,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绣花绷子塞进袖子里——塞进去,又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那片兰草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回去。

      他想去绣坊。

      不是去找沈玉屏,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找她。他就是想去问问王娘子,沈玉屏有没有来过,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有没有——被人欺负。庞德茂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在周家碰了一鼻子灰,会不会转头去找沈玉屏的麻烦?沈玉屏一个姑娘家,家里又没人替她撑腰,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少爷,您不能出去。”来福拦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为难,“老爷说了,今天您哪儿也不许去,在家里好好读书。老爷还说,要是您敢出门,就打断您的腿。”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这是怕他再惹出事来,把他关在家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晃着,像在摇头。

      “我就出去一会儿,去绣坊问个话就回来。”周明远说。

      来福摇头:“少爷,您别为难我了。老爷发了话的,连夫人都不敢劝。您要是出去了,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回到屋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想着沈玉屏可能遇到的事,想着庞德茂那个人的嘴脸,想着孙家那些人的嘴脸,越想越坐不住,可他又出不去,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林婉清来了。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看见周明远那张憔悴的脸,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她把碗放到桌上,柔声说:“表哥,你昨晚没睡好吧?趁热喝点银耳羹,润润嗓子。”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没有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睛看着窗外,明显心不在焉。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表哥,昨晚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故意来找事的,你越当真,他们越得意。”

      “我知道。”周明远说,声音闷闷的。

      “那个沈姑娘——”林婉清顿了顿,看着周明远的脸,小心地措辞,“她真的只是你的同窗?”

      周明远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罩在眼睛前面,让人看不清楚。

      “她以前在学堂里读过书,我们在一张桌子上论过文章。”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读书很好,比我好。后来她不读了,在家做针线活。那天在绣坊碰见她,我想跟她请教绣花的针法,就说了几句话。就是这样。”

      林婉清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低下头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她在周明远说起“她读书很好,比我好”的时候,捕捉到了他声音里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不是普通同窗之间该有的语气,那里面有佩服,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沈姑娘,在表哥心里,不是普通的同窗。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轻声说:“原来是这样。表哥想学绣花,我也可以教你啊,我在家的时候跟绣娘学过一些,虽然不如专业的绣娘,但简单的花样还是会的。”

      周明远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练就行。”

      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站起身来,把银耳羹往他面前推了推:“那表哥记得喝,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读书。”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周明远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心里头酸酸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涩得发苦,但她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了。

      周明远在窗前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午饭后,他实在坐不住了,趁来福去茅房的空当,从后窗翻了出去。

      周家大宅的后院连着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锁已经锈了大半,他使劲一拽就开了。他从门缝里挤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他要去绣坊。不管父亲怎么说,不管庞德茂怎么说,他必须去一趟。他要知道沈玉屏没事,他才能安心。

      而在南城,沈玉屏也出了门。

      她没有翻墙——下午的时候刘氏带着两个弟弟去隔壁串门了,家里只剩下沈老三,他蹲在院子里补渔网,头都没抬。沈玉屏跟他打了声招呼,说是去镇上买线,沈老三“嗯”了一声,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北走,步子很快。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加快了脚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到绣坊去,看看他在不在。如果他在,她就远远地看一眼,不跟他说话,不让他发现,看一眼就走。只要知道他没事,她就安心了。

      她走过豆腐脑摊子,走过城隍庙,拐进了去绣坊的那条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急促而沉重,像是冲着她来的。

      沈玉屏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她拼命挣扎,指甲掐进那人的手背,但力气差得太远。又有两只手伸过来,把她按在墙上,一个麻袋从头上套下来,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听见有人在笑,粗野的、不怀好意的笑声,像一群豺狼围着猎物打转。

      “就是这个丫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孙少爷能看上她?”

      “你懂什么,孙少爷就喜欢这种的,看着倔,收拾起来才有意思。”

      “别废话了,把她弄走,找个地方好好问问,看她跟周家那小子到底有没有事。”

      沈玉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听出来了——是孙家的人。或者说,是跟孙家有关的人。他们不是来杀她的,要是想杀她,不会费这么大劲捂嘴套麻袋。他们是来“问”她的,要问的,就是她和周明远的事。

      麻袋里又黑又闷,她闻到了粗麻布的味道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她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的,鞋底在青石板路上蹭得吱吱响。她没有喊——喊也没用,嘴被捂着,麻袋套着头,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她没有哭——哭也没有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从小就知道。

      她在想一件事——她贴身收着的那张纸,那张周明远写给她的口诀,叠成方胜塞在荷包里,跟铜顶针放在一起。那张纸上写着滚针的要点,字迹端正清秀,末尾写着“正针入布之法”。那张纸如果被人搜出来,就是铁证。孙家的人会说,你看,她贴身收着周家少爷写的东西,这不是私相授受是什么?她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必须把那张纸处理掉。

      沈玉屏在麻袋里拼命地动着手,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个荷包,扯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铜顶针落在地上,叮当一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那张纸轻一些,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她听见有人“咦”了一声,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麻袋被掀开一角,刺眼的天光照进来,沈玉屏眯着眼睛,看见一只手拿着那张叠成方胜的纸,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胖乎乎的,指头上戴着两个金戒指——她认得这双手,是庞德茂的。

      庞德茂把纸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兴味,从兴味变成了得意,从得意变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恻恻的笑。

      “哟,周家少爷写的?”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念出声来,“‘正针入布,角度三十,出针顺手势而行’——哈哈哈,周少爷还真是学绣花啊?”他把纸叠好,小心地收进袖子里,低头看着沈玉屏,目光里满是嘲弄和算计,“弟妹啊,这东西你贴身收着,周少爷可真是上心啊。不过这东西在我手里,你说,我要是拿给孙太太看,她会怎么想?”

      沈玉屏盯着他,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庞德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了笑,把那几个人吆喝了一声:“把她带回去,慢慢问。”

      沈玉屏又被塞进了麻袋里,被人扛着往前走。她听见外头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像是踩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手指在麻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不怕疼。她怕的是那张纸到了孙家人手里,会变成周明远的把柄。她是穷丫头,名声坏了就坏了,大不了被人戳脊梁骨。可周明远不一样,他是读书人,是要考功名的,这些东西一旦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舍不得扔掉那张纸,因为她把它贴身收着,因为她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么多遍,因为她把它当成了宝贝——因为她心里头藏着那些不该有的念想。那些念想像春天的野草,她以为压住了,其实早就长了满地,遮都遮不住了。现在这些野草烧成了大火,烧到了他身上。

      她被扛着走过了几条街,进了一扇门,被扔到了地上。麻袋被扯开,她看见自己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地上的灰尘和墙角的老鼠屎。庞德茂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张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姑娘,”他改了称呼,不再叫“弟妹”了,“我不为难你。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跟周家那小子,到底有没有事?”

      沈玉屏从地上坐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庞少爷,我说过了,没有。我跟他就是说了几句话,他跟我请教针法,我教了他几句。那张纸是他写的口诀,我留着看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庞德茂把纸在她面前抖了抖,“那你为什么贴身收着?一个定了亲的姑娘,贴身收着别的男人写的东西,你跟我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玉屏沉默了。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贴身收着那张纸,确实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她也确实说不出口,说是因为她舍不得扔,因为那是那个人用心写的,因为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会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原样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这些话她跟谁都不能说。

      庞德茂见她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像一条蛇。

      “沈姑娘,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拿到了孙家的赏钱,自然放你走。至于这张纸——我得让孙太太好好看看,看看她未过门的儿媳妇,背着她都在做些什么。”

      门被关上了,插销从外头插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玉屏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有哭,只是缩在那里,像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铺天盖地的、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正从心口漫上来,淹没了她。

      她想,她完了。

      不是因为她自己完了,是因为她连累了周明远。那个人,那个连针都拿不稳的、软心肠的、会红着脸说“多谢姑娘”的少爷,那个等了她三天、写了满满一张纸口诀、手指头上全是针眼的傻子——因为她的那点说不出口的念想,被她拖进了这摊浑水里。

      他的名声,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可能因为她,毁于一旦。

      沈玉屏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在这间黑暗的、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里,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在学堂里他认认真真地说“你这句用得好,比我的强”的时候,也许是在街上他远远地看着她、想走过来又犹豫了的时候,也许是在绣坊里他红着脸说“我想自己学着绣一绣”的时候。她说不上来是哪一刻,只知道当这根弦终于被拨断的时候,声音大得震耳欲聋,让她无处躲藏。

      她喜欢他。可她不该喜欢他。她是个定了亲的姑娘,三月初八就要嫁给别人了。她的喜欢,她的念想,她贴身收着的那张纸,全都是错。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把她和周明远都推进了深渊。

      而现在,这个错,要付出代价了。

      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只能受着。她沈玉屏这辈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从来都是生活替她做决定,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可这一次,她连累的不只是自己。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外头的天渐渐暗了,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大概是哪家在放开门炮。正月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可她被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是她娘在世的时候给她编的,戴了好几年了,颜色都褪了。她摸着那根红绳,想起她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本事。她还有本事。她的手还在,她的针线活计还在,她会写字,会打算盘,会在这个没人替她撑腰的世界里,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条路来。

      可她的手现在被绑住了,那张纸被拿走了,她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沈玉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想一件事——她要怎么逃出去。她要找到那张纸,把它拿回来,不能让它落到孙太太手里。她要去找周明远,告诉他最近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把所有跟她的联系都撇干净,这样那些闲话就伤不到他。

      她不为自己求什么。她只求他平安。

      这个念头给了她力气,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推门。门是从外面插上的,很结实,推不开。她又走到窗户边,摸了摸那些钉死的木板,有一块松动了,她使劲掰了几下,木板吱呀一声,被她掰下来一角。

      她透过那个小洞往外看,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没有人在。天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狗叫声。

      沈玉屏继续掰那块木板,指甲断了,她没管,手指被木刺扎破了,血珠渗出来,她也没管。她一下一下地掰着,木板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到她的头可以钻出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外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周家少爷?那个周明远?……找上门来了?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沈玉屏的手猛地停住了。

      周明远来了。他找到这里来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跳得又快又猛,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透过那个小洞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拦,有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大喊,声音嘶哑,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沈玉屏!沈玉屏你在哪里!”

      是他的声音。

      沈玉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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