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周明远就醒了。这一回他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对着镜子纠结穿什么,安安静静地穿衣洗漱,吃了两个馒头,把绣花绷子往袖子里一揣,抬脚就往外走。来福昨晚上着了凉,打了半夜的喷嚏,早晨起来头重脚轻,走路都打晃。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让他留在家里歇着,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门房老赵头正在扫雪,见他出来,笑着道了声“少爷早”。周明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拐上了大街。
腊月二十九的清河县已经洋溢着浓浓的年味。街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开着,伙计们在门口贴春联、挂灯笼,卖年画的摊子前头围了一圈人,空气里飘着炸麻花的油香。周明远从这些热闹里穿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了,绣坊下午就要关门歇业,她要是今天还不来,就真的要等到年后了。
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城隍庙前的广场。彩云阁的招牌已经在前头了,门开着,王娘子站在门口,正在往门框上贴一副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妙手织云锦,匠心绣霓裳”,字迹端正秀气,像是请了正经的先生写的。
“王娘子。”周明远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她来了吗?”
王娘子回头看见他,手里的对联差点贴歪了。她赶紧按平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周少爷,您怎么又来了?今儿个都二十九了,绣坊下午就关门了,您——”
“我知道。”周明远说,目光越过王娘子,往铺子里头扫了一圈。柜台后头没有人,椅子上也没有人,铺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绣娘在后院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娘子看得出,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明远也听见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巷子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正快步走过来。那人穿着靛蓝色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得又急又快,步子稳得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沈玉屏。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玉屏也看见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来的速度,走过来,走到绣坊门口,在王娘子面前站定。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有一片淡淡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没有看周明远,先把肩上的包袱取下来,递给王娘子。
“王娘子,对不住,晚了两天。”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不急不慢,“这是十套帕子和鞋面,您看看。”
王娘子接过包袱,看了看沈玉屏,又看了看周明远,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她没有急着打开包袱,而是把包袱放到柜台上,转过身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梅花帕子,和一张叠好的纸。
“玉屏啊,这是周少爷留给你的。”王娘子把东西递过去,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二十六就来了,等了你三天。”
沈玉屏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王娘子递过来的东西。那方梅花帕子她认得,是她绣的,上回在绣坊里被周明远买走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压得很平,看得出来是被人仔细收着的。那张纸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胜,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裁得齐齐整整的,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见。
她伸手接过来,先打开了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像是怕人看不清楚似的。写的是滚针的口诀,从选针、穿线到入针的角度、出针的位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还配了简单的图示,用毛笔勾出了针脚的方向。最后一行写着:“此为正针入布之法,勾边时需注意角度,若不得要领,可在废布上多练。”
沈玉屏把这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来了”,或者“你吃饭了吗”,或者“你看我练的直线行不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浆糊,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傻乎乎的笑,看着沈玉屏。
沈玉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确实有点傻。
但那种傻不是笨,是一种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干干净净的傻。他等她,等了三天,留了一张写满口诀的纸,然后站在这里,什么邀功的话都不说,什么埋怨的话都不说,就是那么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真诚。她这辈子遇到的人,大多是精明的、算计的、有所图的。她继母是这样,马媒婆是这样,孙家也是这样。他们对她好也好、坏也好,都是算好了账的,觉得值了才做。可周明远不一样,他等她三天,留一张纸给她,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划算,而是因为他想这么做。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少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的。
“在!”周明远应得飞快,跟上回在绣坊里一模一样。
沈玉屏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笑出来。她从袖子里把他那张纸又掏出来,摊开来,指着其中一行字:“你写的这个,入针的角度,写的是三十度。实际做的时候不用这么精确,大概就行,关键是每一针的角度要一致,勾出来的线才圆润。”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教他。就在绣坊门口,大街上,风呼呼地吹着,她在教他滚针的口诀。他连忙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绣花绷子来,递过去:“你看,这是我练的直线,你看看行不行。”
沈玉屏接过绷子,低头看了看。
白布上绣着一条线,从左到右,笔直笔直,没有拐弯,没有波浪。针脚不是很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每一针都压住了前一针的一半,方向一致,没有歪斜。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练的。不是练了一天两天的功夫,是认认真真地、每天每天地、一遍又一遍地拆了重来、重来了再拆,才练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明远开始不安了,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行?”
沈玉屏把绷子还给他,摇了摇头:“不是不行。是太好了。”
周明远愣住了。
“你才练了几天,”沈玉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能把直线绣成这样,说明你是用心了的。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用心,是真正花了功夫的那种用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夸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没有敷衍她,确认他说要学绣花是真的要学,确认他等这三天不是在玩什么少爷的游戏。
确认完了,她心里头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松了那么一点点。
周明远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又红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绷子,小声说:“也没多用心,就是每天晚上练一会儿。手笨,刚开始老是扎手。”
沈玉屏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白净修长,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但指尖上布满了小红点,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那是被针扎的痕迹,少说也有十几处。
她别过脸去,看着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娘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行了行了,你俩别站门口了,外头冷,进去说话。”王娘子一手拉着沈玉屏,一手招呼周明远,把两个人让进了绣坊里头,又去后院端了热茶和点心出来,摆在桌上,“大过年的,喝口热茶,吃块点心,暖和暖和。”
沈玉屏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茶碗,没有喝。周明远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那个绣花绷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沈玉屏,瞄完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针脚。
气氛有点尴尬。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尴尬,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两个人其实没说过几句话,更没单独相处过,但中间隔着那方梅花帕子、一张写满口诀的纸和三天的等待,好像已经有了一些不能装作没发生过的事情。
沈玉屏先开了口。
“周少爷,你之前说,想给你母亲绣一方帕子做寿礼?”
“嗯。”周明远点头,“我母亲正月二十过寿,我想送她一样不一样的礼物。外头买的虽说也好,总归不如自己做的有心意。”
“那你打算绣什么花样?”
“我母亲喜欢兰花。”周明远想了想,“我想绣一丛兰花,不要太繁复的,清清爽爽几片叶子就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绣好。”
沈玉屏把茶碗放到桌上,从袖子里掏出她那方梅花帕子,翻到背面,指着针脚给他看:“兰花比梅花好绣,叶子是长的,用滚针勾边,里面填铺针就行。你先在废布上练练手,把叶子的走势画出来,照着画好的样子绣。”
她说着,从王娘子那里借了一根针和一小块素绢,当场演示了一遍。她的手指灵活极了,针尖在绢面上飞快的穿梭,入针、出针、收针,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片兰草的叶子就出现在了素绢上,线条流畅自然,像是从绢面里长出来的。
周明远看得入了神。他盯着她那双手,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看起来一点也不秀气,甚至有些笨拙,可捏着针的时候,稳得像一尊石像。每一针下去,力度、角度、深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忽然想起之前在街上看见她蹲在绣坊门口拆针脚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双手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不是绣花的技术,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她的心是稳的,手就是稳的。心乱了,手就乱。可她好像从来不会乱。
“看清楚了吗?”沈玉屏收了针,把素绢递给他看。
周明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看清楚了。我回去试试。”
“不是试试。”沈玉屏纠正他,“是练。试和练不一样,试是做一遍看看行不行,练是做一百遍直到行了为止。你这条直线能绣这么好,是因为你练了,不是因为你试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没有少爷的架子,没有客套的虚浮,就是单纯地、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沈姑娘,你说得对。”他说,“我会练的。”
沈玉屏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有一点点苦。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善意。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善意是一种奢侈品,偶尔出现,也总是伴随着条件的。她娘对她的善是无条件的,可她娘不在了。她爹对她的善是有心无力的,想给她什么,给不了。除此之外,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因为她有用——她绣的帕子好卖,她干活利索不偷懒,她省心省事不给别人添麻烦。就连王娘子对她客气,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好,能赚钱。
可周明远对她好,图什么呢?
图她教他绣花?他一个大少爷,花点银子什么绣娘请不到,何必巴巴地等三天?图她这个人?她沈玉屏有什么好图的?穷得叮当响,长得也不算出挑,还许了人家,三月初八就要嫁人——
三月初八。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了她一下。不疼,但让她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她坐在这里,跟周明远讨论兰花的叶子怎么绣,手把手地教他滚针的诀窍,笑得——她没有笑,但她差点就笑了。她跟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少爷坐在一起,喝着茶,说着话,像朋友一样。可他们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是朋友。她是沈玉屏,是城南孙家未过门的媳妇,是一个被三十两彩礼买断了一辈子的穷丫头。
她在干什么?
沈玉屏放下茶碗,站起来。
“王娘子,十套帕子和鞋面一共是七百五十文,加上利市五十文,是八百文。”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您先看看货,要是没问题,我就把钱收了。”
王娘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心里头大概明白了些什么,没多说什么,打开包袱,一件一件地验货。帕子上的梅花纹路细腻精致,兰草叶子的线条流畅自然,鞋面上的百福花样针脚均匀,没有一处毛病。
“没问题。”王娘子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数出八百文铜钱来,用红纸包了,递给沈玉屏,“玉屏,过了年还来不来?开春了要赶一批节礼,我想请你多做一些。”
沈玉屏接过钱,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把钱袋子塞进衣服最里层,拍了拍,才抬起头来说:“再说吧,我开春以后不一定有空。”
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王娘子和沈玉屏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不是“不一定有空”,是“不一定能来”。这话里有话,但当着周明远的面,王娘子不好追问,便笑了笑,说:“成,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什么时候来。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沈玉屏点了点头,拿起空了的包袱皮,转身要走。
“沈姑娘。”周明远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绣花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认真。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你开春以后,还来绣坊吗?”他问。
沈玉屏看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回答。
周明远见她没说话,又追了一句:“我不是……我不是要你专门来教我,就是……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一声,我来找你。你要是没空来,我自己练也行,你上回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回去慢慢练,不着急的。我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轻轻地说了最后一句:“就是想谢谢你的。”
沈玉屏站在绣坊门口,风吹着她的衣角,靛蓝色的旧棉袄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单薄极了。她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个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绣花绷子,看着他指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
她想说“不用谢了”,想说“你别等我了”,想说“我以后不来了”。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他会失望。他失望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不想见。她不想看见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因为她,暗下去。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回她没有走得像上回那么快,步子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的脚。但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也没有回,走到巷口的时候,在风里顿了一下,像是要转身,到底还是没有,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个绣花绷子,攥得紧紧的。
王娘子站在柜台后头,看看门口,又看看周明远,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收拾柜面上的丝线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才回过神来。他把绣花绷子收进袖子里,走到柜台前,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柜台上。
“王娘子,今儿个的茶水和点心,算我的。”
王娘子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摇了摇头,把银子推回去:“不用了,周少爷,您能来我这儿坐坐,是我的体面。银子您收着,开过年了给沈姑娘买块好料子,让她给您绣个花样看看。”
周明远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他把银子收回去,在手里攥了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绣花绷子,翻到背面,指着那条笔直的线,小声说:“王娘子,您觉得,她今天看见这个,是不是真的觉得还行?”
王娘子看着他那一脸忐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还算准。周明远这孩子,论家世、论人品、论学问,样样都好,唯独一点——他看沈玉屏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少爷看一个绣娘的该有的眼神。可她没点破,只是笑着说:“她说了,不是还行,是太好了。周少爷,您还不信?”
周明远把绷子收回去,嘴角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走到绣坊门口,外头的风已经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来,阳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今天教了他兰花叶子的绣法。她看了他练的直线,说他是真的用了心的。她收了他写的口诀,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了袖子里。
她可能没有那么讨厌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快了几拍。他赶紧把它按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她是来交货的,教他是顺便的,收那张纸是客气,跟他多说几句话是因为王娘子在。每一件事都可以用最平常的理由解释过去,不需要他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高兴。
那种高兴不像是中了县学头名的那种高兴,那种高兴是别人告诉他的——“你中了,你应该高兴。”可这种高兴是他自己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因为任何人说“你应该”,也不因为任何人说“你不应该”,它就是自己冒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他走出巷口,往北街的方向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卖年货的、买东西的,熙熙攘攘的,热闹极了。他从人群里穿过去,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忘了问她一件事。
他连她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他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自己傻。没关系,年后王娘子开了门,他就去绣坊等着。她说“不一定有空”,那就是还有可能来。她说了“不一定”,不是“一定不”,那就是还有机会。
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走,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丛兰花——叶子要怎么画走势,滚针勾边的时候入针的角度要一致,叶脉用细一点的线,颜色要分出深浅来。他要绣一丛最好的兰花,绣好了给她看。她会怎么说?大概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点点头,说一句“还行”,然后告诉他哪里还要改进。
他想到这里,笑出了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而在相反的方向,沈玉屏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快了,慢吞吞的,像是不太想回去似的。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手指头摸着那张叠成方胜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滑溜溜的,跟她平时用的那种粗糙的草纸不一样。她把纸拿出来,在无人的巷子里又看了一遍,看完叠好,塞回去,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那几行字写得太认真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连“勾”“滚”“针”这种笔画多的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是含糊的。她教过不少绣娘针法,也见过不少学徒学手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写成口诀,还画了图,仔仔细细地整理好,送给她。
没有人这样做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袖子里揣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整个手臂都在发麻。她想把它扔了,可她没有。她舍不得。
沈玉屏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吹了好一阵的冷风,把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吹散了,才继续往前走。到家的时候,刘氏正在院子里杀鸡,鸡血溅了一地,见她回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去灶间烧水”。沈玉屏应了一声,进了灶间,蹲下来生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最里层,跟那个铜顶针放在一起。
这是她的东西了。谁也不能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