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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腊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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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周明远就醒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摸黑起来点了灯。来福在外间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没叫醒他,自己把前一天晚上挑好的那件石青色直裰穿上,又套了灰鼠皮的比甲,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端正,衣裳齐整,瞧着挺精神。他抿了抿嘴唇,觉得嘴唇有点干,又拿茶水润了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他是去学绣花的,又不是去赴什么要紧的约,至于天不亮就起来捯饬吗?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把比甲脱了,觉得穿得太隆重反而奇怪,换了一件素面的棉袍,想了想,又换回来,最后还是穿了最初那身。
来福被他折腾出的响动吵醒了,迷迷糊糊探出头来,看见自家少爷在穿衣镜前头转来转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少爷,您这是要去见皇上啊?”
周明远没理他,把绣花绷子塞进袖子里头,又拿了几条帕子——昨天让来福去铺子里买的,各种花色都有,说是“研究针法用”——一起揣上,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就催着来福出门。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清河县的街道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卖豆腐脑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老板见了周明远,笑着打招呼:“周少爷这么早?”周明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城隍庙方向走。
彩云阁绣坊还没开门。
两扇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的年画娃娃咧着嘴笑。周明远站在门口,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散了。来福跟在后头,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嘀咕:“少爷,这也太早了,人家绣坊开门怎么也得巳时吧?”
周明远看了一眼门上的铜锁,没说话,转身走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他坐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绣坊的门口,有人进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茶摊老板认得他,殷勤地添了两次水,又端了一碟瓜子来。周明远道了谢,把绣花绷子从袖子里拿出来,低着头接着练那条直线。茶摊上人来人往的,有人好奇地瞄了一眼,见他一个大男人拿着绣花绷子,目光就变得微妙起来。周明远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耳根有些发烫,但手没停,针尖稳稳地扎进布里,一针接一针。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沈玉屏说过的话:“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入针的角度,出针的位置,他练了好几天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歪歪扭扭,勉强能看了。但他还是不满意,总觉得这条线还不够直,针脚还不够匀,要是让她看了,怕是要摇头的。
他不想让她摇头。
巳时过了,绣坊的门开了。王娘子穿着一件簇新的红绫袄子,头上簪了朵绢花,笑盈盈地开了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周明远远远地看见,立刻把绣花绷子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襟,站起来。
“哟,周少爷?”王娘子见了他,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
周明远走进绣坊,目光不自觉地往四下里扫了一圈。铺子里只有王娘子一个人,柜台后头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沈玉屏的身影。他心里头那股子期待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地瘪下去一些,但很快又鼓了起来——不急,她说了“不一定哪天”,今天才二十六,也许她下午来,也许明天来,也许二十八来。他来得早了些,不等一等怎么知道?
他坐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方梅花帕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王娘子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上回沈玉屏绣的那条,已经叫周明远买走了。
“周少爷,您今天来是——”
“我等沈姑娘。”周明远说得很直接,说完觉得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上回说好了,她来的时候教教我针法。”
王娘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她把茶壶放到炉子上煨着,拿了一盘点心出来,摆到他面前,笑着说:“那您坐着等,我先忙我的。玉屏那孩子做事最是靠谱,说了二十八之前来,就一定会来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那方梅花帕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把绣花绷子拿出来,接着练那条直线。王娘子在柜台后头理丝线,时不时抬眼瞄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
这一天,周明远在绣坊里坐了整整一天。
中间有客人来买绣品,他就让到一边去,等客人走了再坐回来。午饭是在绣坊里吃的,王娘子让他回去吃,他说不用,让来福去对面买了两个烧饼,就着茶水吃了。来福苦着脸陪了一天,到下午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被周明远一把推醒。
太阳一点一点地偏西,光线从门楣上斜斜地照进来,把绣坊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周明远手里的绣花绷子换了好几块布,每一块上都歪歪扭扭地绣满了直线。他的手指头又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顶着好几个小红点,但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门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王娘子把炉子上的火拨了拨,看着外头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又看看周明远那张从期待慢慢变成失落的脸,心里头叹了口气,嘴上却没说什么。她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
“周少爷,”王娘子转过身来,声音放得软了些,“今儿个天快黑了,您先回去吧。玉屏那孩子兴许家里有事耽搁了,明儿个再等也是一样的。”
周明远站起来,把绣花绷子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来福伺候他这么多年,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半。
“王娘子,明天她要是来了,您能不能帮我跟她捎句话?”周明远说着,从袖子里把那方梅花帕子拿出来,“就跟她说,我把直线练好了,让她看看行不行。”
王娘子接过帕子,展开来看了看。白布上那条线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疏有密,但确实是一条直线,从左到右,没有弯。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赶紧把帕子叠好了,点头说:“成,我一定给您带到。”
周明远走出绣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彩云阁的招牌,那三个字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
来福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试探着说:“少爷,明儿个还来?”
“来。”周明远说。
腊月二十七,他又来了。
这一回比昨天来得更早,绣坊还没开门他就到了。王娘子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白,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赶紧把他让进去,倒了一碗热姜汤。周明远捧着碗喝了两口,把手焐热了,又拿出绣花绷子来等。
这一天比昨天更漫长。沈玉屏还是没来。
王娘子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沈玉屏这个人她了解,说话算话,说二十八之前来,就一定会来。可她连着两天没露面,连个口信都没捎,这不像是她的做派。王娘子心里头隐隐有些担忧,但当着周明远的面没表露出来,只是安慰他说兴许是雪天路不好走,兴许是家里有事绊住了。
周明远坐了一天,临走的时候把那方梅花帕子又留给了王娘子,说:“明天她还来的话,您给她。”
王娘子握着帕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腊月二十八。
这一回周明远来得比前两天都早,但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绣坊的门,看着王娘子一块一块地把门板卸下来,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照进铺子里头。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周少爷,今儿个——要不您先回去?”王娘子见他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玉屏那孩子怕是真有事了,我待会儿让人去她家看看,有了消息告诉您。”
周明远摇了摇头,走了进去,在老位子上坐下来。
“今天是二十八。”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她说了二十八之前,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王娘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去后院倒了杯茶端过来,又把昨天新到的几匹缎子拿给他看,说是苏州来的货,花样新鲜,让他给他母亲挑两匹。周明远顺着她的话挑了几匹,叫来福记了账,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门口。
这一天,他从早晨坐到傍晚,从天亮坐到天黑。
沈玉屏没有来。
来福在门口张望了七八回,每次回来都摇摇头。王娘子到后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说是去拿东西,其实是站在后门口叹气。周明远始终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摸着袖子里那个绣花绷子,像在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王娘子终于开口了:“周少爷,打烊了。”
周明远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绣花绷子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那条他练了好几天的直线,看了好一会儿,又收回去。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张叠好的纸,打开来,里头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是他自己写的滚针口诀,从书上查来的,又问了家里的绣娘,整理了好几天才写好的。
他把这张纸递给王娘子:“王娘子,这个麻烦您替我给沈姑娘。上回她说教我滚针,我怕到时候记不住,就把要点写下来了。她要是来了,您帮我转交给她。她要是没空来,那就——”
他顿了顿,没说完,把纸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王娘子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周少爷”,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来福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王娘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方梅花帕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把东西收进柜台里,关了门。
而在同一时刻,沈玉屏正蹲在灶间里烧火。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劈柴。不是家里没柴烧了,是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的手忙得停不下来,这样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她劈了两天的柴,码了整整齐齐的一面墙,够家里烧到正月十五了。刘氏看了也没说什么,只在经过的时候扔下一句:“闲着也是闲着,多劈些也好。”
沈玉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缘故。她没跟任何人提过绣坊的事,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本来打算今天去交货。那些帕子和鞋面还压在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皮上落了灰,她又拍干净了重新包好。
她打算明天去。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天,王娘子肯定在。她去了交了货拿了钱,就什么事都了了。至于周明远——他应该不会等这么多天的。三天的工夫,一个少爷,哪有那个闲心天天坐在绣坊里等她一个穷丫头?他大概第一天没等到,第二天就不来了。
这样也好。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戳了戳,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戳散了架,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回手,看着手背上的那个小红点,疼了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外头有人在敲门。
沈老三去开的门,门外站着马媒婆,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头上顶着一块帕子,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她进门的时候掸了掸身上的雪——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脸上挂着的笑不是上回那种热络的笑,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沈玉屏从灶间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
刘氏迎上去,殷勤地让座倒茶:“马嫂子来了?快坐快坐,外头冷吧?喝杯热茶暖暖。”
马媒婆接过茶碗,没喝,搁在手心里焐着,眼睛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沈老三蹲在门口,看见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嘴角往下撇了撇,开口道:“沈嫂子,我今儿个来,是替孙家传个话。”
刘氏的笑容紧了一紧:“您说。”
马媒婆把茶碗放到桌上,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孙家那边说了,陪嫁丫头的事,既然沈家实在拿不出来,那就算了。不过——”
沈玉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孙太太说了,嫁过去之后,玉屏得伺候孙少爷的起居饮食,端茶倒水,汤药伺候,样样不能马虎。孙少爷腿脚不便,脾气难免大些,玉屏得忍着。若是伺候得好,万事皆休;若是伺候得不好,孙少爷房里往后要纳小,玉屏不得有二话。”
纳小。
沈玉屏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孙耀祖还没娶正妻,那边就已经盘算着要纳小了。不,不是盘算,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就是个伺候人的,伺候不好,我们就再找别人。正妻的名分好听,实际上连个通房丫头都不如。人家通房丫头还能讨主子欢心,她沈玉屏在孙太太眼里,大概就是个花三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使唤人,连个卖身契都没签的奴才。
刘氏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嫁过去自然是要好好伺候少爷的。至于纳小的事,那都是后话了,玉屏是个懂事的,不会计较这些。”
沈玉屏觉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冷了。
她不是不知道继母会这样说,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刘氏说的是“不会计较这些”,可她听明白了,那意思是——“你计较也没用”。
马媒婆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沈老三说的:“沈大哥,孙太太还说了,三月初八的日子不变,彩礼照旧三十两,外加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玉屏嫁过去之后,孙家不会再额外贴补沈家一文钱。往后两家是亲家,但银钱上,得分清楚。”
这话的潜台词沈玉屏听得明明白白——孙家这是在划清界限。娶了你家女儿,但别指望攀上孙家这根高枝。彩礼给了就给了,往后你沈家穷也好富也好,跟孙家没关系,别来打秋风。
沈老三蹲在门口,一声不吭,烟袋叼在嘴里,早就灭了。
刘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三十两银子在那里摆着,她不可能把到嘴的肥肉往外推,咬着牙笑了笑:“那是那是,亲家公亲家母想得周到。我们家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家,不会给亲家添麻烦的。”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棉鞋,鞋头被灶火烤得发黄,拇指的位置磨得快要破了。她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像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不挣扎,不反抗,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可她心里头有一团火。
不是怒,是冷。冷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一种滚烫的东西来,烧得她胸口发烫。她想冲上去把马媒婆手里的茶碗打翻,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门亲事我不嫁了”,想指着刘氏的鼻子问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想跪在沈老三面前问他“爹,你真的就这么把我卖出去了吗”。
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知道,做这些没有用。打翻茶碗,马媒婆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孙家更瞧不起她。说不嫁,刘氏会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她沈玉屏不知好歹。问她爹,她爹会闷闷地抽着旱烟说一句“玉屏啊,爹也是没办法”。
她娘说得对,她爹这个人,心善,可他撑不起这个家。不是不想撑,是撑不起来。在刘氏面前撑不起来,在日子面前撑不起来,在女儿的终身大事面前,也撑不起来。
马媒婆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沈嫂子好福气,攀上孙家这样的好亲家”“玉屏这丫头有造化,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之类的话,说完站起来要走。刘氏送到门口,笑吟吟的,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马媒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屏。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估量着它值不值三十两银子。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裹紧披风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玉屏听见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转过身,看见刘氏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眉眼之间全是“成了”的得意。
“三十两银子,”刘氏小声念叨着,像是在跟沈老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外加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够给大宝小宝攒几年的束脩了。”
沈老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玉屏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有说不出口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疲惫。他张了张嘴,对沈玉屏说了一句话:“玉屏啊,你娘要是还在,怕是——”
他没说完,被刘氏一眼瞪回去了。
沈玉屏没等她爹说完,也没看刘氏的脸色,转身进了灶间,把锅里的粥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到桌上。她的手很稳,没有抖,粥也没有洒。她把筷子摆好,把咸菜碟子放正,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里面煮了几块红薯,是她秋天的时候晒的薯干,一直舍不得吃,留到腊月里才拿出来。红薯煮得很烂,甜甜的,入口就化。
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的粥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不是粥的问题,是她这个人,这会儿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两个弟弟闹着要吃肉,刘氏说明天去买一副猪头肉,过年了,该吃好的了。大宝小宝欢呼了一声,在饭桌上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闹起来。沈老三闷头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放,说了一句“我先睡了”,就进了屋。
沈玉屏最后一个吃完,收了碗筷去洗。水凉得刺骨,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了,码在碗橱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锅里的残渣舀出来喂了鸡,把灶膛里的灰扒干净了,一切收拾停当,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
她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包袱。包袱还是鼓鼓的,里头十套帕子和鞋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包袱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去绣坊。
不是因为周明远——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答应了王娘子,腊月二十八之前交货。她失信了,晚了。她沈玉屏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言而无信,可她偏偏对王娘子失了信。明天去,虽然晚了,总比不去强。
至于那个人——他在不在,跟她没有关系。
可是她躺下去的时候,眼泪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湿。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孙家那句“纳小”,也许是因为刘氏那副卖女儿还笑着数钱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爹那句没说完的“你娘要是还在”。也许只是因为,她在腊月二十六和二十七那两天,有那么几个瞬间,曾想过要放下手里劈柴的斧头,丢下孙家那些破事,跑去绣坊看一眼。
就一眼。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等着。
现在她知道了也没用了。那些事跟她没有关系了。她是要嫁到孙家去的人,是孙耀祖的媳妇,是孙太太口中那个“伺候不好就让位”的使唤人。她跟周明远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半个县城的路,还有一道她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叫“门第”的墙。
明天去绣坊,交完货,拿了钱,跟王娘子说一声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至于周明远——他大概不会再来了吧。一个少爷,等三天已经够稀奇的了,不会再有第四天了。
她闭着眼睛,手心里攥着那个铜顶针,攥得紧紧的,顶针上的凹痕印在掌心里,生疼生疼的。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沈家低矮的屋顶上,落在周家大宅高高的飞檐上,落在彩云阁绣坊那扇紧闭的木门上,落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好像要把所有的沟沟壑壑都填平,所有的差别都抹去。
可雪会化,化了之后,沟还是沟,坎还是坎。
就像她沈玉屏和周明远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细得像一根蚕丝,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薄薄的一层,比城墙还厚,比铁还硬,怎么都捅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