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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腊月二十一 ...

  •   腊月二十一,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沈玉屏天没亮就醒了,不是冻醒的,是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北风呜呜地吹,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日子。腊月二十八,满打满算也就剩七天了,王娘子要的那十套帕子和鞋面,她日夜赶工,已经做好了六套。照这个进度,二十五就能全部完工,她二十六就可以去绣坊交货,比约定的日子还早两天。

      二十六。她把这个日子在心里头掂了掂,又掂了掂,像揣着块热炭似的,暖暖的,又有点儿烫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去绣坊。交货是一回事,早交晚交都是交。王娘子说了腊月二十八之前,她二十八去也是一样的。可她偏要二十六去,偏要早两天。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早交货早拿钱,年前还能再接一拨活计,多攒些银子傍身。孙家的彩礼她一分都拿不到,全归了继母,她要是不自己攒点体己钱,嫁过去连双袜子都买不起。

      这个理由很充分,很实在,很沈玉屏。她反复跟自己说了几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沈玉屏从来不是个会骗自己的人。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她想二十六去绣坊,不是因为急着交货,是因为那天她说了“下回我送货的时候,你要是还在,我就跟你说说”之后,又补了一句“不一定哪天,看天气”。周明远当时说,他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去绣坊等着,一直等到二十八。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恼了。恼的不是周明远,恼的是自己。她沈玉屏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等不等她了?她从小到大,等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她娘等她回家吃饭,她爹等她从学堂回来帮忙干活,翠儿等她一起上山挖野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等不等都得做。可周明远等不等她去绣坊,跟她有什么关系?他爱等不等,她不至于连这点儿事都要放在心上。

      可它偏偏就是放在心上了。

      就像一根绣花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袖子里头,平时走路做事不觉得,偶尔一抬手,针尖扎一下,不疼,但叫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那儿。

      沈玉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算了,不想了。她想不想的,日子一样要过,活计一样要做。她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去灶间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

      雪下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沈玉屏扫了两回院子,又把鸡窝上头的雪清了清,怕压塌了。继母刘氏难得的没支使她做这做那,窝在堂屋里烤火,跟两个儿子说闲话。沈老三今天没去码头,雪太大了,扛活的活儿停了,他蹲在灶间门口补渔网——那渔网是夏天捞鱼用的,破了好几个洞,他一直没空补,今天算是闲下来了。

      沈玉屏趁这个空当,在灶间的角落里支起绣架,借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赶工。针尖在绢面上飞快地穿梭,梅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枝干虬曲有力,是她新学的“抢针”绣法,比平针费工夫,但绣出来的花枝更有筋骨。

      她绣得入了神,没注意刘氏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哟,这帕子绣得倒是精细。”刘氏伸过头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阴阳怪气,“赶这么多活计,攒银子呢?也是,嫁到孙家去做少奶奶,手头没点体己钱可不行。孙家那大少爷,听说花钱如流水的,你不多攒点,到时候怎么跟他过啊。”

      沈玉屏手里的针没停,也没接话。

      刘氏见她不理睬,也不恼,往灶台上一靠,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今儿个听马媒婆说,孙家那边催得紧,想把婚期往前挪挪,赶在正月里头就把事办了。你爹没答应,说正月不吉利,还是三月初八好。不过孙家太太说了,过了年就来下聘,彩礼一分不少,还额外加了两匹缎子给你做衣裳。”

      沈玉屏的针顿了一下。

      婚期往前挪。她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三月初八她已经觉得太近了,正月里就要嫁人,那她连攒钱的时间都没有了。她看了一眼绣架上还没完工的帕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被人掐着脖子往前推的窒息感,好像她这辈子的大事小情,从来都是由别人替她做决定,她只有点头的份。

      退学是这样,说亲是这样,如今连嫁人的日子都要由别人说了算。

      她把针扎下去,用力了些,绢面被扯得微微变形。她赶紧松了松,用手指抚平,深吸了一口气。

      “正月不吉利。”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的,“三月初八就三月初八。”

      刘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回堂屋去了。

      沈玉屏继续绣花,可手明显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心无旁骛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你攒的这些银子,够干什么的?你绣的这些帕子,能绣一辈子吗?你嫁进了孙家,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出门就出门、想绣花就绣花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腊月二十六之前把这些帕子绣完,然后在二十六那天,去绣坊。

      这件事成了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暴风雪里的一根绳子,不大,不粗,但至少能让她不至于被吹得找不到方向。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玉屏赶在二十三的头天晚上把十套帕子和鞋面全部完工了。她把帕子一条一条叠好,用包袱皮包了三层,整整齐齐地收在枕头底下。明天就是二十四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二十六去。多等一天,让绣品在包袱里压一压,线条更服帖,王娘子看了也更满意。

      二十三这天,家里祭灶。刘氏买了些灶糖,摆在灶王爷像前头,又煮了一锅饺子。沈玉屏帮着摆供桌、烧纸马,忙了一天,到晚上才得空坐下来。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包袱,硬硬的,鼓鼓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腊月二十四,扫尘。

      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沈玉屏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灶间、堂屋、她爹和刘氏的屋子、两个弟弟的屋子,还有她自己那间巴掌大的小屋,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刘氏难得夸了她一句“勤快”,她没接话,擦完最后一扇窗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灶间热了一碗剩粥喝了。

      明天就是二十五了。再等一天,后天她就去绣坊。

      腊月二十五,出事了。

      事情说起来不大,但落在沈玉屏头上,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炸开了。

      早饭后,刘氏让沈玉屏去井边打水。家里的水缸见底了,沈老三不在,码头上一到年关反而忙起来,天不亮就走了。沈玉屏挑着扁担出了门,巷口的井是口老井,冬天水位低,打水要费些力气。她先把桶放下去,晃了几晃,灌满了往上提。井沿上结了冰,滑得很,她脚下打了个趔趄,连忙稳住,但桶已经撞到了井壁上,磕歪了,水洒了一半,桶绳也蹭断了几股。

      沈玉屏蹲下来重新系绳子,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系了三回才系结实。又把桶放下去,这回小心了些,慢慢提上来,满满一桶水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井沿上。

      她直起腰来歇了口气,正要提第二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屏!玉屏!你快回去看看,你家出事了!”来人是隔壁的翠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慌张。

      沈玉屏心里一沉,把扁担一扔,撒腿就往回跑。

      到了家门口,她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门槛上坐着她爹沈老三,耷拉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码头扛了半辈子的活,腰都累弯了,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坐在自家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堂屋里头,刘氏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中间夹着摔东西的声响。沈玉屏的两个弟弟一个站在院子里哭,一个躲到了鸡窝后头,吓得脸色发白。

      “爹。”沈玉屏走到沈老三跟前蹲下来,“怎么了?”

      沈老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了。

      他今早去码头上工,工头说今年的工钱要晚发几天,让大伙儿先回去等着。沈老三就回来了,路过马媒婆家的时候,被马媒婆叫住了。马媒婆告诉他,孙家那边变卦了。不是不娶了,是要加条件。孙耀祖前几日喝酒摔断了腿,大夫说要养大半年才能下地。孙家太太心疼儿子,说娶个媳妇进门就是为了伺候人的,如今儿子伤了,媳妇得贴身伺候,怕沈玉屏年纪小做不来,让沈家再加一个陪嫁丫头过去,不然这门亲事就不作数了。

      沈老三当场就蒙了。陪嫁丫头?他家连个使唤丫头都请不起,上哪儿弄个陪嫁丫头去?马媒婆笑眯眯地说,没有丫头也行,拿银子抵,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买丫头的钱,给了就把亲事办了。

      沈老三在码头扛一年活,撑死了也就挣十几两银子。二十两,就是他不吃不喝干上两年。他哪里拿得出二十两来?

      “孙家这是欺负人!”翠儿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气得跺脚,“说好了三十两彩礼,又要二十两陪嫁,这不是明摆着——明摆着——”

      沈玉屏没让她说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堂屋。
      堂屋里一片狼藉,刘氏把桌上的碗筷全扫到了地上,碎瓷片子踩得满地都是。她见了沈玉屏,眼睛一瞪,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来:“你还有脸回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孙家会提这种条件?他们就是嫌你穷,嫌你配不上他们家少爷,才故意刁难的!”

      沈玉屏没躲,也没反驳。她站在原地,等刘氏骂完了,才开口:“孙家要陪嫁丫头,还是要银子?”

      “银子!”刘氏的声音更尖了,“二十两!你让我上哪儿弄二十两去?你爹那个没用的东西,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攒下来的全贴补家用了,家里连十两都拿不出来,上哪儿弄二十两去?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彩礼也没了,我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沈玉屏听明白了。不是亲事黄了,是孙家要加价。三十两彩礼,要倒贴二十两回去,孙家净出十两银子,就买个媳妇回去伺候他们家摔断了腿的少爷。这算盘打得精,把沈家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你拿不出来,要么退亲,要么捏着鼻子认了,乖乖把女儿送过去,还倒欠人家一个人情。

      她想了一会儿,声音不大,却很稳:“让马媒婆去跟孙家说,陪嫁丫头我们家出不起,二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但沈玉屏嫁过去,该伺候的伺候,该干的活干,不会比一个丫头差。孙家要是嫌不够,那这门亲事——”

      “你闭嘴!”刘氏厉声打断她,“你敢说退亲?彩礼都收了定钱了,退亲要赔双倍!你赔得起吗你!”

      沈玉屏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那就不退。我去跟马媒婆说,让她转告孙家,就说沈玉屏答应了,伺候孙少爷的事她一个人包了,不需要丫头,也不需要银子。孙家要是还不满意,我再想别的法子。”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刘氏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站住”,她没理,径直出了门,往马媒婆家去了。

      马媒婆住在十字街头,离沈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玉屏到的时候,马媒婆正坐在火盆边上剥橘子吃,见她来了,也不意外,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下。

      “玉屏来了?坐坐坐,外头冷吧?来,吃瓣橘子。”

      沈玉屏没坐,也没接橘子。她站在马媒婆面前,把来意说了,语气不急不慢,条理分明,像是在跟王娘子谈绣品的价钱。

      马媒婆听完,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她做了二十年媒,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哭的、闹的、寻死觅活的、认命不吭声的,唯独没见过像沈玉屏这样的——十一岁的姑娘,遇上这种事,不急不慌,不哭不闹,站在这儿跟她谈条件,比那些三四十岁的当家主母还沉得住气。

      “玉屏啊,”马媒婆把橘子放下,正色道,“你这孩子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孙家那边,我跟他们说说看。但你得有个准备,孙太太这个人,不好说话。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陪嫁丫头,就是想看看你们家的诚意。你要是拿不出来,就算她嘴上答应,心里头也会瞧不起你,你嫁过去的日子怕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玉屏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日子是人过的,不是别人瞧不瞧得起决定的。您帮我传个话就行,成不成的,再说。”

      马媒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啊,可惜了。”

      沈玉屏没接这句话,道了谢,转身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天已经快黑了,腊月里的天黑得早,西边的天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缝,像是谁拿剪子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她想起今天本来是腊月二十五,明天她就该去绣坊了。她做了十套帕子和鞋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包了三层包袱皮,压在枕头底下。她本来想着明天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线头没剪干净的,然后后天一早起来,换上那件补丁最少的外衣,去绣坊。

      可是现在,她连去看一眼那些帕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孙家。彩礼。陪嫁丫头。二十两银子。孙耀祖摔断了腿。伺候人的活计。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家,刘氏已经把堂屋收拾了,碎瓷片子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沈老三坐在灶间里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沈玉屏打了声招呼,进了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

      她摸到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包袱,打开来。十套帕子和鞋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梅花的、兰草的,一朵一朵,一针一针,全是她这些天熬夜赶出来的。

      她拿起最上面那条梅花帕子,忽然想起周明远在绣坊里指着它说“那个就好”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脸说“我想自己学着绣一绣”的样子,想起他点头如捣蒜地说“那我腊月二十六就开始来这里等着”的样子。

      腊月二十六。

      就是明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打了三层的包袱皮,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明天的绣坊,她去不了了。

      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了。不,不是不想去了,是不敢去了。她怕自己走进绣坊的时候,看见周明远坐在那里等她——他真的会来吗?也许不会。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也许过了这两天他就忘了,也许人家周少爷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真的坐在绣坊里,从腊月二十六等到腊月二十八,等了她三天,她该怎么跟他说?说“对不住,我家出了点事”还是说“我被许了人家了,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不能教您绣花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告诉他这件事。她沈玉屏这辈子从来不欠谁的解释,可想到要跟周明远说这些,她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吹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屋顶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被雨水洇湿了,痕迹斑斑驳驳的,像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她小的时候躺在这里,经常看着那些痕迹发呆,想象它们是什么形状——这一块像马,那一块像山,这一块像她娘生前穿的那件花袄子。

      她忽然很想她娘。

      很想很想。

      如果她娘还在,她就不用嫁到孙家去。如果她娘还在,她会替她想办法,替她出头,替她去跟孙家说“我女儿不是伺候人的使唤丫头”。如果她娘还在,她就不会一个人躺在这间小黑屋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她娘不在了。

      沈玉屏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缩成一团。外头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纸簌簌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整个县城沉进了腊月里最深最冷的夜色中。

      她的手在被窝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生疼的。

      明天是腊月二十六。

      她不去绣坊了。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周明远正在衣柜前头翻衣服。来福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他把三件直裰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比划,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县学的月考。

      “少爷,您这是要干嘛去?”

      “明天去绣坊。”周明远头都没抬,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了,觉得太素了,显得不够精神。又拿起一件鸦青色的,觉得又太深了,看着老气。

      来福把洗脚水放到地上,看着他折腾,忍不住说:“少爷,您是去学绣花,又不是去相亲,穿什么重要吗?”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他没接话,把那件石青色的直裰挑了出来,叠好放在床边,又把那件灰鼠皮的比甲从柜子里翻出来,拿刷子刷了刷上面的浮灰。

      来福叹了口气,把洗脚水端到脚边:“少爷,洗脚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周明远坐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来福,你说她明天真的会来吗?”

      “谁?沈姑娘?”来福想了想,“难说。她说了腊月二十八之前,没准儿是二十八才来呢。您明天就去,万一扑个空怎么办?”

      “扑空就扑空。”周明远说,语气很笃定,“她说了不一定哪天,我就每天去等着,等到了为止。”

      来福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们家少爷对这件事的执著,已经远远超出了“学绣花”该有的程度。一个少爷,放着书不读,大冬天的天天往绣坊跑,就为了等一个穷丫头来教他绣花?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来福没说什么。他伺候周明远好几年了,知道这位少爷看着好说话,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明远洗完脚,躺到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个绣花绷子摸出来看了看。这几日他每天晚上都练,那块白布上已经有了一条勉强能看的直线——说“勉强能看”,是因为针脚还是不匀,但至少不歪了,笔直笔直的,从左边绷到右边,像一条细细的路。

      他满意地摸了摸那条线,把绷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六了。

      他在绣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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