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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玉屏从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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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屏从绣坊出来,没走大路,拐进了城隍庙后头的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块儿,头顶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她走得很快,盘算着回去的路上顺道去米铺看看,上回王娘子说有批陈米要处理,价格便宜,若能买上几斤掺着好米吃,能省下几十文来。
正想着,巷口突然窜出一条黑狗来,冲着她汪汪叫。沈玉屏脚步一顿,弯腰捡了块石子,那狗夹着尾巴跑了。她拍拍手站起来,余光瞥见巷子尽头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个人。
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头上簪着一朵绒花,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正从她家里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妇人回头跟门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扭着腰身走了,经过沈玉屏身边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她打了补丁的衣裳上,嘴角的弧度变了变,没说话,径自走了。
沈玉屏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人,十字街头的马媒婆,专管给人家说亲拉纤的,在这清河县里也算是个人物,东家西家的姑娘小子,没有她不知道的。这号人物来她家做什么?她爹在码头上扛活,她继母在家带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值得媒婆惦记的——除非,惦记的是她这个人。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间的烟囱冒着烟,该是做晌午饭的时候了。她爹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旱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也没觉着似的,就那么蹲着发愣。刘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脸上带着一种沈玉屏很少见到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得意,像猫偷吃了鱼,藏不住又偏要藏。
沈玉屏把包袱放到石磨上,先去灶间添了把火,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搅了搅粥,又走出来,走到沈老三跟前蹲下来。
“爹。”
沈老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躲闪,又低下头去,把灭了火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爹,”沈玉屏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刚才出去的那个,是马媒婆吧?她来咱家做什么?”
刘氏在堂屋门口噗地吐出一片瓜子壳,抢先答了:“还能做什么?说亲呗。”
沈玉屏转过头去看她。刘氏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衣裳,走过来,站在沈老三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屏。她个子不高,但这会儿站的位置比蹲着的沈玉屏高出许多,像是故意要制造出一种压迫感来。
“城南孙家,你听说过没有?”刘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得意,“开粮铺的,家里有三间铺面,几十亩水田,在城南那一带可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孙家太太上回去庙里烧香,正好碰见你从庙门口过,一眼就看中了,说你生得好,又有福相,托了马媒婆来打听。今儿个马媒婆就是来说这桩亲事的。”
沈玉屏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看着刘氏的眼睛。
“孙家?”她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城南开粮铺的孙家,她不是没听说过。孙家确实殷实,但孙家那个少爷,听说是镇上出了名的……她顿了顿,问:“是孙家的哪个少爷?”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就是孙家的大少爷,孙耀祖。今年十八,比你大七岁,正合适。”
十八。大七岁。沈玉屏垂下眼,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孙耀祖,这名字她在绣坊里听王娘子跟别的绣娘闲聊时提起过,说是城南有名的纨绔,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前年还因为喝酒闹事打伤了人,赔了好大一笔银子才了事。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忽然要娶她一个穷丫头,图的什么?
图她生得好?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孙家出多少彩礼?”沈玉屏忽然问。
刘氏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来:“三十两银子,外加两匹绸缎、一对金镯子。三十两!玉屏你想想,你爹扛一年的活才挣多少?这三十两够咱家吃用好几年了。”
沈玉屏没看刘氏,她看着她爹沈老三。沈老三自始至终没说话,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旱烟袋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听到三十两银子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爹,您怎么说?”沈玉屏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老三终于抬起头来。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常年在码头上扛活,腰已经驼了,脸上全是褶子,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玉屏啊,你也不小了。”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沈玉屏懂了。
她爹没说不答应,那就是答应了。或者说,他没办法不答应。三十两银子摆在那里,足够这个家宽裕好几年,足够给他两个儿子扯新衣裳、买新书包,足够让刘氏不再每天指桑骂槐地说“养个赔钱货还不如养头猪”。她爹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不,对刘氏不会,对生活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也不会——他只是蹲在那里,用沉默表示他的无能为力。
沈玉屏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时候定的?”她问,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今儿个上午,马媒婆来说的,你爹点头了。”刘氏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老三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人家孙家说了,过了年就来下聘,三月初八成亲。日子都请先生看好了,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三月初八。离现在不到三个月。
沈玉屏站在原地,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自家院子里的泥地,而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从她出生在沈家的那一刻起,这张网就撒下了,她读书、做针线、挣钱养家,不过是在网里扑腾了几下,最终还是要落进别人给她安排好的命运里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她连个说不的由头都没有。
她难道能说“我不愿意”?凭什么不愿意?孙家有钱,彩礼丰厚,她一个穷丫头嫁过去是做少奶奶的,吃穿不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要是不愿意,那就是不知好歹,是心比天高,是白眼狼。这话传出去,别说继母要骂她,就是左邻右舍也要戳她的脊梁骨。
可她知道那是个火坑。孙耀祖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清楚楚。嫁过去会过什么日子,她也能想得到。但她能怎么办?去跟爹说“孙耀祖是个浪荡子,嫁不得”?她爹会信吗?就算信了,刘氏会信吗?刘氏只会觉得她是找借口不愿意嫁,好赖在家里继续白吃白喝。
她想起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那时候她才六岁,不太懂,但她娘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娘说:“玉屏,娘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你爹。你爹人好,心善,可他撑不起这个家。你记住,往后不管嫁不嫁人,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本事。
沈玉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冻得通红,手心有茧子,指尖有针眼,粗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姑娘的手。但这双手会绣花,会写字,会打算盘,会劈柴生火做饭洗衣裳,会在这个没人替她撑腰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替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嫁就嫁吧。嫁了人,她照样能绣花,照样能挣钱,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孙耀祖再混账,总不能拦着她做针线活计。她只要手里有针有线,天就塌不下来。
“我知道了。”沈玉屏说,转身去灶间看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长柄勺子搅了搅,又添了半瓢水进去,粥稀一些,能多盛两碗。
刘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安。这丫头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可从来没这么顺当过。上次让她退学,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她暗地里去找了陈秀才,说好了每年给两斤腊肉,继续借他的书看,被她知道了闹了一场,陈秀才也不敢借了才算完。
这回也是,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不对劲。
“玉屏,”刘氏跟着走到灶间门口,试探着说,“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孙家这门亲事,你爹答应了的,你要是敢——”
“我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沈玉屏头也没抬,把锅盖盖上,又去切咸菜,“您放心,我不会跑,也不会闹。嫁人就嫁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看着沈玉屏弯腰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了。这丫头蹲在灶台前头,灶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只有十一岁,神情却沉静得像个小老太太。不是认命的那种沉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静。
沈玉屏切完了咸菜,把刀在灶台上磕了磕,直起腰来。她的腰有些酸,昨晚上赶了两条帕子,后半夜才睡,今天又走了那么远的路,这会儿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但她没坐下,把碗筷摆好,盛了粥端到堂屋去,又去院子里叫了她爹。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各怀心思。沈老三低着头喝粥,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没敢看女儿一眼。刘氏给两个儿子夹了咸菜,嘴上说着“多吃点”,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沈玉屏。沈玉屏的那两个弟弟,大的八岁,小的五岁,什么也不懂,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嘻嘻哈哈地闹着。
沈玉屏安静地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粥,把碗放下,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丈把宽,靠墙种着两棵白菜和几行葱,是沈玉屏自己开出来的地。她蹲下来,拔了一棵白菜边上的杂草,手指碰到冻硬了的泥土,指甲缝里嵌进黑色的泥。她就那么蹲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在没有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她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拔下来的野草,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孙家答应了三月初八成亲,那在这之前,她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两个多月里,她能赶出多少绣品?能攒下多少银子?嫁妆她是指望不了家里给她置办的,只能自己一点点攒起来。嫁过去之后,她手头必须有一笔自己能支配的钱,不然就真的只能任人揉捏了。
她站起来,把杂草扔到墙角,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她攒下的所有家当——四百三十七文钱,和一个铜顶针。她把铜顶针套到手指上,转了转,套得稳稳的。
四百三十七文。离她想要攒的数还差得远。
她重新把钱袋子扎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坐到窗前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的小板凳上,拿出王娘子给的新活计,借着天光开始穿针引线。针尖扎进绢帛里,细细密密的,一针,再一针,把那些她说不出、不能说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了帕子的花纹里。
窗外头,天快黑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是哪家办喜事,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沈玉屏手里的针没有停。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周明远正对着一块布头发愁。
他从绣坊回来后,真让来福去找了个绣花绷子来。来福跑了三条街才在一个杂货铺子里买到,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绷子藏在衣襟底下,进门就赶紧关上门,生怕被旁人看见。
周明远接过绷子,又找了一小块白布绷上去,然后拿起针和丝线,对着烛光开始穿线。穿线不难,他眼睛好使,一下就穿过去了。但要绣出一条直线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的手在发抖。
也不是真的发抖,就是那种拿着针不知道该往哪儿扎的犹豫,让针尖在布面上点来点去,就是落不下去。好不容易扎下去一针,从底下穿上来的时候,方向就偏了,第二针下去,跟第一针歪了老远,中间的空隙能塞进一粒米。他皱着眉头把线拆了,重新来过。第二回好一些,但针脚有大有小,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
来福在旁边看着,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少爷,您这绣的是蚯蚓吧?”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继续埋头苦干。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他想起沈玉屏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要能绣出一条不歪的直线来,我再教你。”
一条不歪的直线。
他在县学的经义策论里能写出最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可为什么到了布面上,同样的横平竖直,就这么难呢?他盯着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布头,忽然觉得这件事比考秀才难多了。
可他没有放下针。
烛火烧了半截,他把第三条线拆了又重来,手指头已经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渗出小小的血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拿起针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也许是因为沈玉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明显的试探,像是在看他是真的想学,还是只是随口说说。他不喜欢被人看轻,尤其是被她。
说来也奇怪,他跟沈玉屏统共没见过几面,但每次见到她,他都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她那么穷,日子那么难,可她从来不露出一副可怜相。她站在那里,跟他说“你先练出一条不歪的直线来”,口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巴结,不讨好,不因为他姓周就高看一眼,也不因为自己姓沈就低人一等。
他见过太多人了。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阿谀奉承的、小心翼翼地揣摩他心思的,多如牛毛。可沈玉屏不是这样。她看他的眼神,跟看王娘子、看街上卖豆腐脑的老头、看城隍庙门口的乞丐,是一样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他喜欢这样。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周明远打了个哈欠,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把绣花绷子放到一边,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了下去。他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在绣坊里的事。想着她说“滚针的诀窍,在于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语气笃定得像先生在讲堂上讲课。想着她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稳,像是前面永远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替她觉得累。
她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要做那么多的活计,要应付那些他不了解却隐约能感觉到的不容易。她的帕子绣得那么好,可她的衣裳打着补丁。她的手那么巧,可是冻得通红,指节粗粗的,不像别的姑娘家那样白嫩纤细。
他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靛蓝色的袄子,领口的补丁打得很平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会觉得心口发紧。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头他又站在绣坊里,沈玉屏在教他绣花,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跟这宅子里熏的沉水香完全不一样。她低着头,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的。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凑近了去听,却什么也没听清。
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来福在外头敲门:“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说是有要事商量。”
周明远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忽然看见枕边放着那个绣花绷子。他愣了一下,想起昨晚是放在桌上了,大概是被来福收进来的。他把绷子拿起来看了看,上头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笑。但他没有笑,把绷子塞进了枕头底下,起身穿衣服。
来福在外头又催了一遍,他加快了动作,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腊月二十六,他要不要去绣坊等着呢?她说腊月二十八之前送货,不一定是哪天。万一她二十六就来了呢?万一她二十七来了他没在呢?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想,最后做了个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都去绣坊坐一会儿。反正年节下也没什么课业,父亲正忙着跟铺子里的掌柜们对账,没人管他。他可以去绣坊坐着等,带本书去看,她就没法说他什么了。
想好了这个,他心里头踏实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穿过回廊往前厅去了。
腊月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周家大宅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厨房里已经在预备早饭了,丫鬟们端着铜盆来来去去,热气腾腾的。花厅里,周怀瑾正跟管家交代着什么,见他来了,招招手让他坐下,说是有桩要紧的生意要跟他讲讲,让他学着打理。
周明远坐下了,规规矩矩地听,心里头那只绣花绷子却安安稳稳地压在枕头底下,像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在这个腊月的早晨,温温热热的,让他觉得连父亲那些枯燥的生意经,听起来也不那么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