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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腊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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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宜出行,宜裁衣。
沈玉屏把七条帕子、三双鞋面仔细包进蓝布包袱里,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了照。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衣裳虽旧,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了平整的针脚,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包袱往肩上一背,出了巷口往南街走。
绣坊在城隍庙后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口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热腾腾的雾气在寒风里一卷一卷地散开。沈玉屏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慢,闻见那股熟悉的豆香,肚里咕噜了一声。她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几文钱,到底没舍得花,紧了紧包袱带子,加快脚步走过去。
王娘子的绣坊叫“彩云阁”,门面不大,在清河县做绣品生意的人里头却是数得着的。沈玉屏推门进去,一股子熏炉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丝线和香粉的味道,叫她被寒风冻僵的脸一下子麻酥酥的。
“哟,玉屏来了。”王娘子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净富态,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招呼得热络却不显殷勤,“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冷吧?”
“还好。”沈玉屏把包袱放到柜台上,一层层打开来,“王娘子您看看,七条帕子,三条兰草纹的,四条梅花的;鞋面三双,都是您上回说的百福花样。”
王娘子拿起帕子来细看,一张一张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真心的赞许。“啧啧,玉屏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你瞧这兰草的叶子,根根分明,又不显得硬,倒像是风里吹着似的。还有这梅花,花瓣上的纹路你都绣出来了,我那几个绣娘都做不了这么细。”
沈玉屏站在柜台前头,不急不躁地等着她夸完,才开口:“王娘子,年前还要不要人赶制节礼?我能多做些。”
王娘子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丫头才十一岁,办事说话却比许多大人还稳当。不急,不怯,不贪,交货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拿了钱也不磨蹭,说走就走。她做绣坊这些年,经手的绣娘少说也有几十个,像沈玉屏这样的年纪有这份心性的,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要,怎么不要。”王娘子从柜台下头搬出一只大笸箩来,里头堆着各色丝线和半成的绢帕,“你瞧瞧这些,都是年前要赶出来的。你肯多做,我求之不得。还是老价钱,帕子三十文,鞋面四十文,你要是能赶出十套来,我另加五十文的利市。”
沈玉屏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套帕子和鞋面,加上利市,统共能得七百五十文。除去答应给爹做袄子的棉花钱,还能剩将近五百文。五百文,够买几本旧书了,兴许还能剩一些买些纸笔。
她点点头:“成。我腊月二十八之前给您送来。”
王娘子满意地笑起来,从抽屉里数出一串铜钱来,又拿红纸包了,递给她。“这是这回的二百九十文,你数数。”
沈玉屏接过钱,当面数清了,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把荷包塞进衣服最里层,拍了拍才放心。她正要告辞,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便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进来。
是个少年,穿着石青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比甲,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进门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里头有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
脸红了。
沈玉屏认出了他。周明远。翠儿嘴里那个中了县学头名的周少爷,她表兄的同窗,在学堂里一起论过文章的周明远。他的脸红了,耳根子也红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撞破似的,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周明远不是自己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怀里抱着个包袱,探头探脑地往绣坊里张望。小厮倒是比他大方得多,见了王娘子就喊:“掌柜的,我们家少爷要买一方帕子,要上好的,送人的。”
王娘子会意,笑着迎上去:“周少爷光临,蓬荜生辉。您是要什么样的帕子?素色的还是绣花的?我们这儿有苏绣的、湘绣的,花样也多,兰草、梅花、喜鹊登梅、富贵牡丹……”
周明远被这一连串的选项砸得有点发懵,他张了张嘴,目光在绣坊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柜台上——沈玉屏刚拿出来的那几条帕子还没收进去,就铺在那里,梅花纹样的那条在最上头,花瓣上的纹路细密精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指了指那条:“那个就好。”
沈玉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说的是她绣的那条梅花帕子。
王娘子笑眯眯地拿起来:“周少爷好眼力,这帕子是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绣娘做的,您瞧瞧这针脚,这梅花的花瓣,根根纹路都清楚,这可是正经的铺针绣法,一般人做不出来的。”
周明远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件叫沈玉屏没想到的事——他把帕子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针法……是不是跟书上说的‘平针铺绒’不太一样?这里的纹路好像是用滚针勾的边,再填的铺针。”
沈玉屏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王娘子也愣了,她做了十几年绣品生意,头一回遇见一个少爷对着帕子说“滚针”“铺针”这种词。她迟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沈玉屏,又看了看周明远,忽然笑了:“周少爷倒是懂行。”
“不是不是,”周明远连忙摆手,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我就是……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不太懂,随口说的。这是上回在街上看见有人绣东西,觉得好看,回去翻书查了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目光就飘到了沈玉屏那边去了。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街上看见的那个绣东西的人,好像就是她。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沈玉屏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茫然到恍然再到窘迫,跟变戏法似的,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收回目光,对王娘子说:“王娘子,我先走了,东西腊月二十八之前送来。”
“诶,等等——”
叫她的是周明远。
她转过身,看见那少年手里攥着那条梅花帕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身后的小厮急了,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少爷,您倒是问啊。”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开口道:“这帕子……是姑娘绣的?”
沈玉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周明远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我能不能请教姑娘,这个滚针勾边是怎么做到的?我……我是说,我母亲快要过寿了,我想送她一条帕子,外头买的怕是……不够用心。我想自己学着绣一绣,但又怕绣不好,所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沈玉屏看着他,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一个少爷要学绣花。第二个念头是,他是认真的,你看他那个眼神,跟他在学堂里请教先生文章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又是紧张又是认真,像只蹲在书案上等着被喂食的鹌鹑。第三个念头是,他说的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滚针勾边说起来复杂,其实只要掌握了入针的角度和出针的位置,练上几日就能上手。
她沉默了几息,开口道:“滚针的诀窍,在于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入针的时候斜着进,出针的时候顺着手势走,这样勾出来的线条才圆润自然。你要是想学,找个绣娘手把手教几天就会了,不必自己摸索。”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在回答先生的问题,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周明远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点完头又有些失望:“可是我不认识什么绣娘……”
这话一出,沈玉屏看了他一眼,王娘子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大概同时在想:你不认识绣娘?你堂堂周家少爷,花点钱请一个不就完了?
但周明远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他站在那里,表情真诚得不像装出来的,一副“我真的找不到人教我”的样子。
王娘子捂嘴笑了,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沈玉屏,忽然开口:“玉屏啊,你要是有空,就教教周少爷呗。反正你常来我这儿,下回来了顺便指点指点,又不费什么事。”
沈玉屏皱了一下眉。
她不太想跟周明远扯上关系。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周家在清河县的势力太大了,她一个穷丫头,跟周家少爷沾上点什么,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继母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生出许多事来。她爹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蹲在门槛上抽半天的旱烟,闷闷地说一句“玉屏啊,咱高攀不起”。
可她又看了一眼周明远。那少年正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她忽然想起在学堂里的事,有一次她做完了一篇文章,周明远也做完了,先生让他们互相看看。他看完她的文章,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你这句‘风起于青萍之末’用得好,比我的强”。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少爷对穷丫头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就只是真诚地、坦率地觉得她的文章写得好。
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下回我送货的时候,你要是还在,我就跟你说说。”
周明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有些沉闷,一笑起来眉眼就舒展开了,像春天里化开的冻土,忽然就有了生气。
“多谢姑娘!”他冲她拱了拱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把身后的来福吓了一跳。来福小声嘀咕了一句“少爷您悠着点儿”,周明远没听见,还在那里高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犹豫了一下,递给王娘子:“这个……我买了,多少银子?”
王娘子报了价,来福赶紧掏了银子付了。周明远把帕子小心地叠好,揣进袖子里,然后又看向沈玉屏,欲言又止。
沈玉屏等着他问。
“姑娘……”他终于开口了,“敢问姑娘贵姓?”
沈玉屏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晚,他们都已经说过好几轮话了。但她还是答了:“免贵姓沈,沈玉屏。”
“沈姑娘。”周明远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好像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念完了又问:“那下回姑娘什么时候来?”
“腊月二十八之前。”沈玉屏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太精确了,又补了一句,“不一定哪天,看天气。”
周明远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那我腊月二十六就开始来这里等着,一直等到二十八——”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来福在旁边捂着脸,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王娘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玉屏没笑。她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说他没必要这样,一条帕子而已,至于吗?可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说出来。
她从柜台旁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少爷。”她说。
“在!”周明远应得飞快。
“你回去先找一块布头练练入针的角度,等我来的时候,你要能绣出一条不歪的直线来,我再教你滚针。”
她说完就走了,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头也没回地走进寒风里,步子又急又稳,跟上次在街上一样,像是前面总有什么要紧的事在等着她去做。
周明远站在绣坊的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寒风灌进领口里,他打了个哆嗦,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来福在旁边叹了口气:“少爷,您高兴什么呢?人家姑娘让您回去练绣花呢。您一个大男人,拿针线……”
“你不懂。”周明远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她说了,等我练出一条不歪的直线来,她就教我。这是考验我呢。”
来福张了张嘴,很想说少爷您是不是被人考傻了,您连县学的经义文章都能做出来,还怕绣不出一条直线?但他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跟着叹了口气。
腊月的风还在吹,吹过城隍庙的瓦檐,吹过绣坊门口挂着的彩绸,把周明远系在腰间的玉佩穗子吹得飘起来,又落了回去。
他站在风口里又看了一会儿,明明人已经走了,他却觉得那条巷子里还留着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条刚绣了一半的帕子,毛糙糙的,却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往来路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到底什么都没看见,才加快了步子。来福小跑着跟上去,心想他们家少爷今天怕是回去真要翻箱底找绣花绷子了,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把紫砂壶都摔了。
可是少爷高兴啊。来福看着周明远微微翘起的嘴角,又叹了口气。少爷高兴就好,管他绣花不绣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