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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的风像 ...

  •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沈玉屏把最后一捆柴摞到墙根底下,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手背上新添的裂口渗出血珠子来,她也只是看了一眼,转身去灶间舀水洗手。

      灶间里雾气腾腾,继母刘氏正蹲在灶前添火,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柴劈完了?劈完了去把衣裳洗了,你爹还等着穿呢。”

      “洗完了。”沈玉屏把双手伸进凉水里,冻得通红的手指灵活地搓洗着皂角,“晌午前就洗好晾上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半干了。”

      刘氏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挑出什么毛病来,到底没找着,便哼了一声,起身去翻灶上的锅盖。白面馒头蒸得蓬松松的,麦香弥漫开来,灶房里头两个弟弟就扒着门框往里瞅,最小的那个流着口水喊饿。

      沈玉屏不看她继母分馒头,径自走到院子里的石磨旁坐下,把今早绣了一半的帕子拿出来。针脚细密,花色也鲜亮,镇上绣坊的王娘子说了,这样的帕子一条能给三十文钱。她算了算,攒了这些日子,加上上回卖鞋面的钱,统共能有二百来文了,够买两斤棉花,给爹絮一件新袄子。爹的棉袄还是娘在世的时候做的,硬得跟铁片似的,哪还能保暖。

      院子外头忽然闹哄哄的,有人在喊什么“县学放榜”。沈玉屏耳朵一动,手里的针线却没停。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那个同窗了三年的表兄今日要去看县学的榜。只是她早就不是学堂里的人了,去年秋天继母说了,十一岁的大姑娘家,读那些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多做些活计贴补家用。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玉屏啊,要不咱就不去了吧。”

      沈玉屏没哭也没闹,第二天一早便把书箱拾掇干净,送去了隔壁陈秀才家,说是借给他家小子用。陈秀才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儿,直叹气,说那丫头可惜了,记性极好,文章也做得通顺,若是个男儿身,怕是要中举的。

      沈玉屏不觉得自己可惜。读书读到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搁着呢,谁也拿不走。就像她娘临死前教她的那些话:天干饿不死手艺人,针线活计、打算盘、认字记账,这些本事捏在自己手里,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玉屏!玉屏!”隔壁的翠儿跑进来,脸蛋冻得通红,“你可听说啦?城里周家的少爷,就是那个跟你表兄一块儿读书的周少爷,中了!县学头名!”

      沈玉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周家少爷,周明远。

      她和这人见过两面。一次是她还在学堂的时候,先生让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论文章,周明远恰好和她分在一组。那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看她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好像怕说什么话伤着她似的。她当时觉得挺好笑,她沈玉屏又不是纸糊的,哪儿就那么不经碰了。另一次是她退学之后去卖绣品,在街上碰见他,他认出她来,似乎想说什么,到底只点了点头,耳根却红了一片。

      这么大个少爷,倒比她还容易脸红。

      “可不就是周少爷嘛!”翠儿还在喳喳地说着,“听说他爹高兴得不得了,要在家里摆三天流水席呢。城里头都传遍了,说周少爷学问好,人又和善,将来是要中进士的,谁家姑娘嫁了他,那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沈玉屏把绣帕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心想这福窝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把帕子叠整齐,起身去灶间端了碗粥,就着半块咸菜吃了,又去喂鸡,扫院子,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进柴房里。等天擦黑的时候,她爹沈老三从码头扛完活回来了,弯腰进了门,先咳嗽了两声,刘氏便喊他吃饭,语气里没有半分热乎气儿。

      沈老三坐到桌前,看见桌上摆着白面馒头和一碗炖白菜,愣了一下。刘氏把最大那个馒头夹给小儿子,又给大儿子夹了一个,剩了两个小的,推了推盘子:“你吃吧,今儿个玉屏她表兄中了个童生还是什么的,咱也沾沾喜气。”

      “是进学,不是中童生。”沈玉屏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考中了县学生员,才叫进学。表兄这回进的是县学,往后就是生员了。”

      刘氏瞥她一眼,嫌她多嘴。沈玉屏不说话了,低头喝粥,心里头却在想别的。她表兄王良能跟她一块儿读了三年书,论天赋不过中人之资,但人家爹娘舍得花钱请先生、买书册,一路供着,如今总算进了学。她要是个男儿身,继母不会容她?她爹不会供她?就算爹肯,家里这光景,哪有余钱给她买纸笔?

      不想这些了。想也没用。

      吃完饭她洗了碗,又就着油灯把明天要送去绣坊的帕子赶出两条来,才合衣躺到灶间旁边那间小屋里。屋子没有火盆,冷得像冰窖,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手心里握着白天劈柴磨出的水泡,疼得嘶嘶的,却闭着眼睛想:明日去绣坊交帕子,顺便问问王娘子,年前还要不要人帮忙赶制节礼的绣品。若肯要,就再多接一些,攒下的钱除了给爹做袄子,兴许还能剩几十文,去书铺子里买一本旧的《论语》也好,万一将来用得着呢。

      她这么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梦里头有人在背书,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那个容易脸红的周家少爷在念“学而时习之”,念得不急不慢的,听着叫人怪安心的。

      而此时的周明远,正坐在花厅的黄花梨椅子上,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子席面,他筷子都没动几下。

      周家在清河县是数得着的人家,祖上出过举人,到了他父亲周怀瑾这一辈,虽没再出什么功名,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绸缎庄、粮铺、当铺,清河县几条主街上都有周家的字号。周怀瑾只有这一个儿子,自小延请名师教导,盼的就是今日。

      今日周明远进学的消息传回来,周怀瑾喜得连说了三声“好”,立刻打发人去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放,又吩咐账房支了五十两银子,叫厨房预备流水席,凡是来道贺的邻里乡亲,都请吃一碗面。周明远的母亲赵氏更是欢喜,亲自张罗着给儿子做了两身新衣裳,又把上房西边那间朝阳的屋子收拾出来,说要给少爷做书房。

      周明远坐在席面上,被父亲拉着给一拨又一拨的客人敬酒。他不会喝酒,敬的都是茶,饶是这样,那些叔叔伯伯们看着他,眼神里那种热切劲儿也叫他有些不自在。

      “明远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绸缎庄的孙掌柜拍着他的肩膀,满嘴酒气,“打小就仁义,不跟他爹似的脾气急,将来必成大器!”

      周怀瑾在一旁笑着点头,难得没有反驳。他这人确实脾气急,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唯独对这个儿子,十成十的耐心。周明远打小就不像他,温吞,心软,见不得人受苦。有一回家里一个下人犯了错,周怀瑾要撵出去,周明远跪着求了半天的情,最后那下人保住了差事,周明远还偷偷给人送了两吊钱安家。周怀瑾知道以后叹了半天的气,跟赵氏说:“这孩子性子这样软,将来怎么掌家?”赵氏倒不以为然,说心善是天生的福气,不比那些刻薄寡恩的强?

      宴席散到二更天,周明远总算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春兰端了醒酒汤来,他喝了两口便搁下,坐在书案前,把县学发的儒衫抖开看了看。青色的襕衫,料子不算顶好,却叫他想起一件事来。

      他想起沈玉屏。

      说来也奇怪,他跟沈玉屏统共没见过几面,但这个人他就是忘不掉。第一次在学堂里见她,她穿着靛蓝色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先生让她念文章,她站起来就念,声音清亮得很,一个字都不磕巴,比他念得还顺。他当时心里就想,这个人读书怎么这么厉害呢。后来又听王良能说起过她,说她爹在码头上扛活,她娘早死了,后娘对她不好,她每天做完了家里的活计才能来学堂,来的路上还要顺道挖些野菜带回去。

      第二次在街上碰见她,她蹲在绣坊门口跟一个妇人说话,怀里抱着个包袱,大概是来交货的。那妇人似乎在压价,说她绣的帕子上有个针脚歪了,只肯给二十五文。周明远远远地看着,见沈玉屏不慌不忙地从包袱里抽出帕子来,当着那妇人的面一针一针地拆了那个所谓的“歪针脚”,拆完了举起来,说:“您看看,拆的是正针还是歪针?”那妇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最后还是给了三十文。

      周明远站在街对面看完了全程,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很少见这样的人,尤其是姑娘家,被人欺负了不哭不闹不退缩,就那么直接地、不动声色地、把对方的谎言拆穿了。她拆针脚的样子,跟他拆解文章里的错漏一样,冷静,精准,笃定。

      他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比如恭喜你卖了好价钱之类的,但走到一半又犹豫了,觉得这话听起来像个傻子。就这么一犹豫,沈玉屏已经收起帕子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稳,像是前面有什么要紧的事在等着她去做。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被小厮来福拽着走了。

      “少爷,老爷说明日要去县学拜见教谕大人,让您早些歇息。”春兰在门外提醒。

      “知道了。”周明远应了一声,站起来吹了灯,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今天在酒席上说的一句话。有人问他,周少爷今年十五了,可说了亲事没有?他父亲笑着说:“不急,等他再考一考,中了举人再说不迟。”那人便奉承说,中了举人那便是老爷做主的天下,多少好姑娘抢着要呢。

      周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该想想明天怎么应对教谕大人的问话,或者想想今秋的乡试该准备些什么,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全是沈玉屏蹲在绣坊门口拆针脚的样子。

      那双手也是红的,跟他上回在街上看见的一样,指节粗粗的,冻得通红,可捏着针的时候稳得不像话。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极了。

      外头起了风,窗纸被吹得簌簌响。周家大宅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照着青砖灰瓦的高墙深院,照着门前那两棵新挂了红绸的老槐树,也照着远处巷子尽头那间低矮的、窗户糊着旧纸、连灯都舍不得多点一会儿的小屋。

      两个世界,隔了整整一个县城的路,隔了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怎么也迈不过去的万水千山。

      可腊月里的风才不管这些,它呜呜地吹过去,吹过高门大户的飞檐,也吹过寒家小户的破窗,吹得天地间所有的灯火都明明灭灭的,像是在预示着,这个年关跟前,有些什么事情,怕是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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