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看春天》云栖砚殇

9、报道日 宿舍初见，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明晃晃地照在美术学院的迎新横幅上。横幅是红色的，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0级新同学”，字是金色的，被晒得有些反光。陆薇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被那个反光晃了一下眼睛。

　　她眯着眼，用手遮了遮太阳，看到前面一片人头攒动。新生和家长挤在报到处，有人在问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宿舍楼的方向搬行李。陆薇没有让家长送。她爸妈说要来，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其实不是不能行，是她想一个人来。一个人报到，一个人收拾宿舍，一个人开始新生活。她觉得这才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她的行李箱很大，塞了春夏秋冬的衣服、画具、几本她最喜欢的画册，还有一床从家里带的被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有时候卡进砖缝里，要用力拽一下才能出来。她拽了三下，出了一身汗，终于到了宿舍楼下。

　　宿舍楼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有些斑驳了。楼门口贴着“女生宿舍”四个字，旁边有一张告示，写着新生入住须知。陆薇没有细看，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

　　她分到的房间是302，四人间。她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正在铺床。那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是个圆脸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

　　“你好！你也住这间？”圆脸女孩的声音很亮。

　　“对，我陆薇。”陆薇把行李箱推进去，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张床，两张下铺已经有人占了——一张铺好了粉色的床单，另一张只放了一个枕头，还空着。

　　“我叫林小禾，江苏来的。”圆脸女孩——林小禾指了指那张铺了粉色床单的床，“这是我的。那边那个空的下铺应该是另一个室友的，她还没来。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陆薇看了看剩下的那张下铺——只有枕头，没有被子，床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垫。她想了想，说：“我睡上铺吧。”她喜欢上铺，因为上铺更安静，像个自己的小窝。

　　她选了靠窗的那个上铺。爬上去的时候，梯子有点滑，她差点踩空，林小禾在下面喊了一声“小心”，她稳住了，把行李箱拽上去，开始铺床。

　　她们一边收拾一边聊天。林小禾话很多，从江苏的天气聊到高考的分数，从高中的美术老师聊到为什么要学画画。陆薇听着，偶尔应两句。她不是不爱说话，是她在观察这个房间——门后的贴纸，窗户的朝向，空调的位置，还有那个放枕头的下铺。

　　她注意到那个下铺的枕头上放着一本书。书是倒扣着的，看不到封面，但能看到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像是翻了很多遍。枕头的旁边有一根银色的簪子，素面无纹，细细长长的。

　　“另一个室友已经来了？”陆薇问。

　　林小禾看了看那张下铺，说：“好像来了又出去了，我没见到人。只有这些东西。”

　　陆薇没有多想，继续铺她的床。

　　下午两点多，陆薇收拾完了，坐在床上喝水。林小禾在下面整理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去，嘴里哼着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小禾的粉色T恤上，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是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

　　陆薇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袖遮住了手腕。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那根银色簪子随意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

　　陆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太白了。

　　不是“皮肤好”的那种白，不是“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是纸的白，瓷的白，像一幅还没有上色的工笔画的白描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两颊也没有血色。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她面无表情。

　　不是高冷，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像一扇关着的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甚至不确定门后面有没有东西。

　　陆薇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不是生病了？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从床上探出头，说了她在大学里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睡你上铺。”

　　那个女生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那个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羞涩，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就是“看到了”。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走进了房间，把帆布袋子放在那张下铺上，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倒扣的书，翻开，继续读。

　　林小禾也跟她打了招呼，说“你好呀我叫林小禾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沈清商。”然后继续看书。

　　林小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转头和陆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个人好像不太好打交道。

　　陆薇没有回应那个眼神。她只是坐在上铺，低头看着那个叫沈清商的女生。

　　沈清商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但没有翘起来，直直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看书的时候整个人是静止的，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像一尊瓷做的假人。

　　陆薇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室友有点奇怪，但没关系，奇怪的人她见得多了。

　　当天晚上，宿舍四个人到齐了。除了陆薇、林小禾、沈清商，还有一个叫赵敏敏的女生，短发，戴眼镜，性格很爽朗，一进门就跟每个人握了手，说“以后请多关照”。

　　沈清商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很凉。赵敏敏说了一句“你手好冰啊”，沈清商说“嗯”，然后把被子掀开，躺了进去。

　　陆薇在上铺，听到下面传来很轻的翻书声。

　　她侧过身，透过床板的缝隙往下看。沈清商侧躺着，借着床头小台灯的光在看书。光线很暗，但她没有调亮，就那么看着。

　　陆薇想提醒她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但想了想，没有说话。

　　第一天晚上，陆薇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睡上铺，不习惯头顶的风扇嗡嗡响，不习惯陌生的气味。

　　她翻了很多次身，最后面朝下，从床板的缝隙往下看。

　　沈清商的台灯还亮着。

　　凌晨一点。她还在看书。

　　陆薇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怕吵到别人：“你还不睡？”

　　下面安静了一秒。

　　“嗯。”那个声音从缝隙里传上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几点了？”

　　“一点。”

　　“你不困？”

　　“不困。”

　　陆薇张了张嘴，想说“早点睡吧”，但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显得很唠叨，而且她们又不熟。她把嘴闭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风扇继续转。窗外有虫鸣。楼下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说话的声音。

　　陆薇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下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又像是叹息。她不确定。

　　这是她和沈清商的第一天。

　　她没有想过，这个苍白的、安静的、像假人一样的女生，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她也没有想过，她会用余生去回忆这一天——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句“你好，我睡你上铺”，那个“嗯”。

　　以及她后来才读懂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什么都没有”。那是一个人在说：“我看到你了。但你最好不要靠近我。”

　　她没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