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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黑了 天黑锁门, ...

  •   陆薇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处。

      铁盒。手机。笔记本。处方笺。美工刀。绷带。消毒棉片。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把第三个抽屉关上,又检查了一遍前面两个,确定它们都和打开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她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进画室。她把那幅牡丹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她把那张A4大小的油画——画着自己的侧影的那张——拿起来,翻到背面,又读了一遍那行字:

      “给你画的。还没画完。但也没关系了。”

      她把画放回去。

      然后她走进琴房,站在琴桌前。琴弦上的血痕还在,她没有擦。她把曲谱放回书架,把琴凳推进琴桌下面。

      然后她走进练功房。两把剑还靠在墙角,银色的那把刻着“薇薇”,铜色的那把什么都没有。她把它们并排摆好,把镜子上的手印擦了——不是全部,只擦了几个,因为她不确定沈清商是不是故意留下的。

      最后她回到客厅。

      茶几上的加湿器已经没有水了,她没有加水。沙发上的抱枕还是歪的,她没有摆正。茶几上的信纸还摊开着,她把它重新折好,三折,折痕对齐,放回信封。封口没有封——浆糊已经干了,没法再封了。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陆薇亲启”四个字朝上。

      窗外天黑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她进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然后她读了信、整理了衣柜、看了画室、弹了琴房——不,她没有弹琴,她只是看了琴——然后在练功房里站了很久,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在那些沈清商留下的东西里穿行了一整天。一整天,她忘记喝水,忘记吃饭,忘记时间。

      现在天黑了。

      她没有开灯。

      客厅里的唯一光源是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陆薇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光线慢慢地移动——从天花板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它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但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就会发现它已经走了很远。

      就像时间。就像沈清商的生命。每一天都在移动,每一秒都在移动,慢到看不出来,但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走到了尽头。

      陆薇把那封信从信封里又拿了出来。

      她没有打开。她把信封握在手心里,感觉宣纸的粗糙和柔软。她的手指摸到那个“薇”字的草字头——最后一笔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一小片。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洇墨,是泪。沈清商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她很少哭。她几乎不哭。但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哭了。

      陆薇把信封贴在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快,但没有规律。那是焦虑的心跳,是她从今天早上接到电话开始就一直有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清商。”她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很大,又很小。大是因为没有别的声音,小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轻了,像怕吵醒什么。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会回答了。

      “我会的。”她说,“我会替你看春天。”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站了几秒钟才站稳。她把信封放回茶几,拿起茶几上的那把钥匙——银色的、普通的、齿痕清晰的钥匙。这是沈清商公寓的钥匙。沈清商说“万一我忘记带钥匙了”,但沈清商从来不会忘记带钥匙。她是故意把钥匙给陆薇的。她想让陆薇有这个地方的钥匙,想让陆薇知道——她随时可以来。

      陆薇把钥匙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痛。

      她走出公寓的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的加湿器,电视上盖着的那块布。玄关处沈清商的拖鞋——深灰色的棉布拖鞋,左脚那只后跟破了一个小洞。这一切都会保持原样。至少今晚。至少明天。直到陆薇有勇气回来,直到她准备好面对那些还没有看完的东西——那些画、那些琴谱、那些藏在抽屉最深处的秘密。

      但现在,她要走了。

      她关上门。

      锁芯弹进锁舌的声音——咔嗒。和早上开门时一样的声音,但现在是反方向。

      她走下楼梯。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楼道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她走到单元门口,推开玻璃门,夜晚的冷空气迎面扑来。

      楼下那棵枇杷树还在。果实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青绿色的光,还是没人摘。

      陆薇抬起头,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灯。她知道没有。她知道那间公寓现在是黑的,以后也会一直黑着——除非有人去开灯。但没有人了。沈清商不在。灯不会自己亮。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清商,我会替你看春天的。你睡吧。”

      风从树梢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

      这是她替沈清商看春天的第一天。

      2022年3月某日。

      距离春天还有多久?不知道。但春天总会来的。沈清商说“替我看看明年春天”——明年还没到,但“明年”总是会来的。只要有人活着,春天就会来。花就会开。风就会变暖。

      陆薇要替她看。看一年,看十年,看一辈子。

      直到她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直到她可以把五十年的春天一张一张地铺在沈清商面前,说:“你看,每一朵花,都是你。”

      ---

      第一卷·空房间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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