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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抽屉里的秘密 刀片与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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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商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靠窗,但窗被窗帘遮住了。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台灯的灯罩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关灯”,是沈清商自己的字。
陆薇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文具:各种各样的笔——毛笔、铅笔、勾线笔、马克笔。橡皮、尺子、削笔刀。还有一个装着回形针的小铁盒。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个抽屉。杂物:充电线、U盘、几个空的颜料管、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泥。还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陆薇打开,里面是一沓收据——画材店的、药店的、超市的。最底下有一张医院的收费单,日期是去年秋天,项目是“精神科门诊”。她看了一眼金额,把收据放回去了。
第三个抽屉。这是最下面一个,也是最深的一个。
陆薇拉开的时候,感觉抽屉有点卡,像是里面塞了太多东西。她用力拉了一下,抽屉出来了。
里面有一个铁盒。
铁盒是银色的,不大,大概两个手机并排的大小。表面有一些划痕,边角有点锈。陆薇伸手拿起来,铁盒比她预想的要重。
她打开。
消毒棉片。绷带。美工刀。
崭新的刀片和用过的刀片混在一起。新的刀片还在纸包装里,没有拆封。用过的刀片上有些有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陆薇拿起一片有痕迹的刀片,对着光看。那些痕迹不是锈,是血。
一块一块的,有的在刀片的正面,有的在背面,有的渗进了刀片和塑料外壳之间的缝隙里。
陆薇把刀片放回去。
她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抖,是那种“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无措。她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里,又把抽屉关上。
然后她又打开了。
把铁盒又拿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许是为了——她也不知道。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消毒棉片。一包,开了封,用了一半。
绷带。一卷,也是用了一半,边缘有一点脏。
美工刀。一把,塑料外壳的,刀片伸出来一半。她试着推了一下刀片——很顺滑,像是经常用。刀片是新的——不,不是新的,刀尖有一点卷了,但后面的部分还是锋利的。
她把美工刀放在桌上。
然后从铁盒最底下摸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她把纸展开。
是一张处方笺。医院的,上面打印着药物名称和用法用量。艾司西酞普兰、喹硫平、劳拉西泮。陆薇不认识这些药名,但她认得下面的诊断栏——打印的字:“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重度躯体化障碍。”
三个“重度”。
陆薇看着这三个字,想起沈清商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语气是多么平静。想起她说“老毛病了”的时候,声音是多么轻描淡写。想起她笑着说“我挺好的”的时候,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那个人,同时被三种“重度”压着,每一种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崩溃,而她同时拥有三种。她用那张平静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扛了三座山。
陆薇把处方笺叠好,放回铁盒,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关上。
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书桌的角落里,有一块凸起,被一沓草稿纸盖着。她掀开草稿纸,下面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封面,没有字,像是从文具店随手买的那种。陆薇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沈清商的字。
不是小楷。是很随意的、潦草的、甚至有些凌乱的字。像是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给任何人看。
第一页:
“第134天。今天吃了两顿饭。陆薇送的红枣糕吃了半块。她说我瘦了,我说没有。我在撒谎。”
陆薇翻到第二页。
“第157天。弹琴的时候手指破了。没停。血滴在弦上,懒得擦。反正也没人看到。”
第三页。
“第182天。今天站在窗边往下看。不高,四楼。跳下去大概不会死,但会断腿。太麻烦了。算了。”
第四页。
“第201天。陆薇说‘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她又说‘你骗人’。我没有回答。因为她在说‘骗人’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我不想让她哭。”
第五页。
“第215天。今天用了新的刀片。很锋利。痛感比旧的强。是好事。痛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会小一点。”
陆薇的手指停在这一页。她看着“痛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会小一点”这几个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想起沈清商说“冷了就不痛了”——原来是一样的逻辑。用身体的痛,去盖过心里的痛。用看得见的伤口,去对抗看不见的。
她继续翻。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日期越来越密,从每天一页变成每天两三页。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但有几行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星号。
“*今天陆薇说‘我会一直在’。我想说‘你不要一直在,你会后悔的’。但我没说。因为我怕她真的就不在了。”
“*今天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不敢动。她睡着了还在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我不做梦。我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替我看春天——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不是诗,不是歌词。是我想说的最真心的话。让她替我看春天,比让她‘好好活着’更温柔。因为春天代表希望,代表还有明天。我希望她永远有明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的最底下,很小,像是怕被看到:
“薇薇,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陆薇把笔记本合上。
她终于知道沈清商说的“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了。那个声音告诉她“你不配”“你是累赘”“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那个声音不是比喻。是真实存在的,日日夜夜,每分每秒,像一只苍蝇在她脑子里飞,飞了不知道多少年。
而她——陆薇——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那里,笔记本抱在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商的手机。信里提到了手机吗?没有。但她刚才在抽屉里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手机,就放在铁盒旁边,屏幕朝下。
她伸手拿过来。
手机没电了。她找了一根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出现了一个锁屏界面。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学校的操场,傍晚,夕阳,远处有一棵树。
陆薇试了沈清商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开了。
沈清商的手机密码,是陆薇的生日。
她打开手机,首先看到的是主屏幕。App很少,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只有微信、备忘录、相机、相册、音乐。
她先打开备忘录。
只有一个备忘录。标题是“薇薇”。没有内容。一个字的正文都没有。只有标题,和一个光标——如果这个备忘录是在手机上打开过的,光标会停在最后输入的位置。光标在第一行,第一个字符的位置。
沈清商打开了这个备忘录很多次。她打下“薇薇”两个字,然后停在那里。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她只是看着“薇薇”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
陆薇退出备忘录,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画的照片——她把自己的作品拍照存档,清晰、规范、像做档案一样。还有一些是风景——窗外的天空、路边的树、那只在窗台上停留过的麻雀。
陆薇往下翻。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不是偷拍——至少不全是。有一些是陆薇自己发给沈清商的,比如“今天吃了什么”“今天画了什么”。还有一些,显然是沈清商自己拍的。陆薇在画画的背影,陆薇在阳光下眯着眼睛,陆薇在吃饭时嘴角沾了米粒,陆薇在笑——在沈清商镜头里的陆薇,永远在笑。不是因为沈清商只拍她笑的时候,是因为沈清商只在她笑的时候才按下快门。
陆薇一张一张地看。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张不是她。是一棵樱花树。树干粗壮,树枝向天空伸展,满树的花苞——还没有开,但已经鼓鼓的,像下一秒就要绽开。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去年秋天,十月份。樱花树在十月没有花,只有叶子,但沈清商拍了它。
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是手机自带的备注功能写的:
“明年春天会开。我可能看不到。但她会看到。”
陆薇把手机屏幕关掉。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不,比坟墓还安静。坟墓里至少还有虫鸣。这里连虫鸣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那本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薇薇,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她没能做到什么?没能替自己看看春天?没能对陆薇说出那句话?没能坚持到“会好的”那一天?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没做到”的意思就是——她尽力了,但她真的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