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虞姬的剑 剑柄刻着“ ...
-
练功房在琴房的斜对面。
这个房间最大——沈清商把客厅的一半隔出来做了练功房,所以她原本的客厅其实很小,大部分面积都给了这个可以跳舞、练武、排戏的空间。地板是木制的,铺了地胶,防滑。墙上有一面大镜子,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镜面上有一些手印和擦痕。
陆薇推开门,没有开灯。练功房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进去的瞬间,灯亮了。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照在镜子墙上,整个房间亮得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
墙角的剑。
一把练功用的剑,没有开刃,通体银色,剑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带。它靠在墙角,旁边还有一把剑——两把,一把银色,一把铜色。银色的是沈清商的,铜色的是备用的。
陆薇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把银色的剑。
很轻。沈清商说过,练功剑比实战剑轻得多,是为了让练习者能够更好地控制力度和节奏。但陆薇拿在手里还是觉得有分量——不是重,是那种“有存在感”的沉。
她把剑举起来,剑刃朝上,看到剑格(就是护手的那部分)上刻着两个字。
“薇薇”
不是“陆薇”。是“薇薇”。
刻得很深,字的笔画边缘很光滑,不是机器刻的,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陆薇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两个字,能感觉到笔画的凹陷。沈清商刻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对一个人说不出口的话,一刀一刀地刻在了一把永远不会被送出去的剑上。
她把剑握在手心。
想起沈清商教她舞剑的那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练功房里很亮。沈清商难得有兴致,说要教她一段虞姬的剑舞。陆薇说不会,沈清商说“我教你”。沈清商递给她那把铜色的备用剑,自己拿着银色的这把,说“我先做一遍,你看”。
然后她做了一个起势。
剑从腰间滑出,像一条银蛇。她整个人从静止到运动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陆薇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活着”的力量。不是平时那个连走路都慢吞吞的沈清商,是另一个人,一个浑身都在发光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说话的女人。
虞姬。
她舞的是虞姬的剑。不是京剧舞台上的那种简化版,是沈清商自己编的,把武术的劲、舞蹈的韵、戏曲的神全部揉在一起。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风,每一次挑剑都有剑气破空的声音。陆薇站在旁边,握着那把铜色的备用剑,忘了自己要学,只是看。
沈清商舞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剑尖点地,呼吸微乱。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看着陆薇,说:“看懂了?”
陆薇说:“没。太好看了,没看够。”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空荡荡的那种,是真的、很短暂的、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那种笑。她说:“你来。”
然后她站到陆薇身后,握着陆薇的手,帮她调整剑的角度。
陆薇记得那个触感。沈清商的手很凉,指尖有茧,但很稳。她的呼吸就在陆薇的耳边,很轻,很均匀,像猫的呼吸。她说:“手腕转一下,对,就这样。力量从脚底起,经过腰,到肩膀,到手臂,到剑尖。剑尖要有‘意’。”
陆薇说:“什么是‘意’?”
沈清商沉默了一下,说:“你想让这把剑做什么,它就做什么。你和它之间没有隔阂。”
陆薇说:“那你和你的剑有没有隔阂?”
沈清商没有回答。她松开了陆薇的手,退了一步,说:“你多练几次就知道了。”
后来陆薇没有练。她太忙了,忙着画画,忙着考试,忙着做那些“正常人”该做的事情。她再也没有拿起过那把铜色的剑。而沈清商,她每天都在练。一个人,在深夜,在无人的练功房,在月光下,舞那把刻着“薇薇”的剑。
陆薇现在才意识到,沈清商每天深夜舞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虞姬。不是项羽。不是“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她把剑放下。放下的时候,剑身轻轻磕了一下地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那个声音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回荡了一两秒,然后消失了。陆薇蹲在那里,看着那把剑,想起沈清商教她剑舞时那个短暂的、真实的笑容。
那是沈清商为数不多的、不是演出来的笑。
陆薇那时候觉得,她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看到那个笑容。她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她以为“以后”是一个会自己到来的东西,不需要争取,不需要珍惜。
她错了。
“以后”没有来。因为沈清商的“以后”已经用完了。
陆薇站起来,把那把剑靠回墙角,和那把铜色的并排放在一起。两把剑,一把银色的刻着“薇薇”,一把铜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把剑说话,又像是在跟剑的主人说话。
“你教我的剑舞,我还记得。”
她伸出手,把铜色的那把也拿起来,左手银色,右手铜色。她做了一个最基础的动作——起势,剑从腰间滑出。姿势不对,角度不对,力度不对,剑尖的“意”更不对。但她的手没有抖。
她站在那里,双手握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黑色旗袍,手里拿着两把剑,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牙印。不好看。不像虞姬。不像任何戏剧里的英雄。但她是陆薇。她是那个被沈清商画了几十遍的人。她是那个被沈清商在剑上刻了名字的人。她是那个被沈清商在信的最后一页写了“替我看看春天”的人。
她把剑放下。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放下了剑。
陆薇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你该去翻抽屉了。”
她知道还有东西没看完。沈清商的秘密不是只有琴、画、剑。还有那些她藏得更深的东西——藏在抽屉里的、铁盒里的、手机里的。
虞姬你可有悔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