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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花泪 琴弦血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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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在画室隔壁。
说是琴房,其实就是一个小房间,放了琴桌、琴凳、一个书架、一张单人沙发。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琴谱、画册、几本诗集。陆薇翻了翻琴谱,有《梅花三弄》《平沙落雁》《广陵散》——不,等等。
最上面那张不是《梅花三弄》。是《梅花泪》。
陆薇愣了一下。
她知道沈清商弹古琴,知道她弹得非常好。但她一直以为沈清商最喜欢的曲子是《梅花三弄》——那是一首很经典的曲子,几乎每个弹琴的人都会弹。可是这张曲谱不一样,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梅花泪”三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
“根据古曲改编。清商记谱。”
她自己改编的?陆薇翻开曲谱,里面的简谱和减字谱并排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写了批注。批注的内容不是技术性的——不是“此处力度加强”或“此处节奏放慢”——而是:
“这一段是雪落在花瓣上的声音。”
“这一段是风。冬天的风。”
“这一段——是花在哭。但没有人听到。”
最后一行批注写在曲子的结尾处,用的是铅笔,字迹比前面的都淡:
“梅花也会哭的。只是没人听见。”
陆薇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她想起大一的时候,她第一次听到沈清商弹这首曲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只觉得那个声音太悲伤了——不是大悲大痛的那种悲伤,是“隐忍的、说不出话的、只能通过琴弦一点点渗出来”的悲伤。她推门进去,沈清商闭着眼睛在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曲终了,沈清商睁开眼睛看到她,说了一句“梅花也会哭的。只是没人听见”。
那时候陆薇没有听懂。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关于曲子的解释,或者一句文绉绉的比喻。现在她站在琴房里,手里拿着那本曲谱,读着那些批注,终于听懂了——不是“听懂”了音乐,是听懂了沈清商一直在说、但她没有听到的话。
“雪落在花瓣上”——那是沈清商在说“冷”。
“冬天的风”——那是沈清商在说“我一个人”。
“花在哭,但没有人听到”——那是沈清商在说“我很痛,但我说不出来,你们听不到”。
她一直在说。用琴声说,用画笔说,用舞蹈说,用虞姬的唱词说。陆薇以为自己听到了——她听到了琴声,看到了画,欣赏了舞蹈,为虞姬鼓了掌。但她没有听到那些东西底下的东西。
沈清商说“梅花也会哭的,只是没人听见”。陆薇当时只是觉得这句话很美。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一个求救信号。她不知道沈清商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哭,你听到了吗?”
她没听到。
陆薇把曲谱合上,放回书架。她的手指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冷。她走到琴桌前。
古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琴身是深棕色的,漆面有断纹——不是真的断纹,是沈清商弹了这么多年,漆面自然形成的裂纹,像河床干涸后的龟裂。琴弦是钢丝尼龙弦,七根,从粗到细排列。
她注意到琴弦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漆,不是颜料。是血。
第七弦,最细的那根,靠近岳山的位置,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长,大概一厘米,颜色已经变得很深了,像生锈的铁。但陆薇一眼就看出来了——是血。沈清商最后一次弹琴的时候,指尖磨破了,血滴在弦上,她没有擦。
陆薇盯着那道血痕,想象沈清商坐在这张琴凳上,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到某个需要用力按弦的地方,指尖的茧破了,血渗出来。她可能没有感觉到——或者感觉到了,但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弹,血沾在弦上,被下一个音带走一点,被再下一个音带走一点,最后留在弦上的只有这一道干涸的痕迹。
《梅花泪》。
梅花在雪中开放,很美,但在流泪。沈清商在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手指在流血。但她没有停。她从来不告诉任何人她在流血。她只是把血留在琴弦上,等它自己干。
陆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血痕。很干,很硬,像一小块锈。她没有擦掉。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信里的一句话:
“你是我唯一一个不说‘会好的’的人。”
她以为她做对了。她以为不说“会好的”就是最好的回应。但她现在才发现,不说“会好的”只是及格线。真正重要的是——她有没有听到沈清商在说“我不好”?
她听到了吗?
她听到了琴声,但没听到琴声里的“冷”。她看到了画,但没看到画里的“空”。她读到了“梅花也会哭的”,但没去追问“那你呢?你哭了吗?”
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沈清商从来不主动说,而她——她以为“不追问”就是尊重。她以为“我在”就够了。她不知道“我在”要变成“我听到了”才有用。
陆薇站起来,把琴凳推回琴桌下面。她转身要走出琴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古琴。弦上的血痕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像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宝石。
她想,她不会擦掉它。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