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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完成的牡丹 未上色的牡 ...

  •   画室在公寓的最里面,原本是次卧,沈清商搬进来的时候把墙刷成了白色,把门拆了——她说门碍事,进进出出不方便。所以画室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洞,走过去就直接进去了。

      陆薇穿过门洞的时候,感觉到地面材质的变化——从木地板变成了水泥地。沈清商说画室不需要木地板,颜料滴上去擦不掉,水泥地随便糟蹋。现在水泥地上确实有好多颜料,群青、石绿、朱砂、藤黄,像一片彩色的苔藓,长在灰色的地面上。

      画室很大,比客厅和卧室都大。靠墙是一排画架,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最大的那个在正中间,一米五高,上面架着一幅画。

      陆薇走过去。

      那是一幅牡丹。

      画了一半的牡丹。画的是白牡丹,花瓣的轮廓已经勾勒完成,线条精准如发丝,每一瓣的翻转、卷曲、层叠都画得清清楚楚。花蕊的部分用了很淡的藤黄,点染了几笔,已经有了将开未开的意思。叶子是墨色的,不是纯黑,是用花青和墨调出来的那种很深很沉的绿,叶脉用更深的墨线勾出,细如蛛丝。

      但是花瓣没有颜色。

      一朵白牡丹,应该是什么颜色?白。但白不是没有颜色——白是最复杂的颜色。在国画里,画白花要用淡墨、用花青、用白粉,一层一层地渲染,把白画出来。但这幅画里的白牡丹,花瓣只有墨线勾的轮廓,里面是空白的,宣纸的本色。

      她就停在这里了。

      画了大半年了,就停在这里。

      陆薇站在画前,看着那朵没有颜色的白牡丹。她想起沈清商说过一句话:“白是最难画的。因为你要用没有颜色的东西,画出颜色。”当时她没听懂,以为是在说技法。现在她懂了——沈清商不是不会画白牡丹,是不知道怎么给自己“上色”。她的人生就是那朵白牡丹,轮廓清晰,线条精准,但里面是空的。没有颜色。

      画架的旁边有一个小画板,A4大小,斜靠在墙上。陆薇弯腰捡起来。

      是一幅油画。

      很小,比A4还小一点,大概是沈清商用剩下的边角料画的。画的是一个侧影,逆光,看不清脸。但陆薇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谁。

      是她自己。

      因为那个侧影的耳朵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陆薇知道自己耳朵上方有一颗痣,因为每次扎马尾的时候,那颗痣会露出来。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沈清商。但沈清商看到了。沈清商画下来了。

      逆光的光线是从右上方来的,画里的人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也许是鸟,也许是云,也许只是光。脖子到肩膀的线条很柔和,不像沈清商自己画自己时那种锋利的、带刺的线条。她画陆薇的时候,笔触是软的,就像画牡丹花瓣时的用笔——不,比那还要软。牡丹的花瓣还有一种“劲”在里面,是工笔画的骨力。但这幅油画里的陆薇,没有骨头,只有光和影,像一团被光裹住的、柔软的、正在融化的东西。

      画布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沈清商的字:

      “给你画的。还没画完。但也没关系了。”

      陆薇把画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侧影。耳朵上方那颗痣,沈清商没有漏掉。她画了——用了一点点赭石色,很小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什么都画了。什么都没有漏掉。但她什么都不说。她把所有的话都藏在画里,藏在纸上,藏在那些永远不会被看到的地方。然后她走了。

      陆薇把画放回原处,继续看画室里的其他画。

      靠墙的画架上有一幅山水,画的是一座山,山腰有云,云下面是江水。沈清商的山水画得很少,她更擅长花鸟。但这幅山水的用笔很大胆,泼墨和积墨交替使用,浓淡干湿变化丰富。陆薇注意到画的一角有题款,不是常用的“清商”二字,而是一行小字:

      “登高望远,不见长安。”

      长安。陆薇知道这个词在古诗里常常是“故国”“理想”“回不去的从前”的隐喻。沈清商登高望远,看不见她要去的“长安”。她站在山顶上,看到的只有云和雾。

      另一个画架上是一幅工笔荷花,画完了,已经托裱好了,挂在墙上的。荷花的颜色很淡,几乎是白的,只有花瓣尖上有一点点粉。叶子是墨绿的,叶脉用金粉勾了,在光线下微微发亮。这是沈清商早期的作品,陆薇见过,大一的时候画的。那时候她还有力气画完一幅画,还有力气把颜色上到花瓣尖上。

      后来呢?

      后来她连给牡丹上色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薇把所有画都看了一遍。有些画她知道,有些她没有见过。没见过的那几幅,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她自己。

      一张素描,画的是她在画画的背影。一张水彩,画的是她在阳光下眯着眼睛。一张工笔,画的是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沈清商连那个茧都画出来了。

      陆薇站在画室里,被自己的画像包围着。她从来没有在这间画室里看到过这些画。沈清商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画架后面,藏在画板底下,藏在别人不会看到的地方。她画了,藏了,不让任何人看到。

      包括陆薇。

      陆薇终于明白了:沈清商画画,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她画画,是因为有些话她说不出来,只能用笔画。她画了无数张陆薇,每一张都是在说同一句话。那句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陆薇走到最大的那个画架前,再一次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牡丹面前。

      白牡丹。没有颜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画布。颜料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是粗糙的,一棱一棱的,是沈清商上第一层底色时留下的笔触。她画了底稿,画了轮廓,画了叶子和花蕊,唯独留下了花瓣。

      “你觉得它该是什么颜色,就上什么颜色。”

      信上这么写的。

      陆薇把手指从画布上收回来。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朵白牡丹该是什么颜色。沈清商不知道,所以她没画。现在陆薇也不知道。但她不能不知道——因为沈清商把这个问题留给她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朵没有颜色的花,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离开了画室。不是因为她不想看了,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现在就拿起画笔。她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想清楚。

      她需要先看完这间公寓里的其他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未完成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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