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空荡荡的旗袍 叠好的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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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沈清商总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陆薇说过她很多次，“你住在棺材里吗，拉开窗帘透透气”，沈清商每次都说“嗯”，但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
陆薇走进玄关，脱下鞋。沈清商的拖鞋就放在鞋柜旁边，一双深灰色的棉布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左脚那只后跟的地方破了一个小洞。陆薇看着那双拖鞋，想象沈清商穿着它在公寓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没有声音的，轻飘飘的，像猫一样。
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很凉，初春的早晨，温度还没上来。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电视上盖着一块布，落了一层灰——沈清商不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加湿器，里面没水了，白色的水垢糊在底部，像一层霜。她伸手摸了摸加湿器的外壳，凉的。停了好几天了。
茶几旁边有一把椅子，沈清商画画的时候会坐的那把。木头的，没有靠垫，椅面上有颜料蹭上去的痕迹——群青、藤黄、赭石，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陆薇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林教授说“有些东西需要你”——什么东西？大概是那封信。信已经在手上了，她还没有拆开。她把它放在茶几上，信封朝上，“陆薇亲启”四个字正对着她。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她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声音——门轴很久以前就不响了，沈清商说过要上点油，但一直没上。
卧室里的光线更暗。窗帘是遮光布，厚实的深灰色，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陆薇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她看到了床。
被子叠得很整齐。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床被子，脑子里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像齿轮咬合。
沈清商从来不叠被子。
这是陆薇知道的关于沈清商的无数个小事实之一。在宿舍的时候，沈清商的床永远是乱糟糟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有时候还会有画册或笔记本散落在床上。陆薇说过她是“窝里横”——在外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回到自己的小窝就乱七八糟。沈清商说“懒得叠”，陆薇说“你什么都懒”，沈清商说“嗯”。
所以，当陆薇看到那床被子叠得工工整整、枕头摆在正中央、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的时候，她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处理完这个信息。
叠被子。
沈清商叠了被子。
一个从来不叠被子的人，在离开之前，把被子叠好了。
这比她看到那封信还要让她觉得冷。因为这意味着——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有计划的。她好好地、认真地、一件一件地做了告别。叠被子是最后一件。然后她躺上去，或者坐下来，或者在那个她叠好的、整齐的、像没有人睡过的床上，完成了最后一件事。
陆薇走进去，走近那张床。
被子是灰色的——也是灰色的，沈清商的世界里好像只有灰色、白色、黑色、鸦青、月白、玄色。她伸手摸了摸被面，棉质的，有点凉，没有体温残留。被子叠得真的很整齐，棱角分明，像是军训的时候叠的“豆腐块”。沈清商会叠豆腐块？她们军训的时候，教官教过，但沈清商那时候穿长袖，动作比别人慢半拍，叠出来的被子也是最丑的。教官说她“动手能力不行”，她也不辩解。
现在这床被子叠得像在参加比赛。
陆薇把被子掀开。
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沈清商平时用的那种。她平时用一种没有香味的洗衣液，因为“任何香味都会让我头痛”。但这个味道是有香味的，很淡，像是某种植物，可能是薰衣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沈清商什么时候换了洗衣液。也许她没换，只是这瓶是有味道的，而她从来不说。她很多东西都不说。
陆薇把被子重新叠好。叠得没有沈清商整齐，但她尽力了。她把枕头放回原位，把床单的褶皱抚平。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向衣柜。
衣柜靠在卧室最里面的墙上，白色的，门上有面镜子。镜子里映出陆薇的脸——惨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溺水的人。她和镜子里的自己对看了一眼，然后拉开了衣柜的门。
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是一排衣服。
全是长袖。
没有一件短袖，没有一件无袖。最左边是几件棉麻衬衫，浅灰色、米白色、亚麻色。中间是几件旗袍，墨绿、鸦青、月白、玄色，叠得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右边是练功服，黑色的、白色的、深蓝色的，全都素面无纹。
陆薇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棉麻衬衫的布料是粗糙的、敦厚的，摸上去像摸到一块安静的石头。旗袍的布料是滑的、凉的，真丝的，手指滑过去没有一点阻力。练功服是棉质的，柔软、贴肤，像第二层皮肤。
她摸到那件黑色练功服的时候，手停了。
它叠在最上面。不是挂着的，是叠好的，方方正正的，放在衣柜的隔板上。陆薇知道这件。这是她送给沈清商的那件。大一的时候，沈清商过生日，她不知道送什么，想了好久，最后买了一件黑色的练功服。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件纯黑色的、面料很好的练功服。
她记得沈清商打开礼物时的表情——面无表情。说了句“谢谢”，然后就把盒子合上了。陆薇当时有点失落，觉得自己选错了礼物。但后来——很久以后——她发现沈清商所有的练功服里，这件黑色的穿得最多。洗到发白了还在穿。袖口的线开了，她自己缝好了继续穿。
陆薇把那件练功服从隔板上拿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只手帕。她把它展开，举在面前。领口的地方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了，袖口确实缝过，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清商的针线活很好——她能绣花，这点缝补算什么。
陆薇把练功服贴在脸上。
棉布贴着皮肤，柔软，温暖——不，不是温暖的。它没有温度。是陆薇的脸是热的，她才刚从外面进来，脸被冷风吹得发烫。棉布是凉的，像沈清商的手。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不是任何刻意添加的东西。是沈清商身体的味道——干净的、微微带一点墨汁的苦涩、还有一点点药的味道。不是苦的，就是“药”的味道，说不清是中药还是西药，总之是那种只有长期吃药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淡淡的、化学制剂的气息。
陆薇把脸埋在练功服里。
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渗进棉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很多下。她抱着那件练功服，像抱着一个人。但怀里是空的，只有棉布、空气、和沈清商残留的气味。
她哭了很久。
具体多久，她不知道。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她只知道等她把脸从练功服上抬起来的时候，棉布上湿了一大片。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是她自己的袖子，是沈清商的练功服。擦完才反应过来，又用纸巾轻轻吸了吸那个湿痕，怕留下印子。
她把练功服重新叠好，放回隔板上。叠得不那么整齐了——她尽力了，但她没有沈清商那种“把每件事都做得精确到毫米”的习惯。
然后她关上衣柜的门。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了，鼻头红了，嘴唇上被她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陆薇，你不能再哭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但眼睛里的泪光还没有完全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卧室。
信还在茶几上。她还没有拆开。她走到茶几前，拿起信封，走到沙发前坐下。灯是开着的，但光线还是不够亮。她把信封翻过来，撕开封口。
然后她读了。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还会哭，但没有。眼泪好像刚才已经流完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握着信纸，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画室。
因为信里说了：“画都在画室里。只有那幅牡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帮我把它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空荡荡的旗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