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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把钥匙 钥匙开门的 ...

  •   一个小时前。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陆薇的手机响了。

      她当时正在做梦,梦到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像雾,又像没有上色的画布。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她摸索着拿到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陆薇吗?”一个陌生的声音,中年女性,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我是沈清商的导师,林教授。”

      陆薇一瞬间就清醒了。不是因为“林教授”这三个字——她知道林教授,沈清商提到过。是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种“我要告诉你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一点”的腔调。这种腔调她听过,在电影里,在小说里,在别人讲的故事里。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听到。

      “清商她……今天凌晨,我们接到医院的电话。”林教授停顿了一下,“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然后她说了一些别的。大概是说发现的过程,大概是说警察已经来过了,大概是说“初步排除他杀”——但陆薇没有听进去。她只听到了那几个字: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发现自己在点头。对着电话点头。好像林教授能看见一样。

      “陆薇?你在听吗?”

      “在。”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别人过滤过的声音。

      “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些东西需要你……清商留了东西给你。”

      “好。”她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坐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是二十秒。她不记得了。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松了松手指,手机滑落在被子上。

      然后是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没有哭。她从床上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的衣服五颜六色的——红色、黄色、蓝色、绿色。陆薇喜欢颜色,她画画的时候用色很大胆,穿衣服也一样。她伸手进去摸到一件黑色旗袍,抽出来,套在身上。

      黑色的。她想,这是她衣橱里唯一一件黑色的衣服。什么时候买的?不记得了。大概是某次逛商场的时候看到打折随手拿的,标签都还没拆。她扯下标签,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她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没有梳,就这么出门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不像是她在走路,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出租车。她在路边等了大概五分钟,拦到了一辆。她上了车,说了地址。司机看了她一眼——凌晨五点多,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脸色惨白,头发乱着,要去一个普通住宅区。司机大概以为她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

      某种意义上,他说得没错。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像一条光的河流。陆薇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不是空的——有一只蜜蜂在脑子里飞,嗡嗡嗡的,飞不出去,她也没有办法把它赶走。那只蜜蜂在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但没有用。她知道这是真的。

      到了。她付了钱,下了车,站在沈清商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更深色的水泥。楼下有一棵枇杷树,已经结果了,青绿色的枇杷挂满了枝头。去年这个时候,沈清商站在树下说:“枇杷熟了也没人摘,浪费了。”陆薇说“那我帮你摘”,然后真的爬上去摘了几颗。沈清商在下面看着,没有笑,但也没有阻止。枇杷很酸,陆薇咬了一口就皱眉头,沈清商说“还没熟呢”。

      那棵枇杷树还在。果子还在。没有人摘。

      陆薇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沈清商住在四楼,靠东边的那一套。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灯。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低头,从包里摸钥匙。

      她的包是一个帆布袋子,用了很久了,洗得发白。里面东西很多——手机、充电宝、口红、纸巾、学生证、一张超市会员卡、几个硬币、一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创可贴——和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单独挂在一个小小的金属环上,和其他的钥匙分开放。钥匙是最普通的那种,银色的,齿痕清晰。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钥匙的齿痕,冰冰凉凉的,硌手。

      沈清商是什么时候给她这把钥匙的?

      去年秋天。大概是十月,也可能是十一月。那天她们一起从学校走回公寓,走到楼下的时候,沈清商忽然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这把钥匙,递给她。

      “给你。”她说。

      陆薇接过去,看了看,是一把钥匙。她问:“干什么用的?”

      沈清商说:“我公寓的钥匙。万一我忘记带钥匙了。”

      陆薇当时没有多想。沈清商给她的东西多了——画、书、一盘她弹的曲子录在U盘里——都是些小东西。一把钥匙而已。她把钥匙套在金属环上,挂在包里。

      后来她才慢慢意识到,沈清商给她的不是一把钥匙。是一扇门。是她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只对陆薇敞开的世界的门。只是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怎么读沈清商的沉默——她以为那就是沉默,不知道沉默里装着那么多话。

      现在她站在楼下,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她走进单元门。楼道很暗,灯泡坏了一个,只有一楼和二楼是亮的,三楼以上要靠墙上的应急灯,昏昏黄黄的,像快没电了的手电筒。她走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楼梯的台阶很窄,她的脚穿了一双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闷闷的。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累了——是她的手开始抖了。

      那把钥匙在她手心里,贴着皮肤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一点,不再那么冰了。她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手掌,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继续往上走。

      三楼。四楼。

      401。

      门是防盗门,深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像一片枯叶。陆薇没有看那张通知单。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那个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转动钥匙,门锁开了一个齿,又一个齿,最后一个齿弹开的时候,她感觉到手里传来的轻微的震动。

      门开了。

      一股安静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空气清新剂,是纸、墨、木头、还有一点点药的味道。沈清商的公寓就是这个味道。陆薇每次来都能闻到,但从来不会特意去注意。只有不在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一个地方的气味有多重要。

      她推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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