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遗嘱 沈清商的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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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是宣纸。
不是那种雪白的、光滑的机制宣，是手工制作的、带着细微纹路的、边缘微微泛黄的那种。沈清商一直用这种纸画画、写字。她说机器做的纸没有呼吸，只有手工纸是活的。
陆薇后来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荒唐——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居然在意纸是活的。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四个字，用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
陆薇亲启
笔画干净利落，每一笔的起笔、行笔、收笔都恰到好处，像她画工笔牡丹时勾勒花瓣边缘的那根线——精准、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陆薇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薇”字的草字头，最后一笔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比周围的笔画稍微粗了一点。
沈清商的笔法从来不会出错。
那不是手抖。是落笔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纸上了。
陆薇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宣纸贴，用浆糊封好的。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封口，感觉到浆糊已经干透了，硬硬的，硌手。
她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沈清商公寓的客厅，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她站在茶几前，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窗外有鸟叫——不是画眉或黄鹂那种好听的叫声，是麻雀，叽叽喳喳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这个城市每天早晨都有无数只麻雀在叫，沈清商活着的时候，它们也在叫，只是没有人注意。
陆薇深吸一口气。
她撕开封口。
里面叠着一张宣纸，折成三折，折痕很深，像是折好之后又压了很久。她展开第一折，看到一行字：
“薇薇”
不是“陆薇”。是“薇薇”。
沈清商几乎从来不这样叫她。那一次——唯一的一次——是在画室里，沈清商头都没抬地说了句“加点群青，薇薇”，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后来陆薇把那个瞬间在脑子里回放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那是沈清商这辈子唯一一次不小心把那句“我喜欢你”说漏了嘴。
现在，在信的第一行，她又这样叫了。
陆薇的手指在“薇薇”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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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
我不知道谁会把这封信交给你，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它。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打开——如果你永远不打开，那说明我还活着，或者我走得足够体面，不需要留这封信了。
但如果你在看了，那就说明……算了，不说了。你懂的。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封信。不是因为我写不出来——我写过很多版本，有很长的，有很短的，有的写了整整三页纸，有的只有一句话。我把它们都撕了，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信里的我是一个“想留下点什么的人”，但我其实不是。我不在乎留下什么。我只是——有些话如果不说，我觉得对你不太公平。
你看，我又在说“公平”了。我这个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我什么都在乎“公平”，但我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好到我觉得不公平——不是对我不公平，是对你。你不应该对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这么好。
我是一个已经坏掉的人。这不是比喻。我的大脑坏掉了，我的身体也坏掉了。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打一场打不赢的仗，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和我作对。有时候我连呼吸都觉得累，不是因为肺有问题，是因为我的大脑告诉我“你不用呼吸了，没关系的”。然后我就真的忘记呼吸了，直到胸口发痛才想起来。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一件事情毫无意义，但你停不下来。比如你明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你还是害怕闭上眼睛。比如你明知道这个念头是假的，但它就是盘踞在你脑子里，像一棵长在你心口的树，根扎进了每一根血管。
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说话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安静”是什么感觉。那个声音告诉我：你是个累赘，你画的都是垃圾，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你不值得任何人对你好，你不配被爱，你不配活着，你不配。
一开始我还会和它争辩。后来我不争了。因为它说的好像是对的。
你看，我考上了最好的美院，我拿到了很多证书，我是武术冠军，我会跳舞、会弹琴、会唱戏——所有这些，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它说“那又怎样”，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它说“你还是想死”，我就真的在想。
我有病。我有很重的病。抑郁症、焦虑症、躯体化障碍，医生说这是“重度共病”，意思是这三种病在一起，会互相加重，像一个三角形的绞肉机，把我夹在中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今天哪里在痛——结果永远是“哪里都在痛”。头痛、胸痛、背痛、关节痛、胃痛，有时候是钝痛，有时候是刺痛，有时候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东西在骨头里面爬的痛。然后我还会想吐，会头晕，会觉得天旋地转，会心跳快到我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因为我说了，他们就会用一种同情的、但完全不懂的眼神看着我说“会好的”。没有人知道“会好的”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只能说这些”。
除了你。
你是唯一一个不说“会好的”的人。
你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我在”。你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说“你要加油”，你不说“你要开心一点”。你就坐在那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候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比如你新买的水彩颜色很好看。
你说“我在”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个声音会小一点。不是完全消失，就是小一点，像有人把音量从最大的十调到了七。还是很吵，但我能忍受了。
所以我最怕的人就是你。
因为我发现——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容易“发现”什么的人，我对大部分事情都无所谓——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很难过。不只是那种“啊，好可惜”的难过，是那种会把你整个人压垮的、会让你在很多年后想起我还是会哭的难过。
我不怕痛，不怕死，不怕孤独，不怕被遗忘。
但我怕你难过。
这句话写出来很容易。你看到的时候可能只会花零点几秒扫过去。但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这是真的。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可能真的有点意思”的人。
但后面那句话是：“可惜我已经坏掉了。我会把你一起拖下去的。”
我不会把你拖下去。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确定的、不会动摇的事情。
所以我选择停在原地。你往前走，别回头。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银行里那点钱，密码是你的生日，够你吃几顿饭的。画都在画室里，你随便处理。卖掉、烧掉、扔掉，都行。只有那幅牡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帮我把它完成。
用什么颜色都行。你觉得它该是什么颜色，就上什么颜色。
你不是我。你应该有颜色的。
还有一件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这个样子，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能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能和你逛街吃饭、能和你吵架和好的人——我会对你说一句话。
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想，想到现在。
但我不能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说了，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就会更舍不得我，你就会更难走出来。
我不想让你更难。
所以我不说。我把它写在这里——但我不告诉你它是什么。因为我没有写出来。你看不到的地方，就是我已经藏好了的地方。
你要记住一件事：我这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觉得“没意思”。但在那些“没意思”中间，有很多“有点意思”的瞬间，全是你。
全是你。
最后一件事。
替我看看明年春天。
路边的花开了，替我看一眼。风变暖了，替我感受一下。我不想说“替我好好活着”这种话，因为我知道你会的，不需要我说。
就是——春天来的时候，你站在那里，笑一下。
你不是我。你应该笑的。
替我看看明年春天。
清商
P.S. 我那些琴、剑、戏服，你要是用不上，就捐了吧。但你如果想把那把剑留着——剑柄上刻了你的名字。不是“陆薇”，是“薇薇”。刻了很久了。你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