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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远的长袖 九月军训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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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军训,是整个大学最苦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站军姿、踢正步,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是一整天。所有人都晒黑了,有人晒脱了皮,有人中暑晕倒,有人偷偷在口袋里藏了防晒霜,趁教官不注意的时候补涂。
沈清商穿着长袖。
军训服是迷彩的,布料很厚,不透气。别人都把袖子卷起来,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只有沈清商,袖子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从手腕到肩膀,一寸皮肤都不露。
第一天,教官说“太热了,都把袖子卷起来”,所有人都卷了,沈清商没动。教官走到她面前,说“同学,袖子卷起来”。沈清商抬起头,看了教官一眼,然后慢慢地把袖子卷上去——卷了两圈,露出手腕。手腕很细,皮肤白得刺眼。教官愣了一下,大概是被那个白度惊到了,没有再要求她继续卷。
从那天起,沈清商每天穿长袖,袖子卷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再热也不多卷一寸。
陆薇注意到了。
她不是刻意注意的——是沈清商太显眼了。在操场上,所有人都汗流浃背、皮肤发红的时候,沈清商站在队列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白,像一朵放在烈日下的白牡丹,随时都会枯萎。但她没有倒。她没有请假,没有晕倒,甚至没有喊过一声累。她只是站在那里,标准地完成每一个动作,面无表情。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都挤在树荫下喝水。陆薇买了一瓶冰可乐,坐在沈清商旁边。沈清商在喝水——白开水,从自己的水壶里倒的,小口小口地喝。
“你不热吗?”陆薇问。
“热。”沈清商说。
“那你为什么不穿短袖?”陆薇看了一眼她的长袖迷彩服。袖口已经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沈清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的表情。然后她说:“怕晒黑。”
陆薇看了看沈清商的脸。那张脸白到发光,和“晒黑”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她笑了:“你已经够白了,再晒也晒不黑。”
沈清商没有接话。她拧上水壶的盖子,站起来,走回了队列。
陆薇看着她的背影。长袖,长裤,运动鞋。整个人被衣服包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什么东西露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怕晒。那是怕被人看到。
九月过去了。十月来了。天气开始转凉,不用再担心晒黑了,大家都换上了秋装。沈清商还是穿长袖。只不过从薄长袖换成了厚长袖,从棉布换成了针织。
陆薇有一次在宿舍里,洗完澡出来,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沈清商坐在床上看书,穿着长袖睡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不热吗?”陆薇又问了一遍。
沈清商看了她一眼。陆薇的头发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还好。”沈清商说。
“我洗完澡都热死了。”陆薇用毛巾擦头发,“你穿那么多不难受?”
沈清商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小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给了陆薇一个,问沈清商“你吃不吃”,沈清商说“不用,谢谢”。林小禾坐在自己床上吃冰淇淋,一边吃一边说“好热好热”,然后看到沈清商穿的长袖,露出了和陆薇一样的表情。
“清商,你不热吗?”
“还好。”
“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啊?怕冷?”林小禾问。
沈清商翻了一页书。“嗯。”
林小禾没有再问了。她转头和陆薇聊起了明天的课。
十月底,天气真的冷了。大家都开始穿外套,没有人再说“热”了。沈清商的长袖不再显得奇怪,反而成了最正常的穿着。陆薇甚至开始习惯她的长袖,就像习惯了她的安静、她的苍白、她那个“嗯”。
但有一次,陆薇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天下午没课,宿舍里只有她和沈清商。沈清商在画画,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背对着陆薇。陆薇在床上看手机,看到一半觉得渴,下床去倒水。
路过沈清商身后的时候,她瞥了一眼。
沈清商的右手握着一支勾线笔,在纸上勾着花瓣的轮廓。她的袖子因为手臂抬起而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小臂。
陆薇看到了疤痕。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白色的、细长的、纵横交错的,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沈清商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立刻把袖子拉了下来。动作很快,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没有回头。
陆薇走过去,倒了水,回到床上。她坐了很久,水杯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她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怕问了,沈清商会更把袖子拉得紧紧的。她怕问了,那个已经“正常”了一点的沈清商又会缩回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那些疤痕不是意外造成的——太整齐了,太密集了,有一种“规则”在裡面。她想告诉自己“那可能是小时候被猫抓的”,但她知道不是。
她想起了沈清商说“怕晒黑”时那个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的表情。想起了她永远穿长袖。想起了她从不和任何人一起洗澡。想起她把袖口扣子系得紧紧的,像是在锁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陆薇翻了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刷了乳胶漆,摸上去很光滑。她把手指放在墙上,慢慢地画圈。
她没有再想。她把那个画面压到了脑子最深处,和自己所有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情”放在一起。
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会需要打开那个盒子。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够近。现在她还没有资格问。
她需要等。
等沈清商愿意自己把门打开。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那她就永远不问。
她这样决定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沈清商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自己拉好的袖子,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看到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知道陆薇看到了。她知道陆薇没有问。她不知道陆薇为什么没有问。
黑暗中,她坐了很久,最后躺下去,拉上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第二天早上,陆薇醒来的时候,沈清商已经起床了,坐在书桌前画画。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遮住了手腕。
一切如常。
陆薇从床上下来,打着哈欠,走到沈清商身后,看了看她的画。
“画的是什么?”
“牡丹。”
“白的?”
“嗯。”
“好看。”陆薇说。她看了一眼沈清商的右手——袖子没有滑上去,手腕被遮得严严实实。
她移开了目光。
“我去买早饭,你要吃什么?”
“不用。”
“我给你带杯豆浆。”
“……嗯。”
陆薇出门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了。
豆浆很烫,她端回宿舍的时候烫了手。她把豆浆放在沈清商桌上,沈清商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喝。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陆薇看到了。她没说什么,坐在自己床上,打开自己的那份早饭,吃了。
那天上午的课,陆薇一直走神。她看着老师投影上的范画,脑子里想的是那些疤痕的走向——从手腕内侧开始,向手肘的方向延伸,每隔几毫米一道,像铁轨。
不对。不是铁轨。是琴弦。
古琴的弦。七根。她的疤痕比七根多得多。
陆薇用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几条线。平行的,间隔均匀的,从手腕到手肘。她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桌肚里。
她不会再画了。
不会再去想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
不会去问。
除非有一天,沈清商自己告诉她。
但沈清商没有告诉她。从大一到大二,从大二到大三,从大三到大四,沈清商从来没有主动说过那些疤痕的事。
陆薇也没有问。
她等了很多年。
等到再也没有机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