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看春天》云栖砚殇

11、三口饭 食堂里她只

　　食堂是大学里最热闹的地方。

　　一到饭点，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陆薇不喜欢挤，所以她总是错峰吃饭——要么十一点就去，要么一点才去。

　　沈清商不吃饭。

　　不是“不吃”，是“吃得极少”。陆薇和沈清商一起吃饭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陆薇都会注意到同样的事情：沈清商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过。

　　第一次正式一起吃饭，是在大一的十月。

　　那天下午没课，陆薇画完一幅水彩，心情很好，想找个人一起吃饭。宿舍里林小禾和赵敏敏都不在，只有沈清商躺在床上看书——又是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书，陆薇已经记住封面了，是一本诗词选。

　　“清商，去吃饭吗？”陆薇站在床下，仰着头问。

　　沈清商从书后面露出眼睛。琥珀色的，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更浅了。

　　“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沈清商没有回答。

　　陆薇想了想，说：“我请你。食堂新出了一个什么鸡排饭，听说很好吃。”

　　沈清商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把书合上，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

　　“走吧。”她说。

　　这是沈清商第一次接受陆薇的“一起吃饭”的邀请。

　　后来陆薇才知道，这不是因为她想去吃饭，是因为她不想拒绝陆薇。

　　食堂里人不多，一点多了，大部分人都吃完了。陆薇点了两份鸡排饭，端着餐盘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塑料桌面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陆薇把一份推到沈清商面前。

　　“吃吧。”

　　沈清商看着那碗饭。

　　米饭上面铺着一块炸鸡排，淋了番茄酱，旁边配了几朵西兰花和一勺玉米粒。很普通的一份套餐，食堂里最常见的配置。

　　沈清商看了很久。

　　陆薇已经吃了几口了，抬头发现沈清商还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喜欢吃鸡排？”

　　沈清商摇了摇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夹了一粒玉米。

　　然后她又吃了一小口米饭。

　　三口。

　　她把筷子放下了。

　　“饱了。”她说。

　　陆薇嘴里还嚼着饭，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她咽下去，瞪大眼睛看着沈清商面前几乎完好无损的餐盘。

　　“你就吃了这么点？”

　　“嗯。”

　　“三口？”

　　“三口。”

　　“你不是说不饿吗？你说不饿，我以为你至少能吃半份……”

　　“是不饿。”沈清商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

　　陆薇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可能不饿”，但看到沈清商的表情——不是故意节食的那种倔强，不是减肥的那种克制，而是一种“我真的吃不下了”的、生理性的、没有办法抗拒的——她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把西兰花吃了吧，西兰花有营养。”陆薇换了一种方式。

　　沈清商看了看那朵西兰花，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第四口。

　　然后她放下筷子，说：“真的饱了。”

　　陆薇没有再劝。她把自己那份吃完，又把沈清商那份没怎么动的鸡排饭端过来，吃了大半。沈清商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经过一棵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沈清商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陆薇走在她旁边，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像缩着一样。明明个子很高，比陆薇还高半个头，但看起来很小，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那天晚上，陆薇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吃三口饭就说饱了是什么原因”

　　搜索结果出来了。很多种可能：消化不良、胃病、压力大、神经性厌食症。

　　她点进了“神经性厌食症”的词条。

　　里面写着：“神经性厌食症是一种进食障碍，患者由于对体重和体形的过度关注而刻意限制进食，导致体重显著低于正常标准……常见症状包括：对进食有强烈的抗拒感、即使很瘦仍觉得自己胖、过度运动、使用泻药或催吐……”

　　陆薇读到这里，想起了沈清商。瘦。很瘦。比正常人瘦得多。从来不穿短袖，所以看不到她的手臂有多细，但从她锁骨的形状、手腕的粗细、脸部的轮廓，都能看出她已经太瘦了。

　　但她没有“觉得自己胖”的那种症状——沈清商从不说自己胖，甚至从不说任何关于自己身体的话。她只是……不吃。

　　陆薇继续往下读。

　　“厌食症患者常常伴有抑郁症、焦虑症等共病……严重者可导致营养不良、器官衰竭、甚至死亡。”

　　死亡。

　　陆薇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把手机屏幕关了。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睡了。她听到下面沈清商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占用太多空气。

　　陆薇闭上眼睛。

　　她没有问沈清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是不是厌食症”像是在审问，问“你为什么不吃饭”像是在指责。她怕自己问的方式不对，会让沈清商更不想吃饭。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从那天起，陆薇开始“定点投喂”。

　　不是强迫沈清商吃，是创造一种“顺便”的氛围。她去买零食的时候，会多买一份，放在沈清商桌上，说“买多了，你帮我吃掉”。她去食堂的时候，会问沈清商“你帮我尝尝这个好不好吃，我不想踩雷”。她买了一箱牛奶，放在宿舍角落，说“大家一起喝，不喝就过期了”。

　　沈清商大部分时候不吃。但偶尔，她会吃一小口。一口也是好的。

　　陆薇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她只知道，什么都不做的话，她会更难受。

　　而沈清商——沈清商知道陆薇在做什么。

　　她知道那些“买多了”的零食不是买多了，那些“帮我尝尝”的饭菜不是真的需要她尝，那箱“大家一起喝”的牛奶是专门为她买的。

　　她只是没有说。

　　就像陆薇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饭一样。

　　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你不问，我不说。但我在做，你在接受。

　　这种默契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陆薇以为它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她错了。

　　默契不是永远。人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