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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台上的虞姬 天台夕阳下 ...

  •   美术学院的宿舍楼顶有一个天台。

      说是天台,其实就是楼顶的一块水泥平台,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平时没什么人上去。有人晾被子,有人上去透气,偶尔有人在那里抽烟。大部分时间,天台是空的。

      陆薇是在大一的秋天第一次上天台的。

      她的被子晒了好几天了,一直忘了收。那天傍晚,她突然想起来,赶紧跑上楼。到了天台,发现被子还在——已经被风吹得歪在一边,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她把被子收下来,抱在怀里,正要下楼。

      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唱戏。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送得很远。那是一种她没怎么听过的唱腔——不是流行歌,不是民歌,是京剧。或者是昆曲?她分不清。她只知道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她抱着被子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那个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几个晾衣架,看到了一个人。

      沈清商。

      她站在天台的东南角,面对着夕阳,背对着陆薇。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有用簪子,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手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垂在身侧,但她整个人的姿态——“站”的姿态——就不是平时的沈清商。

      平时的沈清商缩着,肩膀内扣,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但现在,她站得很直,胸腔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棵从雪地里拔起来的树。

      她在唱。

      陆薇听不懂唱词——那种咬字和普通话不一样,像是有另一种语言规则。但她听得懂情绪。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重量。

      沈清商唱完了一句,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唱下一句。

      这一次陆薇听清了几个字:“大王……”好像是“大王”。后面是什么?“意气尽”?不记得了。她不太懂京剧。

      但那个声音击中了她。

      不是震撼。是疼。

      就像有人用手指按住了她胸腔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地、稳稳地、不松不紧地按着。不痛,但你知道那个地方被碰到了。

      沈清商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在天台上回荡了一下,被风卷走了。

      她站在那里,面对着夕阳,一动不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陆薇的脚下。陆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单薄、修长、像一柄立在地上的剑。

      然后沈清商转过身,看到了陆薇。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了一下”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惊吓,不是慌张,是一种“啊,被你看到了”的、有点不好意思的、但又不完全不好意思的表情。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陆薇后来经常看到的、空荡荡的、嘴角弯但眼睛不动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是自然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抓住之后“好吧,被抓到了”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温暖的光。

      那个笑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陆薇记住了。她后来在很多年里反复回想这个笑容,每一次都觉得心脏被轻轻地捏了一下。

      “你唱得真好。”陆薇说。

      她抱着被子,站在风中,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怀里还抱着一床沾了枯叶的被子。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滑稽,但她不在乎。

      沈清商的表情从“被抓到”变成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用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把它们拢到耳后。陆薇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像一片透明的花瓣。

      “随便唱的。”沈清商说。

      然后她收起笑容,从陆薇身边走过,下了楼。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陆薇站在天台上,抱着被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吹过来,把被子上的枯叶吹掉了两片。

      陆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她不知道沈清商唱的那段戏叫什么名字。后来她查了,查了很久,凭着那几个模糊的字——“大王”“意气尽”——查到了。

      《霸王别姬》。虞姬的唱段。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只得出帐外且散愁情……”

      陆薇找到这段唱词的时候,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想象沈清商站在天台上面对着夕阳唱这几句的样子。她在唱虞姬,一个在四面楚歌中用死亡来表达爱的女人。

      陆薇那时候还不知道,沈清商为什么会被这个角色吸引。她只是觉得,那个站在夕阳里的女生,和虞姬有一种说不清的重叠——都是美丽的、孤独的、在用某种方式告别的人。

      但那时候,她以为告别是很远很远的事情。

      远到不需要去想。

      那天的天台,那一段唱,那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是陆薇第一次觉得,沈清商不是“一尊瓷做的假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的人,会不好意思的人,会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唱戏的人。

      她只是不轻易让别人看到。

      陆薇是那个“别人”之一。

      但那天傍晚,她不是“别人”了。她是那个抱着被子、头发被吹乱、站在夕阳里听她唱完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特别”。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下一次天台上的相遇。

      但沈清商后来很少上天台了。至少陆薇没有再遇到她。

      陆薇有时候会一个人上去,站在沈清商站过的那个角落,面对着同样的夕阳。她试着唱了一句“看大王”——嗓子太紧了,声音像鸭子叫。她笑自己,然后收起笑容,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成紫色。

      她想,有些人的声音就是天赐的。沈清商的声音,天生就是用来唱虞姬的。

      而她陆薇的声音,大概只适合在食堂里喊“阿姨,我要一份鸡排饭”。

      这也没关系。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成为虞姬。

      但至少,她听到过虞姬唱歌。

      在天台上,在夕阳里,在风声中。

      那是最接近“美”的瞬间之一。她后来回忆自己的一生,把那个瞬间排进了前三。

      第一名是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是后来的某个夜晚。也许是月光下的某支舞。也许是那句“薇薇”。

      但那天傍晚,那个笑——那个不好意思的、带着光的、只出现了两秒钟的笑——一定在前三名里。

      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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