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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光下的舞 深夜练功房 ...

  •   陆薇把手机落在练功房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练功房,在美术学院的负一层,本来是储物间,被改成了舞蹈排练室。地上铺了地胶,墙上有一面大镜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瑜伽垫和泡沫轴。平时没什么人用,因为美术生大部分都不跳舞。

      沈清商用。

      陆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大概是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她有时候晚上不在宿舍,问去哪里了,说“练功房”。陆薇以为她在练功房画画——练功房里确实有一个画架,沈清商有时候会画人体速写。

      但那天晚上,陆薇发现了真相。

      十一点多,陆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刷手机,想听歌的时候发现耳机不见了。她想了想,最后一次用耳机是在练功房。下午她去练功房找沈清商,沈清商不在,但她在那里坐了会儿,用耳机听了首歌,大概就落在那里了。

      她爬起来,披了件外套,下楼。

      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楼很安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亮一亮地跟着她走。她出了宿舍楼,穿过操场,走到美院的大楼。大楼的门没锁——保安认识她们这些晚归的学生,不会锁太早。

      她下到负一层。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到底,练功房的门关着,但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里面。

      陆薇走过去,没有敲门。她下意识地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不想打扰里面的人,也许是某种直觉告诉她,门后面的东西不是给她看的。

      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灯亮着。不是日光灯,是墙角的一盏落地灯,昏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幅油画。

      沈清商在里面。

      她没有穿平时的长袖衬衫。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宽松的、棉质的、袖子到手腕,但比衬衫薄很多。头发散着,没有用簪子,长发垂到腰际,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她光着脚,站在地胶上。

      她在跳舞。

      没有音乐。

      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赤脚踩在地胶上的声音——很轻,像猫。

      陆薇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沈清商。

      不是那个安静的、缩着肩膀的、总是说“嗯”的沈清商。是另一个。一个她藏起来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沈清商。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姿态都像是一幅独立的画。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像水草从水底浮向水面。她的腰向后弯下去,弯到一个陆薇觉得会折断的角度,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的脚在地胶上滑过,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重量在转移时发出的轻微的摩擦。

      陆薇看不懂舞蹈的技术。她不懂什么“身韵”、什么“提沉冲靠”。她只知道,沈清商的身体在说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词,每一个姿态都是一个句子。那些句子连起来,是一篇她读不懂但能感受到的文章。

      那篇文章的主题是什么?

      孤独。疼痛。想要被看到但害怕被看到的矛盾。美丽。以及——凋零。

      最后一个词是陆薇看到那个动作时想到的。

      沈清商做了一个旋转。很慢的旋转,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轻轻地、稳稳地落在地上。她落地的瞬间,一手向天,一手垂地,整个人定格在那里。

      像一朵花。

      不是盛开的。是将谢的。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但花心的颜色还是饱满的。它在做着最后的绽放,用尽所有的力气,美到让你忘记呼吸。

      陆薇忘了呼吸。

      她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拧。她的胸口有一个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某种比心脏更深的、更原始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震颤。

      她看到沈清商定格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手臂落下来,身体蜷缩起来,蹲在地上。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轻轻地抖。

      陆薇以为她在哭。

      但后来她回想那个画面,觉得那不是哭。那是身体在做完那支舞之后的自然反应——就像琴弦弹完一个高音之后还会振动一会儿。不是悲伤,是惯性。

      陆薇没有进去。

      她悄悄地退后,走回走廊,走上一层楼梯,在拐角处站了很久。

      她没有回去拿耳机。

      第二天,沈清商在宿舍里,看到陆薇,问了一句:“你昨晚去练功房了?”陆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沈清商发现了。

      “没有啊,”陆薇说,“怎么了?”

      “我看到门口有你的耳机。”沈清商把耳机递给她。“掉地上了。”

      陆薇接过耳机。银色的,小小的,是她的。

      “谢谢。”她说。

      沈清商“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薇握着耳机,站在走廊里。她看着沈清商的背影——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走路没有声音。

      她想,昨晚那支舞,她永远不会告诉沈清商她看到了。

      因为那是沈清商给自己跳的。不是给任何人的。如果她知道有人看到了,她可能就再也不跳了。

      陆薇不想让她再也不跳。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秘密。

      不是沈清商的秘密。是她自己的:她见过最美的舞,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为自己跳的,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掌声。

      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藏了很多年。

      后来,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她会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重新浮上来——昏黄的灯光,白色的练功服,墨色的长发,缓慢的、像在水里的动作,和最后那个定格——一手向天,一手垂地,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她每次都在那个定格处睁开眼睛。

      因为再往下看,她会看到沈清商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的样子。她不想看那个。

      她想看那朵花。

      永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但那是不可能的。

      花总是要谢的。

      人总是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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