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吃醋 ...
-
伦纳德·米切尔——或者说,在梦境中身为阳都警察厅刑侦支队警官的伦显德——此刻正坐在一张普普通通的餐桌前,面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表情严肃得仿佛在主持一场值夜者高级执事会议。
虽然他这辈子开过很多会,但没有任何一场会议让他如此紧张。
因为面前这碗面,是克莱恩·莫雷蒂亲手给他下的。
准确地说,是周明瑞——那个暂时忘记自己是诡秘之主、源堡化身、灵界主宰的周明瑞——在厨房里忙活了十几分钟,煮水、下面、沥干、浇酱油和一小勺猪油、撒葱花,然后端到他面前,还顺手递了一双筷子,说:“趁热吃,凉了会坨。”
伦纳德接过筷子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右手搭在左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得可以直接录进《值夜者礼仪手册》的礼。
周明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这也太客气了吧,就一双筷子而已。”
伦纳德坐回椅子上,脸有点热。他当然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这可是愚者先生——当今世界仅存的旧日支柱之一,以一己之力在末日大战中拖住多位外神的存在——刚刚亲手递给他一双筷子。
亵渎。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词。如果被阿罗德斯知道这件事,它大概会用八十行古弗萨克语感叹号写一篇题为《关于隐秘之仆在梦境中享受主人亲手料理的渎神行为之详尽记录》的报告。
“你表情怎么这么郑重?”周明瑞端着一个小碟子坐到对面,里面盛着一些腌萝卜和几片卤牛肉——那是他顺便给自己弄的小菜,“就是碗面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餐。”
“是很重要的面。”伦纳德郑重地说。
周明瑞眨了眨眼,没太理解,但觉得这位绿眼睛的新室友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他在心里给对方贴上了一个标签:好看、有教养、但偶尔会做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可能是搞艺术的吧,诗人什么的,气质很符合。
伦纳德低头吃了一口面。
然后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恰恰相反,这碗面太好吃了。酱油和猪油的比例恰到好处,面条软硬适中,葱花的香气被热油一激,直接往鼻腔里钻。他在阳都这几天,还没吃过好东西,芙兰卡给他列过美食清单,从火锅到烧烤到凌晨三点的大排档,但他并没有时间试,但即使那些都很好吃,也没有一样比得上眼前这碗面。因为这是克莱恩做的。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次数,像是在品尝某种极其珍贵的圣餐。
周明瑞在对面吃着腌萝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人吃面的样子怎么跟在教堂领圣饼似的。
不过他没有打扰,他觉得和一个珍视食物的人做室友,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会浪费粮食。
吃完饭,周明瑞主动收拾了碗筷。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伦纳德正站在茶几旁边,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发呆。
“怎么了?”周明瑞走过去,看到屏幕上亮着的是微信二维码的名片界面。
“加个好友。”伦纳德言简意赅。
周明瑞觉得这位新室友说话的方式很有特色——简短的句子,认真的语气,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他扫了码,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习惯性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想找找聊天的话题。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朋友圈第一条——其实也就那么几条——是一张穿着警服的证件照,背景是阳都公安的蓝底白字墙,配文只有三个字:“换新证。”
阳都公安,刑侦支队,伦显德。
周明瑞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黑发绿眼、衬衫下摆塞得不太整齐、刚才还对着一碗面行了个欧式大礼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警服照片。他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认知失调。搞艺术的?不,是搞刑侦的。怪不得气质很特别,原来是警察先生——周明瑞在心里默默把“散漫诗人”的标签划掉,换成了“警察先生”。
好感度又往上蹿了一截。
周明瑞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看人的眼光真不错,选室友果然是选中了一张安全牌。警察当室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正规,意味着夜不闭户——虽然他没打算夜不闭户,但那种安心感是真的。
“你是警察?”他问,语气里有一点点惊喜。
“是的。”伦纳德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刑侦支队。”
“那挺好的。”周明瑞点点头,觉得自己这笔签约简直是本年度最佳投资——零成本,多一千块,一个警察室友,顺便还能养眼。而且对方看起来很有礼貌,不会影响他的生活质量,完美。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进行了一场室友之间的标准信息交换。
“我早上一般七点起床,晚上大概十二点睡。”周明瑞说,“周末可能会晚一点,你呢?”
“差不多。”伦纳德说。实际上作为不眠者途径的天使,他根本不需要睡觉。但他总不能告诉周明瑞“其实我是黑夜教会的天使,不用睡觉”——且不说梦境规则允不允许,就算允许,周明瑞大概会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然后连夜退租。
“公共区域轮值打扫。”周明瑞翻出手机备忘录,念道,“之前我和室友的约定是每周轮一次,主要打扫客厅和厨房,卫生间各自负责各自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伦纳德,语气十分诚恳:“不过你一个人就多出了一千块房租,这部分我来负责就行。”
“不行。”伦纳德的回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周明瑞眨了眨眼:“为什么?我占了便宜,理应多做一点——”
“不行。”伦纳德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誓,“你不能给我打扫卫生。”
周明瑞:“……为什么?”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迅速编了一个理由:“我有洁癖,我来负责就好。”
周明瑞认真地看了看他——身上穿着家居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下摆有一小截没塞进去,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完全是“随性”二字的具象化。
“好吧。”周明瑞选择相信他。毕竟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很有说服力,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没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作息习惯和公共区域的物品摆放规则,气氛好得不像话。伦纳德好几次恍惚觉得回到了廷根——那时候值夜者小队加班到深夜,他和克莱恩并肩走出黑荆棘安保公司,去街角的小餐馆吃一顿迟到的晚饭顺便闲聊。
周明瑞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和这位警察先生认识很久了。他解释不了这种感觉,但就是觉得对方很熟悉,很可靠,很像那种会在关键时刻站在你面前的人。
“那今天就这样?”周明瑞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到加班的点了,“我得赶个项目报告,你自己收拾一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备用的枕头和薄被,放在沙发上。“今晚先凑合一下,明天我帮你把次卧收拾出来。”
“好的。”伦纳德说,“谢谢。”
周明瑞回房间加班了。伦纳德洗完澡,躺在沙发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明天早上的计划——起床,拦住周明瑞,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告诉他“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需要你”“我永远是你的锚”。
然后克莱恩就会醒过来,他会问自己怎么回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他——是的,我喜欢你,从廷根开始就喜欢你,只是我一直没勇气说出口,计划很完美,腹稿很清晰。
他闭上眼睛,打算再默念几遍腹稿——然后他睡着了,睡得黑甜黑甜,连帕列斯叫了他两声都没醒。帕列斯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身为不眠者途径的天使,居然在一个旧日的梦里睡得跟死猪一样——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被偏爱的人睡得比较香’。”
伦纳德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叫醒的。
他躺在沙发上,盖着周明瑞昨晚给的薄被,睁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阳都,梦境都市,周明瑞的出租屋,沙发。他坐起来,发现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厨房那边传来碗碟轻微碰撞的声音和豆浆机工作的嗡嗡声。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他推开门。
周明瑞正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像素风的猫——把蒸好的包子从锅里夹出来,旁边放着两颗水煮蛋和一杯豆浆。
“你醒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正好,粥还得等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垫垫。我要上班了,你昨天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吃的,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这两天装修关门了,这些你先——”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周明瑞回头,看到伦纳德的那张脸离自己很近,真的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还有那双眼睛里盛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警察先生的手很用力,但微微发着抖,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握住了一根绳索。
“克莱恩,”伦纳德说,“我曾经很幼稚。”
周明瑞眨了眨眼。克莱恩?这个名字昨天好像也出现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伦纳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念一段排练了很久很久的诗。
“年少时我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沉迷于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从未真正行动——直到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绿眼睛被阳光切成一半碧绿、一半翡翠,那一瞬间周明瑞无端地想,这个人不去拍杂志封面真的很可惜。警察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真正失去他。神明把机会重新放回我面前,而我花了太久太久才明白——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握紧周明瑞的手腕,目光灼灼。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我的忠诚、我的一切去守护的人,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克莱恩·莫雷蒂,请你——”请你醒过来。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忽然晃了晃,那双盛满深情的绿眼睛开始失焦。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抓着周明瑞手腕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梦境中抽离——然后直直地栽倒下去。
周明瑞下意识接住了他,自己也被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厨房门框上。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新室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到当场晕倒,他一共才说了一分钟。周明瑞先把人放平在沙发上,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一下颈动脉,正常,呼吸也正常,但就是不醒。
“喂?”周明瑞轻轻晃了晃伦纳德的肩膀,“伦先生?伦显德?”
没反应。
他正准备打急救电话,沙发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绿眼睛重新聚焦,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在哪里,而是——抬手摸了摸嘴唇上方。
疼。真的疼。周明瑞正掐着他的人中,掐得非常认真。
“……你醒了!”周明瑞连忙松开手,长长地松了口气,“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没事吧?”
伦纳德花了一秒钟处理当前的状况——被踢出梦境,重新进入,一醒来就被人掐人中,嘴唇上面还疼得发麻。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上唇,那里已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我……”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有点虚,“我有点头晕。”
周明瑞的表情立刻变了,变得非常认真:“低血糖吗?以前有过吗?有没有病历?我送你去医院。”
“麻烦了。”伦纳德没有拒绝。以这个借口去医院至少能避免周明瑞继续追问刚才的事情,顺便也能有时间回塔罗会汇报情况。在被周明瑞搀扶着走出门之前,他通过意识深处的联系对帕列斯说了一句话:“回现实,召集塔罗会,紧急情况。”然后他控制让伦显德这具身体彻底归于睡眠。
片刻后,伦纳德的精神投影出现在塔罗会的青铜长桌旁。
其他成员的投影也陆续从灰雾中勾勒而出——“正义”奥黛丽端坐在高背椅上,交叠着双手;“倒吊人”阿尔杰抱着粗壮的双臂;“隐者”嘉德丽雅推了推眼镜;“魔术师”佛尔思依旧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慵懒;“审判”休一如既往地沉默;“女皇”芙兰卡靠在椅背上,湖水蓝的眼眸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月亮”埃姆林、 “太阳”戴里克、“节制”莎伦也陆续入座。
“……情况就是这样。”伦纳德把自己进入梦境后的遭遇——从合租成功到今天早上被踢出梦境——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青铜长桌旁安静了片刻,然后阿尔杰开口,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现在面临两难。远离梦境完全不行——根据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资料,上一次梦境中天尊就安排了一位‘绝望魔女’潘娜蒂亚,计划让她通过日久生情的方式接近周明瑞、成为他的女朋友乃至妻子,如果不是那个魔女提前暴露……如果这次梦境再出现类似的剧本,那个欢愉魔女已经成了他的同事,还来看过房——放任不管就太危险了。”
“但立即唤醒愚者先生的方法也没法用,天尊都直接踢人了。”埃姆林指出关键问题,“说明天尊的意志真的在抬头。”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很怕你把话说完。”
芙兰卡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天尊就喜欢明暗两线并行。”她转向其他人解释道,“祂可能在用一个梦境形象骗我们,让我们以为事态紧急,陷入两难。如果我们真的火急火燎地请其他旧日或者真神帮忙,反而正中他们下怀——梦境的稳定性一旦被破坏,那些蠢蠢欲动的外神就能把力量渗透进来,到时候我们才是真的帮了敌人。上次我们能成功唤醒愚者先生,靠的就是‘必须遵从的梦境规则’,现在梦境虽然更加封闭,但也更加稳定,我们自己没必要也不应该主动破坏梦境稳定性。”
坐在芙兰卡身边的“审判”休点了点头,奥黛丽则将目光转向佛尔思:“魔术师女士,你和审判女士近距离观察了那个欢愉魔女——有结论吗?”
佛尔思清了清嗓子,和休交换了一个眼神。休替她说道:“观察没有发现入梦的痕迹,在现实世界试探过她,她对‘梦境’和‘愚者’没有特殊认知,就是一个在末日之后幸存下来的欢愉魔女。而且她的性格和魔女教派的主流完全不同。”佛尔思突然没来由地脑补了一个愚者先生吃醋魔女的故事,立马在旁边默默捂住了脸,这次她依旧决定闭嘴。
奥黛丽微微点头,得出了结论:“那么,那个魔女的梦境形象之所以特殊——大概是因为在末日大战结束之后,她恰好被星星先生救下,恰好住在黑夜教会的安全屋里,恰好由星星先生负责审查。这些‘恰好’在沉睡的愚者先生潜意识里留下了印象,所以她的梦境形象就被赋予了特殊的身份。”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看向伦纳德,“——也就是说,这件事不是冲着你来的,但是因为和你有关,所以就在梦里显现了,但是作为观众途径,我还是认为会不会太巧了点?”
伦纳德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坐在对面的芙兰卡清楚地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无论如何,我们的策略最好不变。”阿尔杰沉声道,“先不要有大动作,星星先生继续留在梦境里——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愚者先生梦境形象身边观察示警的人,现在还能占据室友身份、替他挡住外部干扰。在找到新的突破口之前,先守好这个位置。”
“也许我还需要再租魔镜。”伦纳德说。然后他想起自己各大平台加起来欠了七万多,将脸上的表情隐秘了起来。
芙兰卡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星星先生,我还知道一个赚钱的方法,就是可能比较羞耻。”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我可以自己先想办法。”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青铜长桌,伦纳德也站了起来。他的投影即将消散时,奥黛丽忽然轻轻叫住了他。“星星先生,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伦纳德停下脚步。
奥黛丽的绿眸隔着灰雾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不太确定的假设:“我之前给卢米安和他的队友们做心理评估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关于愚者先生在梦境里的自我认知。”她顿了顿,“愚者先生睡去之后,他的梦境会根据他自己的认知编织出周围的人。在梦境里正常的周明瑞是一个谨慎、务实、不太好接近的人,对合租室友一直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但根据你的转述——他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收下了你的租金,当天晚上就让你住进客厅,还亲自给你做了饭。”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你知道吗,这在梦境都市的生活逻辑里,几乎是不会发生的事情。”
伦纳德怔住,他确实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个谨慎的、务实的、不太容易信任别人的普通人,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让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家?
“你的直觉是对的,”奥黛丽说,“在那个人面前,你们所有的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轻轻站起身,虚提裙摆行了一礼。“祝你好运,星星先生。”
伦纳德的投影消失在灰雾中。
---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周明瑞坐在陪护椅上,膝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他的蓝牙耳机里传来部门主管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大意是“今天的研讨会很重要”“这个项目是公司的重点”“你能不能协调一下时间”之类的。
“真的很抱歉。”周明瑞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边病床上“正在休息”的伦纳德,“是我的室友突然晕倒,我只能先送他来医院,研讨会的资料我现在就发过去。”
电话那头的主管沉默了几秒。周明瑞做事向来靠谱,请假次数屈指可数,他说“室友晕倒”,那就真是室友晕倒。
“……行吧,下不为例。”主管叹了口气,“你那个室友现在怎么样?”
“还在观察,可能是低血糖,应该没有大问题。”周明瑞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伦纳德,心里浮现出早上那一幕——警察先生握着他的手,绿眼睛里装着他完全读不懂的东西,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然后当场晕倒。周明瑞挂了电话,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
这人怎么回事啊,好看是真的好看,教养是真的好,警察是真的加分——但是gay里gay气的。
他回忆了一下早上的场景。自己正准备上班,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然后这位黑色碎发绿眼睛的男子忽然出现在眼前,对方穿着家居白衬衫,衣物的下摆扯了出来,随风轻荡——不,没有风,是那个人走路太快,衣摆自己飘起来的。然后对方单手拉住他的手腕,用那种偶像剧男主角的语气说了一堆让人不明所以又莫名心跳的话,说到重点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整个过程就跟拍电视剧似的,周明瑞在心里嘀咕:如果这是偶像剧,那自己大概是那个被男主表白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迟钝女主角。然后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比喻——他既不是女主角,也不想被男主角表白。虽然……警察先生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时,那心跳漏了一拍的生理反应确实有点无法解释。大概自己也低血糖了吧。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动,伦纳德睁开了眼睛。
梦境中的这具身体因为失去了他意识的主动控制,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状态。现在他重新入梦,把身体接管过来,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的人——周明瑞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似乎在发微信。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醒了。”周明瑞注意到他的动静,把手机收起来,凑近了些,“感觉怎么样?”
“还好。”伦纳德的嗓音还有点哑。
“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是没吃早饭。已经给你挂了一瓶葡萄糖,他说输完液再观察一下就可以走了。”周明瑞尽职尽责地转述医嘱。
“谢谢。”伦纳德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你是我室友嘛。”周明瑞摆了摆手,“我已经帮你跟警察局那边请过假了。”
伦纳德轻轻点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早上的表白虽然被天尊踢断了,但周明瑞一定还记得,他得想一个合理的解释,既不能在被极度压制意志的天尊面前暴露自己的再次入梦的事实,也不能让周明瑞对他产生不必要的警惕。
他看向周明瑞,周明瑞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了一秒,周明瑞先开了口:“早上那个……”
“那个是误会。”伦纳德说,语气平稳,“我的业余爱好是创作,正在尝试写一段戏剧的台词,讲的是一个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后来又找回来的故事。”
周明瑞眨了眨眼。“所以……你刚才是在……”
“对,太沉浸了,加上没吃早饭,低血糖发作,就晕了。”
帕列斯在灵体深处低声评价道:“这个理由比愚者先生的“我路过”还要敷衍”。
周明瑞沉了然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好的我懂了”的语气说:“怪不得,你看着就像搞文艺的。”
伦纳德:“……”他不敢问周明瑞“搞文艺的”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这个理由显然被周明瑞顺利接受了。
在心里给警察先生贴上一个“爱好文艺”的新标签之后,周明瑞起身去帮他办理后续的医疗手续。伦纳德注意到他在护士站跟核对费用清单上的条目和报销比例,把所有单子都整理好,放回床头柜上。
“自费的部分不多,我帮你先垫了。”周明瑞说。
伦纳德看着那些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单据,一时间没有说话。
旁边的帕列斯心想:这小子大概又触景生情了,伦纳德没理他。
出院的时候,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夏季的阳都,阳光炽烈,蝉鸣如沸。周明瑞推了推平光眼镜,正要跟伦纳德说打车的事,一个柔和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周明瑞——周先生!”
是艾琳,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电脑包,小跑着朝他们过来,她先跟周明瑞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到伦纳德身上——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在杂志上看了很多遍的封面模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恍惚,她盯着伦纳德看了好几秒,脸颊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然而伦纳德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正在跟灵体深处的帕列斯进行一场紧急讨论——这个艾琳在这里出现是不是巧合?她接近周明瑞有没有特殊目的?她真的是梦境形象吗?上一轮的观察结论是什么?
帕列斯冷静地参与了讨论,结论是:从灵体结构和意识波动来看,这个艾琳确实是梦境形象,没有外来的意识附着。伦纳德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就把注意力从艾琳身上移开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对方红着脸偷看他的眼神。
艾琳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当着两位男士的面盯着其中一位发呆,不是淑女所为。她从电脑包里取出文件递给周明瑞:“俞老大让我带研讨会资料给你——听说你室友在这边住院,我就顺便过来了。”
周明瑞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刚才在医院门口,她的说法还是“俞老大让我帮他把这些文件带给你”,此刻却成了“听说你室友在这边住院,就顺便过来”。前一句是完成交代的任务,后一句是主动绕了路。为什么改口,必然不是因为文件太重要。
他没追问,只是推了推眼镜,把这条观察归入“待观察事项”。
几人往地铁站走,艾琳走在他旁边,嗓音柔和地聊着项目的分工安排,条理清晰,语气得体,话题在项目进度和后续排期之间平稳切换。只是她的目光每隔片刻就会越过周明瑞,落在他身后半步那个帅气的人身上——频率不高,但方向始终固定。
“已经确定名字了,”艾琳说,“叫‘神明’。”
“‘神明’?”周明瑞挑了挑眉,“听起来很非同凡响。”
“那是什么?”伦纳德装作随口一问。
“一个AI,还在内测,”周明瑞简单解释。
伦纳德默默把这个名字记进了脑子里的备忘录。
走到医院门口的路口时,周明瑞停下脚步,转向伦纳德:“那我先回公司了,你自己回去?”伦纳德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明瑞和艾琳并肩走远,伦纳德已经收束成了观测点,盯着那两个背影,一言不发。
帕列斯的声音在他灵体深处悠悠响起:“你在评估那个魔女。”
“天尊的手,从来不会只伸在明处。”伦纳德在心里回答。
“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
伦纳德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两个背影转过街角,阳光在他们身后投下拉长的影子,两人走在一起的背影看起来——和谐,太和谐了。艾琳的身高刚好到周明瑞的肩膀,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看向对方,长发和裙摆在夏天的风里轻轻晃动。绿眼睛里压着一层极淡的冷意。
帕列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平静地开口:“你现在的情绪叫嫉妒,具体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心跳加速,灵性波动异常,以及想立刻冲上去把他们‘偶然分开’。别急着否认,你知道这在人类语言里叫什么吗?”
伦纳德没有回答,也没有跟上去,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
转过街角之后,艾琳放慢了脚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伦纳德刚才站的位置。那位让人心动的男士已经走了,路口空荡荡的,只有行道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周明瑞注意到了她回头的动作,“你认识他?”
“不认识。”艾琳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遗憾,“只是觉得他很眼熟——今天早上我在杂志上看到一个封面模特,好像就是他,真的好像。”她想了想,又说,“比封面模特还好看。”
周明瑞“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先生,”艾琳侧过头看着他,嗓音很轻,“那位先生就是你的新室友吧?能不能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保证不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打扰他,就是先认识一下。”她的脸又红了,但语气很坦然,没有那种扭捏作态的羞怯,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心意的坦诚。
周明瑞推了推眼镜。
“这件事应该先征得他本人的同意,我不能直接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别人。等我回去问过他,他同意的话我再推给你。”他语气很平。
艾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重新转过身,和周明瑞并肩往公司的方向走去。周明瑞表面上还在跟艾琳聊着项目组的事情——AI的进度、测试的节点、后续的排期——但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在想一件事——谁会拒绝像艾琳这么漂亮的女士的联系方式呢?她的温柔是天然的,不加矫饰的;她的坦诚是不需要鼓起勇气的,是刻在性格里的坦荡。这样的人主动递出橄榄枝,谁会拒绝?
周明瑞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所以他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如果伦纳德加了艾琳的微信,聊了几次天,然后发现彼此很合拍,再然后艾琳来看望伦纳德、来合租屋做客、来和伦纳德一起在客厅看剧——然后艾琳搬过来,和伦纳德合住,然后他们一起搬走……
他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然后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
一定是低血糖引起的思绪过度。
---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低血糖”的始作俑者——伦纳德本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欠款总额:73,200(不含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