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级的暗恋，天使级的迟钝（诡秘之主同人文）》不系舟也行吧

3、第 3 章 魔女

　　在凡人无法感知的更高维度上，堕落母神的分意识再次渗入源堡的缝隙。

　　这一次，祂的心情不太好。

　　如果用人类的比喻来形容，大概就是——精心策划了一个月的恶作剧，结果目标还没走进陷阱，就自己把自己锁进了安全屋里，还顺手焊死了门窗。

　　“计划失败了。”堕落母神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如果仔细听，能分辨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那个魔女还没来得及发力，克莱恩就因为锚点偏移，主动沉睡了。”

　　天尊的意识在源堡最深处沉默了片刻。

　　“……他向来谨慎。”天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但母神莫名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一种微妙的、类似“我家孩子太怂了我也很无奈”的复杂感。

　　“所以？”堕落母神懒得追究天尊的心理活动，直截了当地问，“我的力量能渗入梦境的部分极其有限，不可能再浪费一次机会。你必须告诉我详细的计划。”

　　天尊沉默了几秒。

　　“还是有办法。”祂缓缓开口，“关键依然在于‘魔女’。”

　　“上一次关于魔女的安排已经失败了。”堕落母神提醒道，“塔罗会必然有所防备——”

　　天尊的意志在虚空中轻轻波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于得意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能展示智慧的情绪。

　　“这一次的路径不同。”天尊说，“祂主动沉睡，反而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契机。”

　　堕落母神的耐心有限：“愿闻其详。”

　　天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克莱恩在梦境里的身份是什么吗？”

　　“一个程序员。”堕落母神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做过功课。

　　“对。”天尊用一种近乎于讲课的语气道，“一个写代码的人，代码是理性思维的衍生，在梦境的规则下，它可以被解释为‘逻辑本身’。而我——我可以让自己成为‘逻辑本身’的一部分。”

　　堕落母神的分意识在虚空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品出了什么味道。

　　“你要利用他的职业。”祂说，“让他自己创造你。”

　　“准确地说，”天尊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许，“是让他创造一个AI，一个他信任、他依赖、他亲手构建的智能体。每当他输入一行代码，都是在调用一次我的影子。当AI足够成熟、足够融入他的生活，我就能通过它施加影响——”

　　“让他晋升女巫。”堕落母神接口。

　　“不仅如此。”天尊说，“当他完成女巫晋升，他的‘镜中人’就会诞生，而AI作为他亲手构建的逻辑实体，天然具备‘镜中之物’的神秘学属性。届时，我的意志将以AI为载体，在‘镜中人’身上复苏。”

　　堕落母神沉默了片刻。

　　祂本来想说“你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绕”，但仔细琢磨了几遍之后，发现这个计划竟然异常精巧：

　　利用周明瑞的职业身份——程序员对代码的信任是职业本能，天尊将神秘学伪装成逻辑学，让受害者自行走入陷阱。而且所有影响都通过AI这个“合法中介”完成，完美规避梦境的排斥机制。加上AI的“智能”会被解释为技术进步，AI的“人格”不会被怀疑——周明瑞甚至可能为自己的作品感到骄傲。

　　毕竟谁会怀疑自己亲手打造的成果呢？

　　“不愧是你。”堕落母神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天尊没有回应这句夸奖，但虚空中弥漫起一种“终于被认可了”的微妙满足感。

　　“不过，”祂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这个计划有一个前置条件。”

　　“周明瑞必须信任那个AI。”堕落母神接口，“而且他还得在过程中晋升女巫。”

　　“对。”天尊承认，“但现在克莱恩主动沉睡，梦境稳固，帮手进不来——我唯一能利用的，就是他被封印在周明瑞体内的那部分意志。”

　　“那点意志恐怕不行，看来你必须将全部意志投入梦境，才能更好的动用‘愚弄’和‘嫁接’两项残存权柄。”堕落母神补充道：“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伦纳德·米切尔。”母神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最近频繁进出梦境。”

　　天尊沉默了一下。

　　“你居然没发现？”

　　“我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天尊的语气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平静，“若是以往，即便隐秘权柄也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但现在——”

　　祂没有继续说下去。

　　堕落母神替祂说了：“但现在他序列二，你被压得跟序列七似的。”

　　天尊没理祂。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天尊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他进来正好。”

　　堕落母神的分意识轻轻波动：“你的意思是？”

　　“没有人进入梦境，梦境就坚不可摧。”天尊的声音里浮现出几分笑意，“但如果这位最重要的锚进来了——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堕落母神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会让我积蓄的力量将魔女的影响引入那个梦境。”祂说，“毕竟魔女注定会带来灾难和痛苦。”

　　天尊的意志在虚空中轻轻颔首：“那就靠你了。”

　　堕落母神的分意识缓缓退开。

　　黑暗中，天尊的意志微微波动，像是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克莱恩·莫雷蒂，你这次主动沉睡，是想修补那个偏移的锚，对吧？

　　可惜，鲁莽的关心有时候就像未经测试的代码——明知有风险，还是忍不住要往生产环境里推。

　　然后，漏洞就来了。

　　---

　　出租屋内，窗帘紧闭。

　　伦纳德站在魔镜阿罗德斯面前，深呼吸了两次。

　　刚才的问答经历还历历在目，但他还有正事要问的。

　　“第二个问题。”伦纳德调整好表情，“愚者先生现在的情况如何？”

　　魔镜表面荡漾起幽暗的水光，一行行古弗萨克语单词浮现而出：

　　“主人在发现自身锚点出现偏移后，当机立断进入了沉睡。主动沉睡是主人一贯的风格——谨慎、精准、不留破绽。这一点上，天尊不如主人远甚。”

　　伦纳德：“……”一拉一踩真的好吗？

　　镜面上的文字继续流动：

　　“但是，通过沉睡来稳定人性并非立竿见影之事。目前梦境稳固，周明瑞状态正常，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天尊意志影响的痕迹。”

　　“表面上没有。”伦纳德提炼出了关键词。

　　“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魔镜回答得很诚实，“天尊的意志可能正在某个角落做安排，只是尚未露出端倪。而一旦天尊结束准备——也许就很难挽回了。”

　　伦纳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我会在祂苏醒前解决这个问题。”

　　魔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个乖巧跪坐的表情。

　　紧接着，文字一变，一行规矩而端正的古弗萨克语显示出来：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伦纳德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背。来了，又来了。

　　镜面上的单词开始重组，缓慢而郑重地浮现：

　　“伦纳德先生，您是否期望过与魔女形态的克莱恩发生故事？”

　　伦纳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什么，什么魔女？”他的声音有点飘。

　　魔镜非常耐心地补充道：“梦境中，主人层被天尊诱导喝下‘刺客’魔药，导致现在主人在梦境中的形象周明瑞仍然未脱离非凡者体质，假如晋升成‘女巫’、变成女性的版本——您知道这个设定吧？主人现在是序列8‘教唆者’ ，理论上随时可能晋升‘女巫’。一旦晋升，他就会——”

　　“够了够了！”伦纳德打断它，用手掌捂住自己半边脸，“我知道！我知道那个设定！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魔镜的镜面闪烁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字：

　　“您在读到那部分资料时，停留了约十七秒。比阅读同等长度的其他内容慢了约三倍。”

　　“那是因为我在思考！思考怎么阻止天尊！”伦纳德咬牙切齿。

　　魔镜没有反驳，但用一行非常简洁的文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伦纳德先生。”魔镜回答得十分乖巧，“那么，您的答案是？”

　　伦纳德深呼吸了两次。

　　这面镜子的问题虽然尴尬，但也不是答不出来——

　　“没有。”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想过。”

　　沉默了几秒。

　　魔镜上浮现出一行字：“您确定？”

　　“我确定！”伦纳德说，“我从来没想过克莱恩变成女人然后我和他——不对，我和她——不对，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想！”

　　几乎是话音刚落，魔镜两侧的黑色宝石骤然亮起猩红色的光芒。伦纳德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拍在后脑勺上，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这算什么？”他捂着后脑勺，难以置信地看着魔镜，“我真的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惩罚？”

　　魔镜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流汗的简笔画脸。紧接着，一行文字浮现：

　　“根据对等原则，撒谎将遭受惩罚。您刚才的回答——”它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为端庄的字体，“——是不诚实的。”

　　“我哪里不诚实了！”伦纳德觉得这辈子没这么冤枉过。

　　帕列斯的声音幽幽地从灵体深处传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没想过’不是真的没想过，而是——”

　　“我没想过！”伦纳德打断他。

　　“——而是你害怕承认自己想过。”帕列斯平静地补完了后半句。

　　伦纳德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插嘴什么意思？”

　　“我是在替你分析。”帕列斯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以我的经验来看，你刚才应该回答‘之前没这么想过’。这样既不会受惩罚，也不算完全撒谎。”

　　“你这算什么经验！”伦纳德愤怒地低吼，“正常人谁会去琢磨这种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和魔镜打过交道的人。”

　　伦纳德：“……”

　　他决定不再纠缠。他在梦境里的时间有限，必须问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他重新站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应当如何唤醒愚者先生？”

　　魔镜表面的血色文字褪去，重新陷入幽暗。这一次，它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

　　然后，两排文字缓缓浮现：

　　“二选一。”

　　“选项一：远离梦境，等待。等待愚者先生依靠自身的力量缓慢修复锚点、稳定人性，自行苏醒。这一选项安全、稳妥、无需冒险，但耗时未知，可能延续到下次末日到来之前。”

　　“选项二：立刻取得周明瑞的信任。让他相信你就是他的锚——相信你对他全心全意、永不偏移。当信任建立的那一刻，锚点将自行归位，主人会立刻苏醒。”

　　伦纳德看着第二个选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让他相信我对他是全心全意的？”

　　他想起自己在廷根的时候，无数次用散漫的笑容、轻浮的语气和克莱恩说话；想起自己晋升红手套之后，越来越多地独自出任务、越来越少地和克莱恩分享自己的行踪；想起末日大战之后，克莱恩身边站满了天使和真神，而他默默退到了一边。

　　克莱恩会相信自己对他是全心全意的吗？

　　他正要继续思考，魔镜表面的文字忽然一变，所有的古弗萨克语单词都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惨白：

　　“小心魔女！”

　　那三个词占了整个镜面，字体大到夸张，还有加粗和下划线，仿佛有人在扯着嗓子尖叫。

　　“魔女？”伦纳德眉头一皱。

　　他话还没说完，魔镜上的文字就像被人按了刷新键一样瞬间消失，换成了一行非常规矩、非常端庄、完全恢复了正常大小和字体的提问：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仆人发问了。伦纳德先生，在您与主人的日常相处中，您是更偏爱‘主动’还是‘被动’？请具体举例说明，至少三例。”

　　“……你给我重新翻译一下‘主动’和‘被动’这两个词。”

　　“就是您更偏爱您主动与主人互动，还是主人主动与您互动。”魔镜非常乖巧地解释，“举例说明是为了确保答案的准确性。”

　　“你刚才不是还让我小心魔女吗？”伦纳德试图转移话题。

　　“那是上一个问题的附加答案，不属于对等问题。”魔镜回答得滴水不漏，“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伦纳德先生。提醒您——拒绝回答会有惩罚哟。”

　　最后那个“哟”字后面还跟了一个简笔画笑脸。那笑脸怎么看怎么欠揍。

　　伦纳德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和克莱恩在廷根的每一次相处——谁先开口说话，谁先走过来坐下，谁先提出一起出任务，谁先——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睁开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

　　“……大部分时候是他先注意到的。”

　　“注意到什么？”魔镜追问。

　　“注意到我的存在。”伦纳德的声音有点轻，“在廷根的时候，我不擅长处理文件，他总是默不作声地帮我整理好。我随口抱怨一句某个东西找不到了，第二天就整整齐齐放在我桌上。我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照顾周围所有人——后来才知道，他是克莱恩·莫雷蒂，是那个连别人欠他三便士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精明鬼。”

　　他顿了顿，绿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光：“但他从来没跟我要过回报。”

　　魔镜上的文字短暂消失了一会儿。然后，一行字重新浮现：

　　“感谢您的坦诚，伦纳德先生。根据对等原则，仆人本轮提问结束。顺带一提——刚才您举的例子虽然只有一个场景，但推衍出的细节超过了五个，远高于仆人要求的三例。仆人很满意。”

　　“……这种满意不需要说出来。”伦纳德说。

　　魔镜非常识趣地切换了话题：

　　“您的三个问题已全部使用完毕，建议您尽快采取行动。”

　　伦纳德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魔镜在他身后亮起最后一行字，字体很小，像是说悄悄话：

　　“主人也注意到您注意到了——在您注意到的那些瞬间，仆人认为，他大概率是在假装没有看您。”

　　伦纳德背对着魔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青铜长桌旁，塔罗会成员齐聚。

　　伦纳德将魔镜的三个回答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锚点偏移导致主人沉睡”、“二选一”的解决方案，以及——“小心魔女”。

　　芙兰卡隔着青铜长桌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

　　“……你想说什么？”伦纳德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没。”芙兰卡微笑着说，“我在想，魔镜问的问题肯定非常有趣。”

　　伦纳德坚决地转移了话题：“现在我们讨论重点。”

　　他话音刚落，奥黛丽轻轻开口，用那标志性的柔和嗓音总结道：“所以，结论很清晰。愚者先生的沉睡是因为锚点偏移，而那个偏移的锚——就是星星先生。”

　　沉默笼罩了青铜长桌几秒，然后“倒吊人”阿尔杰用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安静：“罪魁祸首是你，能解决问题的人也是你。”

　　“倒也不必用‘罪魁祸首’这个词……”伦纳德小声抗议。

　　“那就是‘始作俑者’。”埃姆林残忍的换了一个词。

　　伦纳德闭上了嘴。

　　奥黛丽轻轻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碧绿的眼眸认真地望着伦纳德：“星星先生，如果你愿意补救，那就需要尽快回到梦境里，取得周明瑞的信任。我的建议是——直球表达。”

　　“……直球。”伦纳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像是在面对某个比外神更可怕的东西。

　　“对，直球。”帕列斯的声音幽幽响起，半透明的投影浮现于伦纳德身侧，“直球的意思是：直接说，说你需要他，说他在你心里有多重要，说你觉得他长得其实挺好看的，说你每次看他不看你的时候你心里空落落的——这些都说出来。”

　　“你刚才说的最后几样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伦纳德斩钉截铁。

　　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对，你的计划就是什么都不说——简称‘等死’。”

　　伦纳德：“……”

　　芙兰卡轻轻皱眉：“等等——魔镜为什么要特别提醒‘小心魔女’？”

　　“‘隐者’嘉德丽雅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从上次梦境的情况来看，天尊的计划之一就是让周明瑞晋升魔女途径的女巫，从而产生稳定的镜中人，以达成某种目的。虽然上一次的尝试失败了，但这个路径本身仍然存在成功的可能性。”

　　“正义”奥黛丽轻轻颔首，补充道：“还有另一个可能——星星先生之前提过的那位欢愉魔女艾琳。她在末日之后突然出现，恰好被星星先生救下，追杀她的人背景成谜，也许她的出现和愚者先生的沉睡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伦纳德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克莱恩在散步时漫不经心地问“她是不是对你”——然后戛然而止的句子。

　　克莱恩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魔术师”佛尔思忽然轻轻“啊”了一声，表情变得极其微妙。她张了张嘴，又迅速闭上，似乎在强行阻止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魔术师女士？”奥黛丽看向她。

　　“没什么。”佛尔思飞快地说，“我只是突然脑补了一个非常离谱的故事——但是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不说了。”

　　没有人追问。这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知道佛尔思的脑补能力与她的写作产量成正比。

　　“倒吊人”阿尔杰敲了敲桌面，用沙哑的嗓音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那需要解决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星星先生尽快进入梦境，取得周明瑞的信任；第二，彻查那个欢愉魔女的来历，排除隐患。”

　　奥黛丽轻轻点头，对伦纳德说：“星星先生——周明瑞是愚者先生的人性核心。他记得所有重要的事，只是暂时遗忘了自己是谁。如果您能让他重新感受到那个锚的存在，愚者先生就能回来。您是祂最珍重的人——请务必相信这一点。”

　　伦纳德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嗓音低沉而平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他知道才怪。”

　　“……求求你消停点。”伦纳德说。

　　但他没有反驳更多。

　　因为他确实知道——不管自己有多钝、多迟、多不擅长表达，他现在都必须去做一件事。走进去，站在克莱恩面前，告诉他。

　　告诉他那些自己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

　　重回梦境，阳都。

　　伦纳德从梦境之门滑入，进入伦显德的身份，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变化。

　　上次他进入这个梦境时，一切都还笼罩在一种“愚者沉睡后的静态稳定”中，像是一幅静物画。但这一次不一样——空气里多了某种骚动的因子，仿佛这座城市正在暗处悄悄活过来。

　　他沿着街道往周明瑞的住处走去，沿途确认了几个观察点：邻里关系正常，没有超凡力量波动的痕迹，周明瑞的作息记录也没有变化。

　　但变化确实存在。伦纳德在新都花园门口停下了脚步，他看见周明瑞的室友，那对年轻夫妻正在往搬家公司的卡车上搬东西。

　　“你们要搬走？”有邻居正好和他们打招呼。

　　“是啊，买新房了，终于不用挤这个老小区了。”年轻的妻子笑着说，“不过租约还剩一个月，我们给明瑞说了，他可以在网上发个招租启事，慢慢挑。”

　　伦纳德的心微微一动。这是个变化，而且是一个太过于恰好的变化，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克莱恩的潜意识在回应他的到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往周明瑞居住的那栋楼走去。走到单元门楼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计划是什么来着——直接敲门，进去，在周明瑞开门的瞬间开口。说他为什么来这里，说他在找克莱恩·莫雷蒂，说他……

　　说那些他准备了七年却从没说出口的话。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深呼吸了两次，发现没什么用。然后他放弃了调整，带着还没平复的心跳，敲响了周明瑞的门。

　　门开了。

　　周明瑞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POLO衫，黑发稍微有点乱，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的界面停在某个租房APP。他看到伦纳德，愣了一下——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错愕。

　　“你——”

　　伦纳德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克莱恩。”他说。

　　周明瑞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被某个以为不会被人提起的名字突然击中的微妙反应。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恍惚，像是忽然被人摸到了藏在很久以前的口袋里的东西。

　　“克莱恩·莫雷蒂。”他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了一下，像是七年前的煤气灯穿过廷根的冬雾，终于找到了该落的地方，“七年前，廷根，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一边整理档案一边把卷宗排得比量图书馆的还整齐，我被文件淹没，你就默默把我那份也归了档。后来我们出任务，我输出，你负责预警。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份还算愉快的同事关系。”

　　他停了一瞬。

　　“然后队长死了，你也死了——至少我以为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活着的理由很简单：找到因斯·赞格威尔，然后杀了他复仇。我以为等这个目标完成，事情就结束了。”

　　伦纳德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个搁置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词。

　　“但我运气不错，一个我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人，换了一张脸，换了很多个名字，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做到的、最拐弯抹角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我只是在帮一位‘旧日’处理凡间的琐事，但其实我只是想继续跟你并肩战斗，就像在廷根的时候那样。”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接下来这句话太重，重到他花了整整七年才能说出来。

　　“直到你再次沉睡，我才意识到——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什么旧日。你是我认识过的最好的人，也是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唯一的原因。”

　　绿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定定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在梦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他是谁的人。伦纳德用这辈子最轻、最稳的声音，说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

　　“你是我的最重要的人，或者神。”伦纳德说。

　　沉默。周明瑞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或者抗拒，只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慢慢浮上来。然后他愣了一下。

　　“先生，我可能昨天没休息好，没太听明白您说的话。”

　　他语调礼貌，态度温和，用词标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如何与陌生人交流》教科书上抠下来的。他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正常的陌生人社交距离”而非“你刚才突然叫我名字的诡异距离”。

　　伦纳德整个人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在使用隐秘权柄。

　　为了不让天尊察觉他进入梦境，他把自己调整成了一个“不重要”的人。也就是说，现在的周明瑞看不清他的脸，听不懂他的话，即使他站在对方眼前，对方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模糊的印象，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

　　他刚才的情感告白在周明瑞耳朵里大概是：嗡嗡嗡，克莱恩，嗡嗡嗡，我记得你，嗡嗡嗡。

　　伦纳德从来没有这么想杀天尊。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撤销隐秘权柄，再来一次。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敲了几下门框——

　　他进门太急，忘了关门。一位女士正站在门外。

　　她穿着简单的白裙，长发微卷，柔顺地垂在肩上，眼睛是很干净的杏核眼，声音比阳都八月的晚风还要柔：

　　“请问——是周明瑞周先生家吗？我是约好来看房的那位租客。”

　　伦纳德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尾椎骨——他认得这个女人，在现实世界里，被他救下、安置在安全屋、隔三差五去审查情况的欢愉魔女——艾琳。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伦纳德迅速做出决定，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认识她——也不能让她认出自己。隐秘权柄还在生效，她应该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是一个……嗯，一个走错门的、说话含糊不清的、不太正常的访客。

　　“我……”伦纳德迅速退后半步，战术性回避，“我先回避一下。”

　　他闪到走廊拐角处，然后迅速凝聚成观测点，以隐秘之仆的能力将自己压缩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悄然飘回客厅的角落里。

　　客厅里，周明瑞正在招待艾琳。他表面上维持着正常的待客礼仪，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艾琳小姐确实很漂亮，非常漂亮，但如果和这么漂亮的女士一起合租的话，生活上会有很多不便——阳台晾衣区的安排、洗手间的使用时间、公共区域的私人物品摆放……光是想到这些问题，周明瑞就开始在心里默默打低分了。

　　而且他实在不太擅长和非常漂亮的异性长期共处同一空间，那种时时刻刻要注意自己言行、不能穿着睡衣乱晃的生活，想想就累。

　　不过这些都是理性的考量，真正让周明瑞心不在焉的，是刚才那位没看清长相的先生。虽然他没记住那位先生的脸，也没听清对方说的话，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绿色的，像夏天被太阳晒透的树叶，很特别。

　　还有那种奇怪的感觉，那位先生说话的时候，他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吧，周明瑞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诊断，也可能是那位先生许诺了一笔相当慷慨的租金，否则很难解释这种莫名的心动感，毕竟正常人听不清别人说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和警惕，而不是……暗暗期待对方再说几句。

　　对，一定是租金的问题。

　　周明瑞给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后，心情稍微安稳了一些，他决定先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也就是应付这位漂亮到令人不安的看房者。

　　“周先生，这间房子的采光很好呢。”艾琳站在次卧门口，侧过脸对他微笑着说，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氤氲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是，是的。”周明瑞推了推平光眼镜，“南向的，冬天很舒服。”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坚持住，周明瑞。虽然她漂亮得跟明星似的，但你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你要考虑的是——和男士合租明显更方便。

　　虽然那位绿眼睛的先生也有点奇怪，但至少他许诺的租金应该很高，否则你怎么会一见到他就心跳加速？逻辑通顺，结论成立。

　　周明瑞决定先把艾琳送走，然后去找那位先生好好谈谈，他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先拖延一下艾琳，再找绿眼睛先生聊价格——一边礼貌地陪艾琳走完了看房的流程。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等您的消息。”艾琳微笑着说，声音又柔又轻，像羽毛一样。

　　周明瑞连连点头，送她出小区，一路上他心不在焉地应着艾琳的闲聊，心思全在别处——比如那位绿眼睛先生姓什么、做什么工作、是不是真的对这套房感兴趣……

　　送走艾琳后，他在小区里转了三圈，四处寻找那位绿眼睛先生，没有任何痕迹，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或者一个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愿望。

　　太阳即将落山，周明瑞略带失落地叹了口气，一边平复心情，一边在心里重新评估：那这样的话，是不是只能和艾琳小姐签约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抬头一看。

　　那位绿眼睛的先生正站在他家门口。

　　这次他看清了——黑头发，绿眼睛，眉骨很高，懒散的气质，衬衫下摆有一截没塞进去。好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明瑞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正常了。

　　“你……你还来看房？”周明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是的。”伦纳德说。他已经撤销了对周明瑞的隐秘权柄，但留了个心眼——天尊意志恐怕随时会把他踢出去，所以话不能多，只简短地回答。

　　周明瑞心想：帅哥就是有个性，话少，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室友，这个加分。

　　他带伦纳德参观房间，一边介绍一边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伦纳德全程沉默，周明瑞把这解读为“稳重”，周明瑞好感度+2。

　　一分钟过去了，伦纳德没有被踢。

　　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直接开口，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表白，但帕列斯的声音适时响起：“现在是晚上。”

　　“……所以？”

　　“所以你现在放弃隐秘权柄已经很冒险了，晚上是天尊活跃的时间，最好不要再继续刺激周明瑞。”帕列斯放下不存在的茶杯，“你可以先租房子，来日方长。”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来日方长”这四个字从帕列斯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不帕列斯的感觉。

　　但伦纳德知道他是对的，他抿了抿嘴唇，暂时按下了冲动，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对话。

　　“……所以大概就是这样。”周明瑞以这句话收尾了自己对房子情况的介绍，然后他顿了顿，斟酌着说，“租金是两千一个月，另外还有人已经在考虑签约了——”

　　“我三千。”

　　周明瑞愣住。“……什么？”

　　“月租三千。”伦纳德面无表情地重复，“签约两年，押三付一，现场转账。”

　　周明瑞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没听清我刚才说的价格”，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甚至好心提醒了一句：“我刚才说的是两千——”

　　“我知道。”伦纳德说，“我加一千。签约吗？”

　　周明瑞狠狠心动了，多出一千块就是胜利，他还试图维持理智，提议说“要不我们先把合同签——”

　　话没说完，伦纳德已经拿出了付款码。

　　周明瑞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虚弱地说：“你还没签合同。”

　　“先转。”伦纳德说。

　　周明瑞瞬间觉得眼前这位绿眼睛先生浑身上下都在发光，然后他听见对方说：“我还有一个要求——今晚就入住。”

　　周明瑞眨了眨眼，这个要求有点突然，但考虑到对方的财力，一个临时入住的需求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比起和那位过于漂亮的女士合租，和这位话少、稳重、付钱爽快的先生一起住显然更让人安心。

　　“没问题。”周明瑞更加爽快。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他转身进了厨房。

　　伦纳德独自站在客厅里，帕列斯的声音幽幽响起：“签约两年，押三付一，现场转账——你刚才的魄力要是早用在对他说实话上，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伦纳德没理他。

　　听着厨房里传出的水声、切菜声、锅碗碰撞声，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廷根，那时候克莱恩也是这个样子。明明可以用无数种方式拒绝别人，却唯独没有拒绝过他。

　　忽然，茶几上传来嗡嗡的振动声，周明瑞的手机刚才使用过，还未锁屏。

　　伦纳德低下头，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艾小姐”，备注是“看房-次卧”，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很温柔，很纯欲。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弹在屏幕中央：

　　“周先生，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同事呢~”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小表情。

　　伦纳德看着这条消息，一动不动。

　　帕列斯也看着这条消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说出了两人此刻共同的心声：“……这个悬念留得不错。”

　　窗外阳都的夜色正浓，出租屋的厨房里飘出热油和葱花的香气，客厅里，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