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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梦境 ...


  •   塔罗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源堡之上,青铜长桌两侧,除了最上面的位置,一道道身影从灰雾中勾勒而出。奥黛丽·霍尔,“正义”牌,序列二的“洞察者”,端坐在她的高背椅上,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她交叠着双手,碧绿的眼眸里映着灰雾之上的光。

      “星星先生,”她率先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对一位“观众”而言,这已经相当于急切了。“请你再说一遍你那边的具体表现——从时间,到频率,到你能感知到的一切。”

      伦纳德·米切尔坐在他的位置上,黑发有些凌乱,衬衫领口一如既往地没扣好。他抬起那双碧绿的眼眸,用尽量克制的、非常平稳的、不像他自己的语气说道:

      “昨天开始,格尔曼还在回应祷告,愚者先生本人——完全不回应。我感知到祂陷入了沉睡。”

      戴里克·伯格,“太阳”先生,新白银城的年轻教宗,紧紧握住了椅子扶手。阿尔杰,“倒吊人”先生,压低了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粝感:“祂上次沉睡是因为要对抗天尊。这次呢?天尊已经被祂压住了,格尔曼·斯帕罗也在正常运作,祂为什么又睡?”

      没有人回答。

      佛尔思,“魔术师”女士,皱眉拿出水晶球。休,“审判”女士,沉默地摇了摇头。“隐者”嘉德丽雅推了推眼镜。“月亮”埃姆林抱着双臂,平日挂在嘴角的那点自恋笑意荡然无存。“节制”莎伦一如既往地安静,但她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的阴影。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伦纳德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我能找到原因。”

      所有目光同时转过来。

      “我可以进祂的梦里去。”伦纳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链锻造而成的,沉甸甸地砸在青铜长桌上,“上一次我进不去是因为天尊挡路,现在天尊被祂压制着——我有梦魇权柄,可以找到缝隙,但我需要你们的协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散漫的笑意。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眉骨的阴影恰好遮住眼睛里的光,像是某个不写诗的午夜诗人终于决定放下诗稿,去赴一场多年前就该赴的约。

      奥黛丽看了他三秒,正当她要开口时,阿尔杰抬起手打断了她。

      “等等,”“倒吊人”用他惯常的沙哑嗓音说,“如果祂是沉睡,那我们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愚者先生为什么要沉睡,或者说,为什么祂沉睡前没给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启示,这和之前那次沉睡不一样。”

      “因为祂的锚偏移了,祂当然有启示,不然你们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不是伦纳德说的,是帕列斯。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半透明投影浮现在伦纳德身侧,这位序列一的“时之天使”依旧是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干瘦的面孔被灰白头发衬得像一本上了年纪的哲学书,手里端着一杯不存在的红茶。

      “抱歉插个嘴,但鄙人觉得在这里帮忙整理一下逻辑,”帕列斯不慌不忙地说,“作为现场唯一一个认识这小子超过两千年的存在——”

      “那是您活的年纪,不是认识我的时间。”伦纳德纠正。

      “安静。我说两千年就两千年。”

      帕列斯转向众人,喝了一口不存在的红茶,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在座的诸位都知道,愚者先生曾经说过,祂最后只会剩下‘周明瑞和克莱恩·莫雷蒂最强烈最炽热的那部分感情和人性’。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祂很需要特殊的锚。”

      塔罗会陷入一片安静。

      奥黛丽轻轻点了点头,阿尔杰微微侧头避开了伦纳德的方向,佛尔思用手捂嘴把脸藏进了星光的阴影里。“太阳”戴里克发问:“但那个锚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大家将目光都投向了伦纳德,“太阳”戴里克也瞬间产生了明悟。

      在这张青铜长桌旁,每一个人都知道答案——从廷根到贝克兰德,从值夜者到红手套,从午夜诗人到隐秘之仆,从被锁定踢出梦境到成为唯一能感受到联系松动的锚,只有这一位天使。

      终于,“女皇”芙兰卡开口了,她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想到了,那不如我来说一句——”她侧过头,用那双湖水蓝的眼眸看着伦纳德,“以我魔女的经验和多年看小说的猜测,您大概以为愚者先生已经不需要您了,毕竟祂身边现在站满了天使和真神。”

      伦纳德的睫毛动了一下。

      “错。”

      “女皇”芙兰卡的笑容带着末日魔女特有的、把人看穿后还要顺带揉一把的通透。她竖起一根手指:“不是祂不需要您,是您觉得自己不够格被需要了。”

      咚。帕列斯重重放下茶杯。“总结得比我好,再多说几句吧。”

      “您觉得自己的权柄,不擅长决策布局,不擅长在战场上扛住外神的冲击,所以帮不上愚者先生的忙。”

      伦纳德望着她,眼睛没有眨。

      “但您好像忘了——这不是权柄的问题。”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是您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

      “女皇”芙兰卡没有再往下说。

      沉默中,“太阳”戴里克站了起来。这个曾经在白银城的永夜里带领子民走了六年的年轻教宗,用他沉稳如晨光的嗓音开口:“我们还是想想如何解决问题吧。”

      “月亮”埃姆林接话:“之前那一次,有真神参与,有西大陆的同道帮忙,有“灾祸之城”入局——我们才能成功勘破天尊的愚弄,唤醒愚者先生结束梦境。可这一次,不确定远古太阳神那些是否还愿意帮忙。”他环顾所有人,“而且,这是愚者先生自己的事。如果需要外援,祂会告诉我们。祂没说,我们就不能替祂告诉别人。”

      “况且愚者先生上一次沉睡,祂主动给我们安排好了任务,想好了后路。这一次不仅没说,还只有伦纳德一个人感受到了问题。”“隐者”嘉德丽雅推了推眼镜,“祂没有打招呼就进入沉睡,在外神没有入侵的情况下,也许只是需要处理点私事?我们还是先自己找办法,实在不行再向外面求救。”

      “入梦需要的条件没变吧?”阿尔杰问。

      芙兰卡摊开双手:“上一次入梦,靠的是幸运金币,但是愚者先生苏醒后,我当时持有的这枚金币入梦的作用就消失了,我刚才试了,没有成功。”

      其他大阿卡那牌用各自的天使位格尝试了一下,连梦境的实体都找不到,大家得出一个结论:“现在梦境完全封闭了。”

      “所以,现在能进去的只有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伦纳德身上。

      “梦魇的能力,”奥黛丽轻轻点头,“序列二的位格,还有你和祂之间的——”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特殊感应。”

      “所以只有你。”芙兰卡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去吧,星星先生,作为锚你该归位了。”

      伦纳德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灵性在意识深处掀起一道细微的波动。帕列斯作为曾经寄生在他体内的老天使,捕捉到了那波动——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一扇门打开。

      帕列斯什么都没说,只是欣慰地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

      ---

      短暂的准备工作之后。

      伦纳德站在圣赛缪尔教堂的高塔之上,风把他凌乱的黑发吹得更乱了。贝克兰德永恒的雾气在他脚下翻涌,远处蒸汽列车的汽笛声隐约可闻。

      他闭上眼睛。

      隐秘之仆的权柄在他体内徐徐展开——不是完全藏匿,而是让自己变得“不重要”——你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但没有人会重视你。你可以说出话,但没有人会认真听。你可以存在,但那种“存在”就像背景里的风声,被潜意识归类为不需要处理的信息。

      他要用这种状态进入克莱恩的梦境。

      代价是,梦境里的所有人都会忽视他——包括克莱恩。哪怕他在梦境里站在周明瑞面前,周明瑞也看不清他的脸。

      “听起来很惨。”帕列斯评价。

      伦纳德没有回答。

      意识如羽毛般沉入梦境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廷根的值夜者办公室,那些陈旧的卷宗,灰色的煤气灯光,克莱恩坐在桌子后面。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克莱恩藏着多少秘密,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值得信赖的队友。

      “进去吧。”帕列斯的声音从灵体深处传来,“别想太多。”

      伦纳德的意识坠入梦境——

      然后,沉进了一具早已等待着他的身体。

      “……伦显德?”

      一只手在面前挥了挥。“回神啦!邓队都看你好几眼了,这个点儿还梦游呢,昨晚没睡好?”

      伦纳德——不,梦境中克莱恩给他的投影形象改了名,叫伦显德——微微眯起眼。面前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有点瘦,脸盘子看着挺机灵,就是笑容里带着那种纯种的八卦气质。办公桌上的文件散乱堆着几份,鼠标垫印着“阳都公安”字样。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和八月的蝉鸣。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警号。YN-0813。

      “真进来了啊。”他想。

      关于克莱恩的这座梦境都市——说实话,伦纳德以前真的不太了解。不是不想了解,是没有机会。从前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他一踏入这个梦境,那该死的天尊就会立刻把他当成闯进客厅的野猫,二话不说直接踢出门去。干脆利落,毫无情面,有时候还附赠一套精神冲击大礼包。

      所以他其实没怎么真正逛过这座城市。所有关于梦境的情报都是听别人转述的——听塔罗会其他成员说起那些现代建筑、那些发光的屏幕、那些跑得比马车快十倍的铁盒子——说没有羡慕是骗人的。说没有一点点隐秘的不甘心,也是骗人的。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都能进克莱恩的梦,他却一直被踢?

      而现在,这座城市安静地躺在他眼前,只有他能进。

      伦纳德把那份隐秘的、小小的得意压进心底,若无其事地环顾了办公室一圈,寻找邓恩的身影。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发际线偏高的警官,正垂眼翻阅卷宗,右手手指习惯性地搭在一个未点燃的烟斗上。阳光从百叶窗缝隙落下来,正好描过他眼角淡淡的细纹和肩上黑底银花的警衔。

      伦纳德差点喊出声来。

      队长。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邓恩·史密斯,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那个总是在紧要关头嗅着烟斗、然后被他和克莱恩偷偷吐槽记忆力的人。那个用生命守护了廷根的人。

      伦纳德后来成为红手套,成为高级执事,成为天使,救过很多人的命,对抗过外神。可他从来没有机会对邓恩说一句:队长,我们赢了。

      现在邓恩就坐在他三米之外。

      伦纳德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压低嗓门说:“没睡好,昨晚看了个案子。”

      同事没追问,他甚至好像忘了自己刚才问过什么,转头就跟另一个人聊起了午饭该点哪家外卖。

      隐秘之仆的权柄,开始生效了。

      伦纳德在警察局里待了整个上午,借着“新案件熟悉档案”的名义,把阳都的大致情况摸了一遍。

      结论是:一切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正常不就很好吗?”帕列斯利用一丝遥远的联系在他的灵体内吐槽,“你非要看到满大街在爬触手才觉得世界和平?”

      伦纳德没理他。

      接下来他需要更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克莱恩的脸,近到能验证一些事情。

      ---

      周末,周明瑞从超市购物回来。

      克莱恩在梦里的模样——周明瑞——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一些,黑发,深棕色的眼眸,轮廓线条柔和,不算多么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一种沉稳内敛的俊秀感。

      他穿着深灰色的POLO衫,手上拎着一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打折鸡蛋。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一些。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上班族。

      伦纳德把自己压缩成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观测点,悬浮在周明瑞客厅的角落里,像一粒不被注意的尘埃。隐秘之仆的极致能力之下,他可以完全不被察觉——代价是,他也没法让克莱恩感知到自己,也没法和塔罗会实时沟通,只能事后走出梦境汇报。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是为了查清楚克莱恩沉睡的原因——不是为了偷看克莱恩在梦里怎么过日子的。

      绝对不是。

      毕竟他又不是跟踪狂。

      然后他就在角落里看了整整一天。

      周明瑞从卧室出来,走到鞋柜前。鞋柜上随意放着一串钥匙、几张卡和一个备忘录。

      然后,伦纳德看见周明瑞在鞋柜前站了片刻,审视完备忘录。

      接着他把备忘录和钥匙、卡又拿起来,重新摆了一遍。让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互相平行,间距一致,像是被某种数学公式校准过。

      伦纳德飘浮在角落里,一边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一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完全,一模一样。

      在廷根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时候,克莱恩每次下班之前,也要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档案重新整理一遍,卷宗的顺序要排好,墨水瓶不能放在桌子边缘,连伦纳德随手搁在文件堆上的咖啡杯都要被他皱着眉移走。每次伦纳德等克莱恩一起下班去吃饭,都会催促:“弄好了没?走了。”

      克莱恩从不回答。只是头也不抬地把最后一份文件归位,然后站起来,用一种和内心在碎碎念但外表不显的表情说:“走吧。”

      伦纳德当时真的以为,克莱恩过于谨慎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成为克莱恩·莫雷蒂之前,先成为过周明瑞。他不知道这些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整理仪式”,是来自克莱恩更遥远的过去。而这种谨慎,让他比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走的更远。

      没一会周明瑞接到了一条短信,他收到了一笔额外的奖金——项目结项后经部门主管讨论,给他额外发放了一笔绩效。周明瑞打开计算器仔细核对了金额。

      伦纳德在观测点上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很好。这很克莱恩。

      然后周明瑞做了几件事。他先给妹妹转了一笔生活费,金额不少,足以覆盖这学期的书本杂费。接着,他打开购物APP,把购物车里放了大半个月的一双运动鞋清掉了。那鞋子原本原价四百多,周明瑞加了三个团购群,抢了两张优惠券,又在限时秒杀的时候下单。最后实付金额:一百七十二块整。

      伦纳德看到那双原价四百多、最后被一百七十二块拿下的运动鞋订单时,想起他那件旧日物。

      那时候克莱恩已经假死了,他在廷根那场爆炸里“殉职”,而伦纳德晋升为红手套的正式成员,开始独立执行任务,身边少了一个总在默默算账的搭档。他不知道克莱恩还活着——他只是以为那个会在牌桌上肉痛输钱、会在档案室里把一切归整得井井有条、会在他每次开口招呼吃饭时站起来随行的队友,真的不在了。

      后来他得到了一件神奇物品。那是一双手套,能让持有者短暂窃取对方的非凡能力。

      然后“月亮”埃姆林·怀特出现了——突然找到他,态度倨傲得像是来施舍一只流浪猫,开口就说自己想买点二手货。

      伦纳德开价七千金镑。说实话,他有点故意。他不知道埃姆林背后是谁,他当时还不确定那位“愚者”的身份,但从埃姆林那种“我是被迫来的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是被迫来的”的表情里,他多多少少猜到了一点。

      埃姆林没还价。

      七千金镑,一分不少,直接成交。

      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拼凑出了那笔交易的真相:不是克莱恩需要那双手套——虽然是真的正好适合他的需求。而是克莱恩刚刚发现他体内寄生了帕列斯。那位时之天使序列极高,克莱恩当时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来意。在无法现身的前提下,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让埃姆林以买家身份接触伦纳德,用自己的钱为一场名义上的“交易”买单。

      托人,出钱,绕一整圈,就为了确认他平安。

      而他开的那个价格——七千金镑——克莱恩没有还价。他认识的那个精打细算的克莱恩,在面对他随口报出的离谱价码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伦纳德当时没多想,现在他知道了,那双手套并不重要。

      “你又在想什么?”帕列斯的声音从灵体深处传来。

      “我在想,我一个散漫诗人哪来的底气漫天要价。”伦纳德说。

      ---

      晚餐时间。

      周明瑞走进厨房,开火煮水。动作不算多麻利,但每一步都对:面条下锅的时机刚好,筷子搅散的手法熟练,出锅后把水沥干,然后浇上酱油和一小勺猪油,撒了葱花。他端着面坐到客厅的茶几前,一个人吃。

      调味刚好。分量也刚好。

      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刷手机。一个人,一碗面,一盏灯,安静得像是整个城市只有这一个房间还活着。

      伦纳德忽然想起他和克莱恩在廷根的每一次值班之夜。克莱恩从来没有主动来叫他一起吃饭。每次都是他走过去,倚在克莱恩那张旧办公桌旁边,说:“走吧,我们吃点东西。”克莱恩每次都是勉勉强强地点一下头,然后站起来,随他一起出门。在桌上,总是克莱恩听着他抱怨今天档案太多、偶尔插一句“嗯”或者“你说得对”。

      伦纳德过去以为克莱恩只是“习惯性地不想一个人吃饭”——毕竟谁喜欢一个人吃饭呢?而他就是那个恰好每次都在的陪吃员。

      他看着客厅里那个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面,不急不躁,神情平淡,没有任何需要陪伴的迹象。

      这个人并不怕一个人。

      克莱恩从一开始就对他说“好”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正好有空,正好饿了,正好没人陪。是因为叫他的人是他。从廷根最初认识的时候起,那个吝啬鬼就把某种从未明言的偏爱,悄悄塞进了他说“好”的那个字里的尾音中。

      周明瑞接了一个电话。

      伦纳德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把不小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抱怨什么。周明瑞对着话筒,“嗯”、“好的”、“行”地应着,偶尔插进一两句有理有据的分析,语气冷静且耐心。最后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周明瑞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答应下来:“好的,等会儿我去看看。”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整个过程波澜不惊,像是一个把烦心事妥善收进待办事项清单的管理员。

      伦纳德在这片波澜不惊里,如遭重击般地记起了另一件事。在廷根的时候,克莱恩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等会儿我去看看”这种话。准确地说,克莱恩根本不会让他得到“等会儿”。他从来不说“拒绝”,也不说“等会儿”。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事情办完,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结果,像是一种本能,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优先级排列。

      伦纳德记得有一次自己在值夜者办公室随口抱怨说某个旧卷宗里的调查报告好像找不到了,不知是不是被谁归档错了,说完他自己就忘了。第二天一大早,那份卷宗连同所有相关的辅助材料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上,分类标签都贴好了,标注时间精确到分钟。克莱恩正坐在不远处若无其事地翻着一本新借来的历史文献,好像那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他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克莱恩,这么一个在生活细节上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人,怎么就从没对他说过“这很麻烦”或者“你需要自己处理”?

      他在这个人那里的优先级,大概……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高很多。

      他真的太迟钝了。

      ---

      深夜,伦纳德看见周明瑞的电脑坏了。屏幕上弹出一个报错框,硬盘灯长亮不灭,风扇发出临终遗言般的轰鸣。周明瑞蹲下来检查机箱,拆开侧盖,用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显卡和电源都烧了”。

      伦纳德心想,显卡是什么?电源又是什么?

      他看不懂这个时代的科技造物,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周明瑞想买的那块新显卡太贵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目睹了周明瑞打开一个比价网站,对比了至少三种不同方案:买一块全新的显卡,买一块二手显卡,或者只换电源和显卡的部分零件。周明瑞在纸上算了一遍,在手机计算器上验证了一遍,又在某个表格软件里拉了一遍。最后他选择了第三种方案,省下两百块钱。

      然后他打开购物软件——就是买运动鞋那个——在历史订单里找到一双女式皮鞋的订单,点进去,换了个款式重新下了单。送货地址是老家,收货人是妈妈。

      用了他才刚省下买显卡的两百块钱。

      伦纳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很克莱恩。

      从这段梦境里应该能看出,夜间天尊并没有出来占据人格。克莱恩进入梦境,也许是在用曾经的日常生活恢复人性,弥补那个到处偏移的锚带来的人性消磨。

      而他不也正在被克莱恩维系着吗?

      用那种从不言明、却总在他需要时悄无声息出现的方式。

      ---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伦纳德说,“虽然是梦境但异常逼真,祂在梦境里认真生活回复人性,连打折鸡蛋的标签都做得很精致。”

      他把自己这一轮观测到的所有细节逐条汇报给了塔罗会,每一段都配有他内心八千字(口头只说了八百字)的怀旧感伤和自己的反思驳斥。不过关于克莱恩对他的特殊待遇那部分——他绝口不提。因为那被帕列斯评价为“连旁观者都觉得肉麻”,所以略过。

      青铜长桌旁安静了片刻,然后七嘴八舌地炸开了。

      “所以梦境还是阳都?”芙兰卡语气有点失望,“我以为祂醒过来之后会换张地图。”

      “没有,完全一样——城市回到最初状态,按看起来‘合理、正常’的社会规则运行。没有其他人进入替换梦境形象,没有外神的力量入侵,目曙医院就是个普通医院。我专门去负一层转了一圈,只有停尸房和药品仓库,连之前那种护工都没有。天尊的意志也没有抬头的迹象,包括晚上。”伦纳德汇报情况。

      “没有好,没有才好。我最烦那个护工。”芙兰卡由衷地说。

      “但是有一个重要设定还在。”伦纳德顿了顿,“魔药。”

      “魔女途径的教唆者——周明瑞仍然是一个非凡者,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青铜长桌微微静了静。在这个非凡特性销声匿迹的梦里,一个普通上班族知道自己有超自然力量,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也就是说,愚者先生自己保留了‘有超凡力量’的设定。”奥黛丽轻声说,“但祂没有关于任何神秘学知识的记忆。”

      “对。”

      沉默。

      “也许……”阿尔杰不确定地猜测道:“祂需要时间。祂需要在这个具有非凡特性的状态里待着,需要让自己的神性重新学会什么叫‘人的日常’。对吧?”

      这时候芙兰卡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我想到了,”魔女那双湖水蓝的眼眸亮晶晶的,“上次我们缺关键信息,都是靠那面镜子补上,这次咱们不能再干等着,直接找阿罗德斯呗。”

      “那个‘伟大的阿罗德斯’?‘愚者先生座下最忠诚的、全天候待机的好镜子’?我们应该可以在梦境都市里租用它。”

      “没错——一天的租金是二十二万,你知道吧?”芙兰卡问。

      “知道,二十二万。”伦纳德沉稳地说。

      他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依旧停在虚空中某处,但灵魂似乎微微飘了一下。

      “需要尽快攒点钱。”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冷静,表情管理满分。

      “你有多少存款?”

      “……因为愚者先生在梦里给我的印象是‘散漫的诗人型警察’,所以本人不仅没有存款,信用卡还欠着两千。”伦纳德面无表情地说。

      青铜长桌安静了大约一秒。

      然后芙兰卡发出了这一天里最真心实意的一声笑。

      “别急,”她清了清嗓子,“我当初那五个人加起来,也凑不出这笔钱。后来我指导他们各种赚钱大法,这才租到魔镜,你现在来参考一下我的经验。”

      “等一下,”伦纳德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说‘也’凑不出?”

      “没错。”芙兰卡毫不羞愧,“我们还欠了一堆小额贷款——不过那玩意儿靠不住,能不用尽量不用。缺钱是塔罗会的优良传统。”

      奥黛丽优雅地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本小姐家里有银行”。

      “有条路,我先来试试。”奥黛丽说。作为梦境中霍尔集团实际上的掌权者和织梦人权柄的持有者,她可以在外界微弱地影响梦境都市,温和地让几家霍尔集团下属的娱乐公司在“梦境形象”的层面联系伦显德警官。“伦纳德,你的脸很有商业价值,也许你需要一份来钱快的签约。”

      “什么样的签约?”

      “封面杂志和广告拍摄。”奥黛丽温柔地说,像是谈论明天的天气,“你只需站在那里,别人就会付钱拍你。符合梦境规则的价格大概在十万块,你两天就能赚到。”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听起来很容易。”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听起来。

      梦境里,伦纳德被化妆师按在镜子前涂粉底的时候,他第三次问自己:我只是来拍个照,为什么要往我脸上糊这么多东西。他被服装师塞进一套白色西装,领口低到锁骨以下的时候,他第五次问自己:我记得我只是个警察。但在拿到“十万签约费”的时候,他把这两句吐槽都咽了回去。

      ——结果,其实拍出来还挺好看的。

      紧接着是佛尔思。这位大作家很爽快,给伦纳德搬来了一叠短篇故事和各种小说。“拿去发网上平台吧,赏金应该到账很快,”她说得轻描淡写,“都是我以前随手码的。”

      伦纳德接过那一叠稿子,第一页标题映入眼帘——《疯狂冒险家与魔女将军的三天两夜》。翻开第二页,《两个魔女与一个猎人》。再往下翻,《在神秘城堡里追逐触手》。

      “佛尔思女士,”伦纳德诚恳地问,“这些是你写的吗?”

      “啊,有的是听别人复述的故事改编的”

      “……格尔曼的授权你拿到了?”

      “格尔曼不会在意的,”佛尔思很有经验地说,“反正他忙着回应祈祷,没空查我的稿子。”

      “你发这些短一点的故事,娱乐网站上阅读量涨得很快的。我观察过这个梦境的打赏机制,越短越快。”末了,佛尔思又补充道,“对了,如果你缺灵感,我那间公寓的床头抽屉里还有几本”

      “不用了,”伦纳德诚恳地说。

      隐者嘉德丽雅将眼镜摘下推给伦纳德,言简意赅:“戴着这个眼镜看股市,拿十万本金,按眼镜的提示,买。”

      “……好。”伦纳德把眼镜收好。

      他知道嘉德丽雅作为一个窥秘人途径的天使,偶尔窥见几天后的股市波动,不算什么难事。不过嘉德丽雅没有解释,他也没有追问。

      “我的建议。”埃姆林翻开一页大纲念道:“首先你花两万元在这家网店定做一个160厘米高的等身人偶。”

      伦纳德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什么?”

      “材质是这样的……”埃姆林把详细规格念了一遍。

      伦纳德进漫展会场时,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都是为了克莱恩”。然后他按照埃姆林提供的备忘念了一遍广告词。整个过程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售价是五万元,而前来购买的打扮的奇奇怪怪的年轻女性们似乎十分满意他吟诵广告的声音。

      帕列斯评价:“我怎么觉得你应该重新评估一下自己的价值。”

      “……闭嘴。”伦纳德因为广告词而羞耻地捂住脸。

      最后,加上芙兰卡指导他在不同平台贷的一些小额款。七拼八凑,二十二万元整。

      “以前我们干过的事,现在你一个人就干完了,厉害。”芙兰卡真诚地鼓掌。

      “谢谢,下次别再来了。”伦纳德把到账记录按顺序整理好,存进手机备忘录。他这辈子打算再也不定做任何人偶。

      ---

      星梦杂货店。

      伦纳德在这条街上绕了三圈,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他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但他现在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紧张得像是当年值夜者见习生第一次见队长。

      原因很简单。这家杂货店的店主,是黑夜女神。

      不是真正的女神——克莱恩就算失控也不可能把一位真神直接装进梦里当NPC。这是黑夜女神在梦境中的投影,是克莱恩梦境潜意识对那位女神的印象与认知编织而成的形象。但哪怕只是投影,对伦纳德来说也足够了。足够让他一进门就下意识想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口,开始念祷告词。

      女神啊。他虔诚地信仰了这么多年的女神,每天睡前都在心里默默赞美一遍,每次晋升都要去教堂虔诚感谢一遍的女神。现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一部古装剧。

      风铃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店内没有开灯。靠近天花板的窄窗里漏下来几束黄昏的光,把所有货架都罩在一层半明半暗的橘金色中。那些货架上摆放着一些完全认不出用途的古董,阴绿显黑的小蛇盘在角落,安静地吐着信子。店主抬起眼来。

      黑发黑眸,五官秀美,穿一袭黑色长裙。她的脸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平板上按下暂停键。“……您好,”伦纳德说,声音比他预想中小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然后下意识行了个黑夜教会的标准礼仪——右手搭在左胸上,微微欠身,“好、好久没给您祈祷了……不对,我昨——”

      他闭嘴了。帕列斯在他灵体内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想租什么?”店主的声音很轻,很静,像午夜教堂里一根蜡烛熄灭时的余音。

      “魔镜。”伦纳德说。

      店主看了他两秒,像是认出一个自己教堂里礼拜从未缺席的信徒。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租金二十二万一天。”

      “我知道。”

      他把钱付了,签完那页简单的租赁合同,然后才走向货架,把魔镜阿罗德斯捧在手里。整个过程中他的背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连呼吸都在控制——仿佛正在女神像前领圣餐。女神本尊就在此,而他身后那本《值夜者守则》仿佛在他脑海里自动翻页,翻到第八章第十二款:信徒进入女神目光范围后,不得衣着不整,不得语无伦次,不得有损值夜者形象——

      他衬衫下摆还有一小截没塞进去。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后悔过自己的衬衫下摆没塞进去。

      “我先走了。”他朝店主略略欠身,没克制住自己在胸前点繁星的动作。

      店主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剧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伦纳德走出星梦杂货店,在路上站了半分钟,默默松了口气。

      出租屋内。他拉上窗帘,窗外的黄昏被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线橘色的光落在墙角。他反锁房门,把魔镜稳妥地立在茶几上,又退后半步,确认一遍窗帘拉得够不够严实。

      然后他往前倾身,指尖轻叩镜面。

      啪。镜面乍然亮起——那一瞬间的光亮简直称得上是雀跃,一行古弗萨克语的文字带着一排花里胡哨的惊叹号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

      “伟大的主人——不在!!但没关系!!!您最忠诚的、谦卑的、全天候待机的仆人阿罗德斯,依旧乐意为您效劳!”

      伦纳德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不是祂。”

      镜面立刻浮现出新一行古弗萨克语,闪烁得飞快,像是按捺不住要抖一肚子悄悄话——

      “主人下达的优先级顺序为:克莱恩·莫雷蒂 > 当前持有者 > 天尊的精神烙印 > 阿蒙。”这些蝇头单词转瞬即逝,接着换成更规整的字体,“以上列表已根据主人上一次醒来的备忘录更新。当前委托人顺位为——隐秘之仆,伦纳德·米切尔。暂列第二档,属于‘主人的高优先级伙伴’一类。”

      那些文字换了种很花哨的字体,像是有谁在镜子里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欢迎您归来,伦纳德先生。”

      “……你知道我。”

      “您进杂货店的门时,我就知道了。”镜面顿了一下,“您的脸被录入过我的数据库——当然那时候您还是值夜者,没这么强——但不管怎么说,‘黑夜教会公认最英俊的高级执事’这个标签,仆人一直保留着。”

      伦纳德:“……”

      “您在这一年间,被主人的灵摆指向过三百一十二次,平均每天零点八五回。建议您把频率提升到每日一次,以匹配主人当前的思念曲线——如果主人愿意承认的话。”

      镜面又一顿,新弹出一句古弗萨克语,字号加大,还带下划线。

      接着它重新调出原字体:“言归正传。上回来找我的‘入梦小队’也是这个流程,当时我全程协助,积累了丰富的辅助经验。上一位执行者卢米安先生在我的帮助下——”

      “阿罗德斯。”

      古弗萨克语的弹幕终于停住。“在,先生。请问您的第一个问题是?”

      伦纳德直起腰,看着镜面,问出塔罗会一致定下的那句。“第一个问题:愚者先生为什么再次沉睡?”

      镜面湛沉下去。那些亮白的文字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拂走,再度聚拢时字迹变小了,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惊叹号。

      “主人的锚发生了偏移。”

      “在末日之后,主人的锚与他的距离发生变化——非物理距离,是心理距离。这导致主人状态不稳,人性消磨加速。祂需要在梦境中休息,逐步找回能被接触到的‘人性’——主人在修复自己。”

      伦纳德慢慢垂下眼睛。

      镜子上的古弗萨克语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亮起来——还是慢吞吞的。

      “恕仆人直言,那个锚,是您。”

      屋角的夕光落在地板上,他听见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

      “祂为什么不告诉我……”话说一半他就没声音了。他知道答案——就像他不会告诉克莱恩自己有多怕成为他的累赘。

      这时,魔镜微微亮了一下。一行非常端正、不加任何特效的古弗萨克语浮现在镜面上,静静地停了几秒。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伦纳德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背。“你问。”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或是拒绝回答——你将遭受惩罚。”

      镜框两侧的黑色宝石闪烁了一下,那光芒让他莫名有点心虚。好在旁观的是帕列斯,反正都那么熟了我也不怕丢人。

      然后魔镜弹出了一行字。

      “您是不是有一次在梦里见到还是克莱恩的主人,然后您走过去,把祂的帽子拿下来,吻了祂,还说‘反正这是在梦里’。”

      “那是做梦!!”

      伦纳德一把按住魔镜的镜框,仿佛要掐住一面镜子的脖子。隐秘之仆的谨慎在这一刻被他的声音撕得粉碎。

      “做梦的事情不能算数!我只是——我那个时候——我还没晋升——我根本不知道那会被你的窥探范围够到!”

      镜面上弹出一个简笔画的表情,分明是一面流汗的镜子。

      接着是一行新字,弹得飞快。

      “在那场梦里——我记得您先亲了主人的额头。然后夸祂‘你长得真的很好看’。然后是脸颊。然后是……”

      “够了!够了!!”伦纳德把脸砸进掌心,“你的问题必须涉及我的隐私吗?”

      阿罗德斯飞快补了一句。“主人上次苏醒后,您就没再做过类似的梦了。我还以为您会多做一个,所以特意开启了这个话题。”

      “……你把我的梦当成什么了?喜剧片?还是你的睡前消遣?”

      “主人的专属睡前消遣,您排在那一栏。”镜面亮了片刻,又很识趣地收回那行字,换成了更规矩的字体:

      “当然,我也可以把这一题合并为‘服务性询问’,不算对等数量。但需要您给个评价:我是不是您见过的最忠诚的魔镜?”

      “……你是我见过的最忠诚、最体贴、最懂分寸的魔镜。”伦纳德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他逼音成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这下行了吧?”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乖巧跪坐般的小表情,以及一行谦逊的古弗萨克语。

      “完全够了,伦纳德先生。您的认可即是仆人的最高荣光。”

      伦纳德把手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下头,像是打算把整张脸埋进沙发扶手里。

      “我可以现在把你送回星梦杂货店吗?”他问。

      “抱歉,租赁合同不允许中途退租。”阿罗德斯心平气和地打出这行古弗萨克语。

      然后它补了一个表情——如果那个世界的表情包里有“乖巧跪坐”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子。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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