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锚 ...
-
末日后的第三个月。
克莱恩·莫雷蒂——诡秘之主、源堡之主、灵界主宰、天尊的灵魂室友——目前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
微妙到什么程度呢？微妙到他连吃甜冰茶的功夫都没有了。
这倒不是因为旧日支配者不需要摄入糖分。事实恰恰相反，正因为旧日的神性过于正经，克莱恩才坚定地保留了人类的一切低级趣味，包括但不限于：吃甜食、吐槽、用键盘在脑子里指点江山，以及隔三差五假装不经意地关注一下自己那位黑发绿眼的前同事。
前同事名叫伦纳德·米切尔。隐秘之仆，序列二，黑暗教会高级执事，塔罗会的“星星”。廷根时期跟克莱恩同一支值夜者小队的诗人同学。也是克莱恩这辈子最重要的锚。
这件事只有克莱恩自己知道。准确地说，只有克莱恩和天尊知道。天尊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祂住在克莱恩脑子里，属于被迫知道。克莱恩每天防祂就像防一个会偷看日记的室友，但关于伦纳德这件事，实在是藏不住。
因为伦纳德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重要到天尊第一次在梦境里见到伦纳德，二话不说直接把人踢了出去。对，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踢——像踢一只闯进客厅的猫一样干脆利落。
“……你至于吗？”当时克莱恩在意识深处冷冷地说。
天尊没理他。
“难道你担心他携带的那个老爷爷？”克莱恩又说，“帕列斯寄生在伦纳德身上，就算他有解密者权柄你不喜欢，你踢帕列斯就行了，有必要亲自下场踢伦纳德？”
天尊还是没理他。
这件事给了克莱恩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天尊怕伦纳德。不是怕他的实力——当时身为守夜人的伦纳德在曾经的支柱面前不过是一只蚂蚁。天尊怕的是伦纳德对克莱恩的影响。
一个旧日支配者，怕一个序列四的半神。听起来很丢人，但天尊是对的。
末日大战之后，克莱恩发现自己的人性正在被神性一点点消磨。他曾经对卢米安说过，自己最后只会剩下“周明瑞和克莱恩·莫雷蒂最强烈最炽热的那部分感情和人性”。那些不够强烈、不够炽热的东西，都会在漫长的融合中被磨掉。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没算到一件事：那些“最强烈最炽热”的东西里，有一大半都指向同一个人。
黑头发，绿眼睛，衬衫永远塞不好，写诗永远不自己写，牌桌上永远输得潇洒，却会在队长和自己牺牲后红着眼眶说：因斯·赞格威尔，我一定要将仇恨在你身上一点一点讨回来。
这个人，把克莱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串了起来。
但这个人现在似乎在躲着他。
这就很离谱了。
（阿罗德斯的声音从魔镜深处飘出来：“伟大的主人，您是不是把‘他在躲您’跟‘您没有主动联系他’这两件事搞混了？”克莱恩：“安静。”阿罗德斯：“好的主人，顺便说一句这是您今天第十二次打开我的搜索功能，需要帮您统计一下搜索关键词的频率吗？”克莱恩：“闭——嘴——”）
克莱恩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想这些。他只是坐在源堡那张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枚黄水晶灵摆，以旧日级的面无表情进行着第五次占卜。
灵摆转了两圈半，指向同一个方向。
“结论：伦纳德并未刻意疏远。”
灵摆又转了半圈。
“结论：伦纳德认为克莱恩已经不需要他了。”
克莱恩把灵摆放回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意思。”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当年廷根时期他说“有意思”时一模一样——那会儿这个词后面通常跟着一顿精打细算的分析和一次不按套路出牌的行动。但现在他是诡秘之主——诡秘之主不需要任何人。
“当然。”
他站起来，走向光门后。
---
在凡人无法感知的更高维度上，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堕落母神——那位在末日大战中被克莱恩以欺诈和谈判手段暂时逼退的支柱级外神——正在和天尊掰扯利益分配。这不是祂们第一次密谋，在此之前两位旧日已经你来我往地试探了好几轮。用人类的比喻来说，就是两个老狐狸在电话里打了三小时的太极拳，每一句“商业互吹”背后都是八百个心眼子在转。今天终于进入正题。
堕落母神的分意识如丝线般渗入源堡的缝隙：“你被压得够呛。”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看自家孩子玩泥巴时的温和。
天尊的意识从最深处翻了个身：“你也没占着便宜。”
“所以我来了。”
“所以我在听。”
母神没有废话：“克莱恩的状态不可能永远稳定。他的人性在退化，神性在增长。虽然有‘世界’格尔曼·斯帕罗暂时顶着，但格尔曼毕竟是他亲手编出来的化身，不是他本人——这件事你我都清楚。他现在的状况就像一个人踩在钢丝上，风平浪静时没事，一旦来一阵大风，他就得掉进你那边的坑里。”
“说重点。”天尊的语气带着不耐烦，但没有否认。
“你之前告诉过我，他有一个重要的锚。”堕落母神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锚是谁。”
沉默。
“……伦纳德·米切尔。”
母神的笑声在这片空间中回荡开来，像是母亲听到孩子终于学会了走路，又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了陷阱：“没错。就是那个每次一进梦境就被你亲自踢出去的小诗人。你在怕，天尊。”
“我不是怕。”天尊的声音很冷，“凭他不配。”
“行，不是怕，是战略回避。”母神的笑意更深了，“那我们合作。只要让那个锚偏离一点点——不用太多，一丝就够——克莱恩的状态就会产生裂痕。到时候你翻盘，我——”
“我七你三。”天尊说。
“我找别人。”
“四六。”
“五五。”
母神笑了，笑得像是看到自己最蠢的那个孩子终于考了一次及格分：“成交。”
堕落母神的分意识缓缓退开。在离开前，祂留下一句话：“人会为了喜欢的人疏远对方，这在人类世界里有一个词——叫保护。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去读一读？”
天尊没有回答，祂在意识深处冷笑一声。保护？蠢货。人类最愚蠢的地方，就是以为自己的撤退是保护。
而天尊最擅长的，就是让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加速发生。对付一个序列二的诗人太简单了——不需要正面出手，只需要一个人内心深处本来就埋着的迟疑，和另一个人内心深处本来就没说出口的话，就够了。
---
关于阿罗德斯魔镜，有几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第一，它是克莱恩从蒸汽与机械教会手里弄来的封印物，位格一级。
第二，它对克莱恩有一种令人发指的忠诚——这种忠诚的级别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只能是舔狗。
第三，它有一个独特的能力：在满足一定条件的前提下，可以观测到地球上几乎任何角落的事情。虽然自打伦纳德晋升隐秘之仆后，魔镜对这位黑夜天使的观测能力就下降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背影，一段听不清的对话，一个一闪而过的侧脸。
第四——
“伟大的主人！您最忠诚的、谦卑的、全天候待机的仆人阿罗德斯，为您效劳！”
魔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单词，字体花里胡哨，加了不知多少个感叹号。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魔镜前，怀揣着人类的一切低级趣味。
“……查一下伦纳德·米切尔在干什么。”
“遵命！主人！是否允许仆人多嘴提醒一句——这是您今天第十二次要求查看伦纳德先生的行踪。是否需要仆人开启‘定时推送’模式？”
“不需要。”
“收到！关闭多嘴功能！开启沉默模式！”
沉默了大约零点五秒，魔镜又弹出一行字：“主人，沉默模式下的仆人冒昧地问一句：‘定时推送’有早中晚三档套餐，还有‘伦纳德先生正在单人行动’和‘伦纳德先生正在与异□□谈’两个特殊提醒分类，请问您是否需要了解一下？”
克莱恩看了镜子一眼，这一眼很平静，旧日级平静。
“不。”
魔镜识趣地闭上嘴（如果它有嘴的话），开始搜索。片刻后，镜面上浮现出画面。
一个懒散而挺拔的身影。黑发有点长了，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首不太正经的诗。穿黑色正装但领口没扣好，衬衫下摆有一截没塞进去，走路的步态散漫得不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侧脸被晚霞勾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绿眼眸里映着很远的光。
长成这样，晚上不关窗都该按危害公共安全罪处理。
克莱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镇定得像是在看一份来自黑夜教会的备忘录。他甚至拿起灵摆又占卜了一次，确认自己只是在进行必要的情报收集。然后注意到那个背影旁边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的那种，两人站得很近。
画面开始碎裂，隐秘之仆的权柄生效了。
“主人，观测失败，建议您直接联系伦纳德先生。”
魔镜的镜面闪烁了几下，浮现出一行新字：“另外请允许仆人多嘴问一句：主人，您刚才看到那个女人时的反应，需要我帮您分析一下情绪曲线吗？根据仆人多年的情感观测经验，您的情绪曲线呈现出一种典型特征，这种特征在人类语言学中通常被描述为——”
“不需要。”
“收到！关闭心理分析师模式！”
过了几秒。
“主人，您的灵摆刚才指向了‘嫉妒’，需要我帮您——”
“你刚才说你开启了沉默模式？”
镜面上的字瞬间消失，换成了一行整整齐齐的——“沉默模式已升级为静音模式。您的仆人阿罗德斯暂时失去语言功能。如果您需要恢复语言功能，请说‘阿罗德斯，你说话吧’。祝您情绪稳定，万事如意。”
克莱恩关掉了魔镜。他站起来，在源堡的空间里踱步。
阿罗德斯在静音模式下偷偷记录了一条备忘录：主人今天第十三次提起伦纳德先生的名字，同时出现了重大表情漏洞。备注：主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灵摆一直在转。备注的备注：本条备忘录将在主人说“恢复语言功能”后自动删除，因为我不想被扔回蒸汽教会。
---
贝克兰德，某条安静的街道上。伦纳德·米切尔正在走路。准确地说，是在走神。
“你又在想什么？”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这位序列一的时之天使已经正式脱离了寄生，但就像某些退休老人每天都要去同一个公园、坐同一张长椅一样，帕列斯似乎对伦纳德的灵体产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习惯性栖息”。
这不怪他。几千年来，帕列斯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伦纳德更省心的宿主——不打探他的秘密，不嫌弃他状态不全，偶尔还会写诗给他听。虽然那些诗确实不怎么样，但胜在数量稳定。
“没想什么。”伦纳德说。
“骗人。”
“在想明天开会的事。”
“你在想那位大人。”
伦纳德没有反驳。你看，跟一个曾经寄生在自己体内的几千岁的老天使住在一起，最大的缺点就是：他太了解你了。
“你还在想那个问题吗？”帕列斯问。
“什么问题？”
“祂需要你吗？”
伦纳德沉默了一会儿。“祂不需要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帕列斯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伦纳德没有回答。他走过一个街角，路边有一家小酒馆，有人正在用走调的声音唱罗塞尔大帝的名曲，调子跑到足以被当成一种全新的非凡能力。他想，在廷根的时候，克莱恩是那个会在牌桌上输钱的人——不是真的输不起，而是每次输了都要默默算三遍账，然后一脸肉疼地掏钱。而他伦纳德是那个每次输了都大手一挥、然后理所当然找克莱恩垫付的人。
那个时候克莱恩是需要他的，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会帮他对付怪物的队友。
现在呢？克莱恩是诡秘之主，是支柱级旧日，是那个在末日大战中以一己之力牵制多位外神的存在。格尔曼·斯帕罗已经把“世界”的一切都扛了起来——信徒的祈祷有化身代为回应，塔罗会的事务有“正义”和“倒吊人”协调处理，源堡的运转有天尊那套被压制成辅助AI的意识在底层运作。克莱恩的身边站满了天使、真神和近旧日级的存在，每一个都比自己强大和可靠。
而他伦纳德·米切尔，只是一个刚刚晋升序列二的隐秘之仆。隐秘之仆的权柄是什么？隐藏和遮蔽。不是战斗，不是策略，不是在正面战场上扛住冲击，是把自己藏起来，把别人藏起来，克莱恩还需要他藏什么？
走到家门口时，帕列斯忽然开口：“我只说一句——当年在廷根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发现克莱恩特殊的，但你拒绝了细究，你知道为什么吗？”
伦纳德停下脚步。
“因为你选择相信他。”帕列斯说，“不是因为他需要你相信他，而是因为你觉得他是对的人。”
帕列斯的声音消失。伦纳德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贝克兰德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走进门，打开黑夜教会的内部卷宗，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
他没有去找克莱恩。因为克莱恩不需要他了。这就够了。他习惯了。
远远地，帕列斯的声音又飘了回来：“我补充一句——你刚才那段内心独白挺感伤的，挺有诗意。但你现在是一个天使，你能不能把自己的灵体状态检查一下？你的灵性波动已经异常快三个小时了。”
---
克莱恩来找伦纳德那天，是个寻常的黄昏。
贝克兰德的晚霞并不好看——永远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糊了一层半干的报纸。但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傍晚里站了很久。格尔曼·斯帕罗不在。整个世界不在。灰雾不在。源堡不在。
只有一个克莱恩。
他穿着惯常的黑色风衣，戴着半高礼帽，黑发褐瞳，轮廓偏深，书卷气很浓，看起来下一秒就能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钱包然后跟人讲价。不是化身，不是投影，就是克莱恩本人。那张脸称不上惊艳，但总让人想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总觉得他在思考一些关于你的、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
“你……怎么在这儿？”伦纳德下意识问道。
“路过。”克莱恩说。
伦纳德没戳穿，一个全宇宙最擅长愚弄的存在说出“路过”这个词，就像帕列斯说“我只说一句”一样——你应该直接乘以十。
他们并肩往圣赛缪尔教堂的方向走，晚风把伦纳德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克莱恩的视线在他侧脸停了一瞬——停在那双碧绿的眼眸上，停在晚霞勾勒出的轮廓上，停在诗人般散漫又好看的眉骨上，然后视线平淡地移开，落在路面的石板上。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伦纳德并肩走过很多条路。廷根的街道，贝克兰德的教堂广场，格洛塞尔日记的世界。每一次伦纳德走路都不看路——他总是侧着头，要么跟克莱恩说话，要么在跟脑子里的帕列斯拌嘴，然后被地上的凸起绊一下。克莱恩每次都在心里吐槽：你是诗人还是瞎子？
但此刻伦纳德走路很稳。隐秘之仆的晋升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来，那份散漫还在，但没有了当年那种随性的脚步。他不再被绊倒了，克莱恩在心里给它判定为——进步。评分人：诡秘之主。
“最近忙吗？”克莱恩问。
“还行，教会在组建一个跨机构联合小组，追踪末日后的残余势力，他们点名要我加入。”
“挺不错的。”
“是。”伦纳德顿了顿，“还行。”
沉默。
克莱恩用余光瞄了一眼伦纳德的表情，那张被教会内外公认为“颜值值得写进简历”的脸，此刻正安静地注视前方，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纠结什么。他没有侧头，没有用那种懒散的语气开个玩笑，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如果你不习惯这个人的沉默，那就说明问题不小。
话题该往哪儿转？克莱恩在心里排了三套逻辑推演，最后选了第四套：随机干扰。
“你救了个魔女？”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伦纳德没追问克莱恩为什么知道，祂任何事都不稀奇。“她叫艾琳，一个欢愉魔女，被身份不明的非凡者追杀。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所以把人安排在教会的安全屋里，隔几天去审查一下情况。走正规的证人保护程序，不是个人行为。”
“是吗。”克莱恩说。
“追杀者背后可能有未知势力。”伦纳德停下来，目光落到克莱恩脸上，认真得像是在递送一份行动报告，“魔女教派被清剿后，理论上应该没有漏网的力量了。但能在教会辖区里组织针对特定序列者的精准追杀——这不是散兵游勇能做到的事。”
“哦。”克莱恩轻轻点了点头。
“嗯。”伦纳德等了片刻，没有听到进一步的问询，他没意识到克莱恩不是在关心那个魔女——他是在关心伦纳德关心魔女的可能性。
旧日的逻辑推演在克莱恩脑子里跑了三圈，每一圈都撞在同一堵墙上——“欢愉魔女的外貌优化是否足以引起天使级非凡者的审美注意”。这个问题太傻了，他没脸问出口，话题到此为止。
两人走到教堂门口。伦纳德停下来，半转过身，说：“我该回去了。教会的文件还没批完。”
“好。”
伦纳德看了他一眼。“克莱恩。”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克莱恩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的灵性直觉敲了三次警钟，他的逻辑推演递了两份可行性报告，他的心——那颗本来该被神性淹没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想说：伦纳德，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作为锚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对于周明瑞和克莱恩·莫雷蒂而言，认识他们的人太少了，而你在其中尤为不同。我剩下的那部分人性在退化，但退到最后剩下来的那一点最强烈的东西，里面有你的名字。
“没事。”他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然后意识到自己早就把眼镜换成了灵视，于是改成扶了扶帽檐。这个动作在廷根时期被伦纳德嘲笑过至少七次，属于典型的克莱恩·莫雷蒂式应激反应。
伦纳德看了他两秒，然后扯了下嘴角。“行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塔罗会上一样，给克莱恩行了个告别礼，转身走进了教堂。
克莱恩站在原地，“吃了吗”这件事他还没问，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这句话的背后还藏着至少三句他没有勇气说完的话。
那天夜里，克莱恩在源堡对着空空荡荡的灰雾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自言自语”，台词大意如下：“我是诡秘之主，我不需要任何人，他爱去哪去哪，他不来烦我了是好事，清净。”
阿罗德斯在静音模式下默默亮起了一行字：“主人，您的灵摆刚才指向了‘嘴硬’。”
“闭——嘴——”
阿罗德斯识趣地熄灭。
---
那天晚上，伦纳德躺在自己宅邸的床上，瞪着天花板。
他的侧脸映在窗外漏进的月光里——黑发铺散在枕头上，高挺的鼻梁将半张脸藏进阴影，另半张脸上那双碧绿的眼眸睁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帕列斯把自己投影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老气横秋，手里端着一杯不存在的茶。
“克莱恩今天来找我了。”伦纳德说。
“我看出来了。”
“他说他路过。”
“我也看出来了。他在你门口站了快两个小时——这个时间够一个旧日翻墙去偷宇宙的秘密，但他用来假装跟你偶遇。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伦纳德沉默了几秒：“他关心我。”
“对。”
“作为战友。”
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行吧。”
“我问了他是不是有事要说。”伦纳德盯着天花板，“他说没事，克莱恩从来不说废话，他说没事就是没事。”
“嗯，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伦纳德翻了个身，月光从他脸上移开，整张脸埋进了阴影里：“我在想，他以前有事会跟我说的。在廷根的时候，他虽然藏了很多很多，但他从来不会用‘没事’这两个字打发我。”
帕列斯放下茶杯，声音难得没有带上惯常的调侃。“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帕列斯站起身，投影消散在空气中。但他的声音留在伦纳德的灵体内，像一道很淡的回声：“你在廷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不认为藏着秘密的非凡者就一定是坏蛋，你选择相信他，现在你藏着秘密吗？”
“……没有。”
“有。”
伦纳德没有回答。帕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藏着的秘密是‘你希望他需要你’。你觉得这个秘密说出来会给他添麻烦，所以你不说。但这不是秘密，这是情感。而你——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件事。”
---
艾琳是个欢愉魔女。在魔女教派被清剿后，她是少数幸存者之一。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从未参与教派的核心事务——她的选择是用“在痛苦中寻找美”来消化魔药，而不是魔女教派的主流理论“让世界感受痛苦”。这个区别让她在教派中被边缘化，也在大清洗中保住了性命。
伦纳德救她，纯粹出于职业本能——当年在值夜者小队，队长邓恩·史密斯教过他们：判断一个人，看行为，不看出身。
在魔镜阿罗德斯竭尽所能捕捉到的画面里，伦纳德和艾琳的相处是这样的——
场景一：安全屋内。伦纳德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证人陈述表，表情严肃。艾琳端着一杯茶，坐在桌子对面，温和地描述着追杀者的特征。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整个鲁恩王国所有安全屋的标准桌宽，外加天使的高级执事应该跟证人就坐这么远。
场景二：伦纳德离开安全屋。艾琳叫住他，把一件衣物递给他。“主教阁下，您的外套。”伦纳德回头看了眼，姿态从容地把外套接了回来。“谢谢。”他说。
场景三：伦纳德没有出现在安全屋。他用隐秘之仆的能力将自己从所有人的感知中抹去，安静地站在一条廊道的尽头，观察着进入安全屋的人。
没有任何“一见钟情”的痕迹——至少伦纳德这边没有。
“您说，她是不是对伦纳德先生有想法？”魔镜问。
“分析。”克莱恩说。
“根据仆人的观察，特纳小姐的瞳孔在注视伦纳德先生时有轻微放大，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卷曲了约零点三厘米，血管收缩度增加，头发无意识地拨弄过四次。按照人类的心理学参考书籍——”
“够了。”
“好的主人。”
克莱恩站起来，在源堡的空间里踱步。
但克莱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在踱步，他踱了大约三圈，然后停下。
“再次确认：伦纳德主动去见她了吗？”
“根据观测到的频率，伦纳德先生每三到四天会去一次安全屋，每次停留时间在十到四十分钟之间。仆人补充一句——黑夜教会的标准证人保护条例规定，天使级证人保护责任人应当每隔七天才去一次。伦纳德先生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这大概是因为那群追杀者的幕后势力还没有查清楚的缘故……”
克莱恩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自己的备忘录——克莱恩·莫雷蒂的备忘录。其中最前面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后面还跟了好几个批注和不完整的句子。
“如果被疏远，该怎么办。”
下面写着：
“1. 确认原因。”
“2. 找到解决方案。”
“3. 如果原因是他喜欢上了别人——”
这一行没有写完。最后几个字被反复涂改过，字迹的末尾似乎划破了纸页，旁边还有一个小注：“待定”。
（阿罗德斯在后台疯狂打字：“主人！您忠诚的仆人阿罗德斯为您订购了一本《人类情感入门指南》，预计明早送达。备注：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订购这本书了，之前两本都被您扔进了灵界回收站。”）
克莱恩把备忘录合上陷入沉默。
---
克莱恩选择了一个非常克莱恩的方式来执行第二轮试探。
他找了一个契机：一件涉及黑夜教会的琐事，需要天使级别的人在场确认，他那件事的结尾忽然现身在教堂附近的街口。
“……这算不算公权私用？”阿罗德斯在某处默默腹诽，“算了，我是忠诚的仆人，我不能问这个问题，我的主人只是在路过，对，路过。”
克莱恩这次用的是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高领风衣，冷峻的面部线条，整个人散发着“别跟我说话”的气场——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等一个特定的人开口，伦纳德走了过来。
“你……有事？”伦纳德有点迟疑。
“公事，”克莱恩说了一句，然后补充，“顺便。”
两人又开始散步，这次是贝克兰德的教堂广场，还是那团灰蒙蒙的晚霞，还是那种奇怪的、谁也不说话但又不想结束的沉默。克莱恩酝酿了大约三百米的步行，然后开口：
“……那个魔女，还顺利吗？”
“还行，调查还在进行中。”
“她是不是对你……”
“对我什么？”
“她有没有问你什么特别的问题——比如你的个人信息之类的。”
伦纳德偏了下头，绿眼眸眨了两下。“没有，大部分时间是在提供线索，她人还不错，不像是参与过教派内部的那些事，但背后的问题十分模糊。”
“不错。”
伦纳德看着克莱恩。
克莱恩看着前方。
“……你——”
“没事。”
伦纳德的眉心拧了一下。“克莱恩，你今天很怪。”
“我从来都这样。”克莱恩说，“从廷根到现在，我一直都这样，只是你以前比较粗心。”
这句话带着一点廷根时期克莱恩式的调侃，但语气太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伦纳德停下脚步：“好，那你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事？”
克莱恩停下脚步，转过脸，看向伦纳德的眼睛。煤气路灯照亮了这个人年轻的脸，黑发被穿堂风吹起一绺，绿眼睛被晚霞映得发亮。那张被黑夜教会的同僚们私下称为“行走的教会公共形象大使”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认真。
他想：这张脸被多少人看过，但有几个见过他现在这个表情？
然后他退了一步。“……算了，没什么。”他说，“你忙你的，联合小组的事别耽误。”
伦纳德看着他。
“克莱恩，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那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你永远都是。”
这句话他说得太快了，像是在反驳一条他绝不能接受的假设。
伦纳德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莱恩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但是有些事……不是我想说就能说的，跟信任没有关系。”
伦纳德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懒散的笑，也不是当年那个牌桌上输钱后认栽的笑，而是一种克制的、把某些话咽回去的笑。
“……行吧，那我走了。”
他行礼后转身离开，衬衫的下摆依旧有一小块没有塞好。克莱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黄昏模糊了他的轮廓，把那个挺拔好看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收回黑暗女神的地界。
你倒是叫住他，帕列斯盯着渐渐变小的克莱恩在心里说。
你倒是停下回个头，克莱恩在心里说。
两个神在教堂门口的不同方向各叹了口气，频率完美同步。
---
那天晚上，帕列斯把伦纳德堵在了书房门口。
“你今天跟克莱恩散了步。”
“别用‘散步’这个词。”
“那用什么？”
“碰巧路过，顺便同行。”
“哦。”帕列斯随口敷衍，转而正经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在廷根的时候，是值夜者里面最散漫的一个——但也是最不怕说实话的一个，现在你怕了。”
“我怕什么？”
“怕承认克莱恩还需要你。”
“他不需要我了。”伦纳德说。
“为什么？”
“他身边有比我强得多的人。”
“强不是需要的前提。”帕列斯的声音难得没有带调侃，“邓恩需要你的时候，你只是午夜诗人。克莱恩需要你的时候，你只是红手套。现在你是隐秘之仆，人升级了，不是更应该被需要吗？锚不需要升级，锚只需要在那片海上别漂走，懂吗？”
伦纳德沉默了。
“我说完了。”帕列斯说，“接下来看你自己，我老了，不想再替你们年轻人操心了。”
“……知道了。”伦纳德说。
但他还是在行动前拖延了，“就一天”，伦纳德如是想。
---
然而时间不会眷顾拖延症，在克莱恩意识到自己暂时无法开口后，立即决定用短暂的沉睡来恢复消磨的人性，保持神性的平衡。
“很快就醒，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克莱恩如是想。
克莱恩再次陷入沉睡那天，没有人立刻察觉。
这大概因为格尔曼·斯帕罗——这具由信徒祈祷、《大冒险家》传说和电影形象三方之力融合创造出的纯净“世界”化身，完美地接管了愚者教会的日常事务。祷告有人回应，事务有人处理，塔罗会内部的“世界”信号一切如常。
但“星星”的特殊频道——出问题了。
最先察觉到的当然是“星星”本人。
伦纳德站在圣赛缪尔教堂的高塔之上，风吹动他凌乱的黑发，碧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着不安的光，他按住自己胸口——那种感觉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里面，他感受到了自己与愚者的特殊联系发生了质变，不是彻底断了，是松了。克莱恩不回应了，格尔曼还在，但克莱恩——走了。
“我需要找到原因，我能感觉到他去沉睡了，上次是因为对抗天尊，这次又是为什么？”伦纳德望向窗外的云层，自言自语道：“他之前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