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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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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阳都地铁,周明瑞和艾琳被人潮挤开,他只好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发给伦显德的消息——“如果你回家休息,冰箱里有包子,微波炉热三十秒……”。警察先生就在刚才简洁有力地给了回复:“好的。”
周明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又飞速抹平。这有什么好笑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家回了个“好的”而已,又不是写了首诗。不过他没意识到自己又看了三遍那个“好的”——直到地铁到站广播把他拍醒。
收起手机,和艾琳一起往公司走的路上,早秋的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味道,和写字楼永远散不掉的咖啡味搅在一起,阳都的早晨总是这么热闹。
周明瑞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正好撞见罗珊在电梯间里补口红。行政部的小姑娘见他进来,一脸“被发现了”的尴尬,随即瞄了一眼跟他一起进来的艾琳,用一个很熟练的转移话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周工早!不对已经快中午了,我是说,你今天的发型不错!”
“我头发一直这样。”周明瑞说。
“那就是一直不错。”罗珊面不改色地收起口红。
周明瑞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工作群通知:“新同事艾琳加入‘神明’。”他瞄了一眼群消息,然后锁屏。电脑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铺开,每多一行,他的眉头就皱紧一点。
昨天,艾琳是来看房的潜在合租者;今天,她是项目组的新同事;早上,她是来送文件的热心人。前天他还不认识这个人。一个人的出场频率如果在一天内从零飙升到三次,要么是缘分的奇点在他身上坍缩了,要么是有心人在操纵概率。而周明瑞从来不相信缘分——他信数据,信逻辑,信那些可以被反复验证的因果链。而艾琳的出现,在因果链上缺了一环。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自己的备忘录,最近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已经攒了好几件——
第一件,前几天他在没开灯的楼梯间里看得一清二楚,连水泥裂纹的纹理都辨得出来,正常人的暗视力不该这么好,至少他以前没有。
第二件,上周帮楼下便利店老板娘找回被偷的快递,他只是站在货架旁边扫了一眼监控回放,就不自觉地把小偷的行动路线推演了一遍——不是那种“我觉得他可能是这么走的”,而是脑子里自动弹出一条清晰的轨迹,连时间节点都标好了。老板娘按照他说的路线去找,果然在垃圾桶后面找到了被丢弃的空包装盒。老板娘认为他是天才,周明瑞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不是侦探,他是个写代码的。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行为轨迹做出这么精准的判断?
第三件,最近跟人讨论技术方案时,他说服别人的成功率明显变高了。以前要花半小时解释的东西,现在几句话就能让对方点头。他的逻辑确实没问题,但每次对方点头的速度都比他预期的快,仿佛他的话里掺了什么看不见的催化剂。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无非是视力变好了点、直觉变准了点、口才变好了点——除了那个推演陌生人行动轨迹的能力确实有点离谱,但也可以解释为长期敲代码积累出的逻辑推导能力在发挥作用。然而当它们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天之内三次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这件事放在一起时,周明瑞的直觉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警报声。
这种警报声他以前也听到过,每一次都被证明是对的。他不太愿意把它叫成“第六感”——太玄了——他更愿意把它叫成“潜意识的模式识别能力”。
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的警报声和之前那几件“身体机能异常”同时发生,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醒过来。
下午三点,周明瑞把项目合同打印出来,借“签批确认”的幌子溜达到行政部。罗珊正对着电脑屏幕精修一张自拍。准确地说,是在修她的新发色。行政部的小姑娘抬头,麻利地最小化了修图软件,露出“我其实特别忙”的表情。
“罗珊,问个事。”周明瑞靠在门边,语气放松得像在聊午饭吃了什么。
“周工!您说!”
“新来的艾琳,她入职流程走得好快。”周明瑞推了推平光眼镜,“昨天入职今天就进项目组,公司招人一直这么高效吗?”
罗珊的眼睛亮了——那种“内部消息持有者”专属的亮法。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用分享机密的口吻说道:“您也觉得是吧!俞老大上周面试当场就拍板了,原本AI组不缺人,但俞老大说这女孩子形象气质好,适合做用户测试和对外展示。你知道的,项目汇报的时候总不能让你一个程序员上去演讲。”周明瑞没说话,在心里把这份解释过了一遍逻辑校验。老板看脸招人,在互联网公司不算新闻。AI产品需要对外展示,找个好看的前台角色,也说得通。
“学历和工作经验呢?”他又问。
罗珊摊开手:“普通二本,工作经验也很一般。不过她面试的时候态度特别好,说想进AI行业学点东西。俞老大可能就吃这一套——温柔,好看,上进——谁不心动?”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做女生太难了,连技术部都得靠脸吃饭。”
周明瑞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回工位。
路上遇到俞老大正拍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语气热络得不像是跟下属说话:“这个项目的技术架构非常有前途,对了,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优化算法,思路非常超前。”
那个年轻男人受宠若惊地点头,等俞老大走远后立刻被旁边的同事围住,一群人议论纷纷,大概是在讨论他们组是不是要加资源。
周明瑞端着自己的马克杯假装去茶水间,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听到“突然追加投资”“上面很看好”“AI升级”这几个词,把它们像拼图碎片一样收进脑子里。
加上之前罗珊说的“俞老大上周面试当场就拍板”——艾琳的入职速度确实太快了。
他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往咖啡里加了半包糖,脑子里那个标了红字的文件夹被再次打开。
艾琳的出现巧合太多,学历普通被老板看中?这在社会招聘里太常见了;项目突然追加投资?小项目撞大运也不罕见。性格温柔想靠近自己?她明明更关注伦显德。
但如果把“艾琳”和“项目突然升级”放在一起看——她的入职和项目加投几乎发生在同一天。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没有任何直接的因果关系,但时间上的重叠让周明瑞的直觉很不舒服。
也许真的只是最近工作太累,神经绷得太紧了。这个念头在他的理性区找到了一个还算舒适的沙发坐了下来。
但他还是在潜意识深处,在艾琳的画像上贴了一条新标签:异常。原因不明,动机待查,暂时归档为“持续观察,保持距离”。
一个普通的程序员,有什么值得被人设计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咖啡喝完,决定先把脑子里的阴谋论存档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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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阳都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地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金线。
伦显德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字数只增加了三行的案情报告。“在逃”“去向不明”“有待进一步侦查”三个词组被他换着花样用了四遍。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报告上。和帕列斯用意识交流不需要动嘴,但需要分神,而今天他的分神程度已经到了身边同事喊他三声都没反应的地步。
“伦显德,你这报告——”隔壁的老刑警探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伦显德身上,皱了皱眉,像是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滑开了,仿佛伦显德只是工位上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老刑警自言自语地转过身去。
“大概是问我中午吃什么。”伦纳德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
“哦对,”老刑警点了点头,对着空气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伦纳德垂下眼睛,端起杯子战术喝咖啡——当隐秘权柄完全展开时,同事们跟他说话说到一半就会逐渐忘掉他的存在。刚才老刑警在说到第四个字时开始走神,说明今天的屏蔽效果比较温和。
帕列斯在他灵体深处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如果让你在廷根时期的队长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用黑夜女神的恩赐来上班摸鱼——”
“这不叫摸鱼。”伦纳德在心里回答,“这叫合理运用序列能力为对抗天尊争取时间。”
“你的词汇运用有进步,能做出首像样的诗了吗?”
伦纳德的笔尖在报告纸上顿了一下。
“说正事。”他把话题拉回来,“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确认了一件事——周明瑞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非凡者。但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帕列斯的语气正经了几分:“这很正常。整个梦境除了你们这两位真神入梦,其余全是梦境形象。在这些普通人当中,周明瑞很难意识到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但他毕竟是祂——那份敏锐的直觉不会因为失忆就消失,他大概已经把最近发生的怪事列成表格了。”
“他是教唆者,魔女途径的序列8。”伦纳德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了两下,“扮演法是消化非凡特性的核心规则。别说序列8了,就连序列9如果长期不扮演,失控风险也会积累。他现在每天写代码、和产品经理斗智、在信息群里回‘收到’——这跟扮演教唆者有一分钱关系?”
他在廷根见过太多低序列非凡者因为不知道扮演法莫名其妙失控的例子。
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红茶:“所以你的建议是直接告诉他‘周先生你好其实你是一个魔女途径的非凡者现在请开始扮演你的序列名教唆者’——以你现在的身份,一个跟他认识一天的室友?”
伦纳德沉默。
“我还有一个选择,用隐秘之仆的权柄直接提取他的非凡特性。”他说。
帕列斯放下茶杯:“不行。且不说你在梦境里被压到序列7,就算全盛时期,隐秘之仆在这件事上也帮不上忙——非凡特性的提取只能针对没有精神烙印的那些,而你室友身上那份特性——你觉得是谁的?”
伦纳德没有回答,但帕列斯也不需要他回答。
“那个人的。旧日支柱的梦境形象,不是你能动得了的。”
伦纳德的指节轻轻叩在桌面上。“那就只能先防着两点。第一,不要让他不知不觉积累失控。第二,不要让他晋升成女巫。”
“你现在作为室友已经占了有利位置。”帕列斯语气平淡地补充。
“还不够。”伦纳德说,“那个魔女艾琳也在集团里,不仅是他同事,还在同一个项目组。天天八小时工作制里随时出现在他身边,而且他还经常要加班。”
帕列斯没有接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伦纳德把咖啡放下,视线落在百叶窗漏进来的那排光线上。他的五官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那双绿眼睛浮着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冷意。
“老头,我想了一件事。”
“说。”
“如果我直接杀了梦境里的艾琳,然后因为违反梦境规则被踢出去呢?一换一。”
帕列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伦纳德没想到的话:“有点道理。”
“……你说什么?”
“我说‘有点道理’,不是‘可行’。”帕列斯话锋一转,“魔女形象被毁最多让天尊少一枚棋子,但你一走,塔罗会就没有人能进来了。这个梦境里只剩下周明瑞——和他脑子里那个准备搞事的天尊,你愿意冒这个险?”
伦纳德又不说话了,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骨的阴影把眼窝遮暗了一些,他很少这么沉默。
帕列斯放下茶杯:“还是先问魔镜。不过前提是——”
“我知道。”伦纳德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阳光把屏幕上那一行数字映得格外清晰。各大平台累计欠款:?73,200。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电脑风扇跟着转。刚才那个老刑警已经彻底忘了叫伦纳德写报告这件事,隔壁工位的女警正在打电话,说到一半忽然迟疑了一下——“咦,我旁边是不是还坐着一个人来着?”
她转头看向伦纳德的工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毫无波澜地滑开了,继续对着电话说:“刚才说到哪了。”
伦纳德面不改色,继续对着那份只有三行字的报告发呆。
帕列斯的声音悠悠响起:“你现在的存在感,大概还不如你桌上那盆绿萝。顺便一提——芙兰卡上次提过一个赚钱的办法,据说可能比较羞耻。”
“我宁愿不知道。”伦纳德说。
“但你会知道的。”帕列斯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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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伦纳德正准备起身去冲点咖啡,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瑞发来的微信。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外面吃。”
这条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定位链接,点开是一家川菜馆,评分4.8,人均不算贵但评价很好。伦纳德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周明瑞发这条消息前的全套操作流程:先花十分钟在点评APP上筛选候选餐厅,再用Excel横向对比评分、人均和距离,挑出最合适的三家,最后选距离自己下班后不需要太长时间赶过去的一家——因为周明瑞,或者说克莱恩就是这样的人。
“好。几点?在哪里?”伦纳德打字。
对方秒回。“六点半。我把定位给你了,离你们支队不远。我五点半就能下班,先过去等你。”末了又追了一条,“你到得早就先进去坐,报我名字订了窗边的位置。”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菜我也提前点好了,你到了直接让他们上就行。”
伦纳德盯着那三条连续的消息,想起昨晚那碗葱油拌面。今天早上周明瑞在厨房忙了多久?包子是蒸好的,豆浆是现榨的,鸡蛋煮到刚刚好溏心的程度。他把这些做好,摆好,然后准备出门挤地铁上班——这个人明明可以随便丢一包饼干给他当早饭。
“你把什么事都准备得这么仔细吗?”伦纳德打字打到一半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句“谢谢。”
剩下的时间过得比预期快。伦纳德先翘班去了一趟奥黛丽的娱乐公司——拍了两组杂志内页,成功把尾款结清。然后他回到办公室,以惊人的意志力把佛尔思剩余几篇短篇小说转录到网上平台。其中一篇的标题是《在神秘古堡追逐触手》,另一篇叫《两个魔女与一个猎人》。平台打赏到账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坐在旁边的老刑警短暂地把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了一下。
“小伦,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伦纳德的工位上,话说到一半,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困惑。然后他的视线很自然地移开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他把报纸翻到体育版,继续看昨晚的球赛。
伦纳德淡定地把手机调成静音。隐秘权柄就是这样——你可以在办公室里搞任何副业,只要不炸掉整层楼,同事们最多觉得今天空调声音有点大。
下午五点半,周明瑞准时从公司出发。他在地铁上把晚饭要聊的话题列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好消息,加薪详情,项目进展,艾琳的事(待定),恐怖故事(不确定要不要说)。每个话题后面都标注了预估时长,总共排了六十分钟——不够的部分用自由聊天填充。他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好,哪怕只是一顿饭。
六点到六点二十,他在川菜馆里把桌子检查了三遍。第一遍确认窗边位置确实是店里最好的,第二遍确认辣椒炒肉里的干辣椒新鲜度,第三遍是心理作用——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手有点事情做,因为他在紧张。为什么紧张?请室友吃饭而已。他以前也和室友吃过饭,每次都不紧张。但以前的室友不是这个室友。他想起今天早上那条“好的”,想起昨晚那碗葱油拌面,想起伦纳德坐在对面用筷子夹起面条时那种郑重其事的表情——像是在品尝某种极其珍贵的圣餐。然后他发现自己对着菜单发了快两分钟的呆。
他用一个非常理性的解释压住了那点莫名的心虚:请客吃饭本身是一种社交行为,社交行为必然伴随一定的紧张感,这是人类进化的产物——跟对方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六点二十五,伦纳德推门进来。他看到周明瑞的那一刻,对方正在把辣椒碟往伦纳德那一侧推——刚刚推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周明瑞抬头看见他,手顿了一下,用“我只是在拿筷子”的流畅动作把红辣碟端回自己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伦纳德在他对面坐下来,假装没有看到那个被推到一半又偷偷收回去的辣椒碟。他在心里给这个画面打了个标签:克莱恩式心虚。
“菜都点好了,”周明瑞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音阶,“这家招牌多,但我之前试过一次,点了我认为不错的。”他一边说一边给伦纳德倒水,“试试看哪个合你口味。”
伦纳德坐下。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筷子摆在右手边,角度和周明瑞自己那副完全对称。桌上点菜的小票叠得整整齐齐。
伦纳德端起茶杯,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像有重要的事要讲。”
“你怎么知道?”周明瑞诧异。
“你紧张的时候会推东西,之前在医院你推了好几遍我的收费单。”
周明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按在辣椒碟边缘的手指,默默收了回来。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简短的复盘——这个人只跟他吃过一顿正经饭,就已经把他的微表情规律摸透了。他以前还觉得自己在观察力上略胜一筹,现在看来这个刑侦警察只是平时懒得用。
菜上来了。川菜的香气在暖橘色的灯光下蒸腾出一片人间烟火气,水煮肉片在红油里轻轻翻着泡,蒜泥白肉码得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两个人碰了杯,冰镇啤酒的泡沫溢出来,周明瑞赶紧用纸巾按住。
“今天我升职了。”他把啤酒放到桌上,声音努力压得稳重一些,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飞,“项目突然加投,升级成高级版AI。我现在是核心架构师,工资翻倍,奖金按盈利比例发。如果顺利上线,三年内……能在这儿买房。”
他眼睛里映着红红绿绿的广告牌,却笑得像个第一次拿到奖状的大学生。
伦纳德端起杯子:“恭喜。”
周明瑞跟他碰了一下,又猛地灌回一大口啤酒,像是终于有机会把这条消息说出来,多一秒都不能耽搁。这大概才是他今晚最高兴的事。
伦纳德沉默地听着,心里却慢慢浮上来一层冷意。突如其来的追投,AI项目的升级,“神明”这个命名——这一切太巧了。
“我今天一直在想,”周明瑞低头看着杯沿,“你来得真巧。”
“……巧?”
“你看,你一来,我这儿就加薪翻倍了。”周明瑞抬起眼睛,语气非常诚恳,“你是我的旺夫体质。”他顿了一下,似乎发现措辞不太对,“旺室友的那种。”说完耳廓就红了。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
伦纳德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克莱恩·莫雷蒂,诡秘之主,灵界之上的旧日支配者——现在坐在自己对面,耳尖泛红地和他说“涨薪”和“旺室友的体质”。这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天尊的棋局围困,不知道自己的梦境正在被逐渐渗透。但他知道自己很开心,因为涨薪了,因为项目升级了,因为有人陪他吃饭了。
伦纳德端起酒杯,和那个涨薪后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吃饭的“笨蛋”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几轮啤酒,气氛渐渐松了下来。伦纳德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眉眼在暖光下收敛了许多平日里的距离感。他看着对面的周明瑞——对方正一边辣得吸气一边又夹了片水煮肉片,嘴唇被辣得绯红——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我跟你说,”周明瑞咽下一口辣子鸡,抿了口啤酒缓解口腔的热度,“我的那个AI真的很厉害。今天内测,它居然根据我输入的个人信息编了一个完整的冒险故事。特别恐怖,特别生动,像个真的在讲故事的人。”他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故事有点太逼真了,改天再讲给你听。”
伦纳德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AI有异常行为,可能是天尊渗透的迹象。周明瑞显然被吓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对了,”周明瑞夹了口酸菜鱼,假装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然后提起一件事,“今天艾琳——就是昨天来看房的女同事——她突然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她。”
说完他低头喝汤,但眼睛是往这边瞟的。
伦纳德打算夹菜的手顿住了,帕列斯在他意识深处放下茶杯:“不对。”老头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的隐秘权柄只对周明瑞关闭了感知屏蔽,换句话说——整个梦境,除了他,别人不应该特别注意到你。那个魔女怎么能在没有开特殊权限的情况下关注到你?”
“嫁接——”伦纳德在心里接过话头。
“你的‘被周明瑞察觉’这件事本身,被人动了手脚。”帕列斯声音沉下来,“嫁接权柄‘特殊性’的指向。把周明瑞对你的那种关注度,嫁接一丝到这个梦境形象的‘感知’范围里。能这么做而且会这么做的——”
“只有一个。”伦纳德在心里冷冷接上。
天尊。他没有正面出手,只是在暗处悄悄改了定义——把周明瑞对自己的“能看见”,嫁接了一份到艾琳身上。这样一来,这个魔女就能注意到自己了,就会对他伦纳德产生“好像很特别”的错觉,然后在周明瑞面前表现得对他有兴趣。而周明瑞——这个什么都喜欢整理成表格的人——会怎么想?他会把“艾琳主动索要联系方式”归类到“艾琳喜欢伦显德”这个选项下,然后据此推导出一整套关于情感关系的错误模型。
他压下心头的冷意,抬起眼睛时,神色已经恢复了自然。
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像是某个决定刚刚被加固了一层防护卷。他看着周明瑞,微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对她没兴趣。”
“……哦。”周明瑞低下头喝啤酒,耳廓在暖光灯下又红了一点——这次不是因为火锅,也不是因为喝酒。“那我回头跟她说你不方便。”
“这么漂亮你都没兴趣?”周明瑞嘀咕,但嘴角是弯的。
九点十分,两人从川菜馆出来。晚风一吹,酒意上涌,两个人都有些迈不开直线。伦纳德比周明瑞高一些,他偏头看了一眼对方的步伐,然后顺势把手肘搭在了周明瑞的肩上——不是压上去的,是轻轻搁上去的,像一个被晚风吹散的拥抱。
周明瑞的肩比他想象中要单薄一些,一个天天在电脑前面敲代码的人的肩膀,但他没有躲开。
“你今天喝得也不少。”周明瑞说。
“我没醉。”
“每个说自己没醉的人都醉了。”
“你也没醉?”
“我也没有。”周明瑞说这话的时候,脚底下刚好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晃了一下。伦纳德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顺势扶了一把他的胳膊,然后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线,被火锅店门口的路灯尽收眼底。
周明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扶着的那只胳膊。伦纳德的手握得不紧,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袖子传过来,比晚风暖,比啤酒淡——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笑。
他把这归因为晚风太好,啤酒太顺,以及他室友的手臂恰好在他需要扶一下的时候就在那里。
到家后洗漱、道晚安,各自回房。周明瑞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他想起今晚的每一个瞬间——伦纳德在川菜馆暖光下认真看他的眼神,伦纳德扶住他胳膊时干燥的手心,伦纳德在听到艾琳抛出的橄榄枝时没有犹豫的“不用了”。然后他又想起早上那条“好的”,想起昨晚那碗葱油拌面,想起自己加了一个陌生人好友之后翻对方朋友圈翻到警服证件照时心跳忽然漏掉的那一拍。
他在黑暗里捂住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
然后他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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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荆棘安保公司,接待大厅。
克莱恩·莫雷蒂站在大厅里。
不——不是克莱恩,他是周明瑞,他叫周明瑞,他在阳都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每天早上挤地铁上班,今天刚涨了薪还请伦显德吃了顿川菜。
但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黑色及膝风衣,燕尾服正装,胸口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不穿正装,上班都不穿。但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合身得仿佛他每天都穿。脚下是一双皮鞋,不沾灰尘,但脚边躺着一只摔碎的水杯,水渍在地上慢慢洇开,映着一管闪着幽蓝色光芒的煤气灯。
煤气灯。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神——他只在旧照片里见过这东西,但此刻蓝色的火光在墙壁上镀了一层冰凉的光晕,让他觉得既熟悉又不安,仿佛在某个早已遗忘的记忆深处,他曾经在这种灯光下度过很多个夜晚。整个房间的装潢都不是他熟悉的风格,厚重的木制家具,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有他不认识的纹章浮雕。窗户外面的天空是灰的,但那种灰和阳都的雾霾不一样——是浓稠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灰,仿佛天空本身是一层被人钉上去的旧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和焦灼的刺鼻气味。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有一道可怖的伤口,从右胸一直裂到接近锁骨的位置。他的大脑告诉他这不对——他刚才还好好的——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
“我们又见面了。”对面有人在说话。
周明瑞抬起头。一个男人正朝他走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正装——不是阳都常见的西装,而是某种更古典的、欧式的黑色正装。领口微敞,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黑色碎发垂在眉骨上方,碧绿的眼眸在金黄的烛火下让他想起早晨透过树叶的阳光。
周明瑞认得这张脸。今天早上还在他家厨房门口拽着他说奇怪的话。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懒散,不是温柔,不是刚才川菜馆暖橙色灯光下那道被啤酒泡软的笑容。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轻慢的、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的表情。
“伦显德?”他喊道,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灌进了碎玻璃。
对方没有回答。
伦显德——他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个剧本里标注了“将在本页退场”的角色,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周明瑞高出一些,那双绿眼睛温柔地垂下来,像是看一朵花,一朵花期结束的花。
“很抱歉,”他嗓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然后精准地安放在这一句话里,“这是故事里写好的情节。”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周明瑞认得这个茧的位置,今天早上伦纳德在厨房门口抓住他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还心想这年头除了学生谁还会握笔握出茧来。
“在原本的故事里,”伦显德的语气很轻,“你本该在第一页就自杀的。你活到了第二百一十章,已经超出字数的上限了——故事需要结尾。”
那只手插入了周明瑞的左胸。
周明瑞低头,看见那只手穿透了衣料、皮肤、肋骨。他看见了血,那是喷涌的血,是顺着那只手的手腕缓缓往下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鞋尖上。他甚至看见了那只手握着的东西——一颗心脏。他分不清是那颗心脏在跳,还是他的手在抖。
周明瑞猛地睁开眼睛。
他自己的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窗外没有煤气灯,只有阳都夜晚的光污染把窗帘染成暧昧的橘灰色。空调在低档运行,发出微弱的风声。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背部的睡衣被冷汗黏在皮肤上。
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在现实里。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他好像还能感觉到某种湿热的重量,像是有一个心跳,正从指缝一点一点,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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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不急促,不急躁,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平稳得像是有人刻意压住了自己的担忧。伦纳德的指节抵在门板上,停了一秒,低声问:“周明瑞?你还好吗?我听到你房间有动静。”
房间里没有回应。但他听到了刻意压低的、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
伦纳德的眉心微微收紧。手掌按在门板上一瞬,像是在犹豫是否应该直接推门。然后他再次叩击,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我进来了——如果你不方便就说一声。我数到三。”
“一。”“二。”
门内传来一声沙哑的“等一下”。然后是脚步声,是门把手被拧开的声响。
周明瑞站在门口。他的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眶微红,嘴唇发干。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扣错的,显然是在黑暗中匆忙套上的。他看起来很努力地想要维持平静,像是在一场深夜突击检查中尽力站直的学生。但他看着伦纳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闪躲——梦里那只穿过他胸膛的手此刻正垂在对方身侧。
伦纳德看着他的脸,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在做噩梦。”
“……嗯。”周明瑞说,喉结滚了一下。
“和我有关?”熟悉梦魇的伦纳德和解密大师帕列斯通过观察有了初步猜测。
周明瑞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就是承认。
伦纳德没有追问细节。他转过身,抬手把客厅的顶灯从冷白调到暖黄,然后把周明瑞引到沙发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不是命令,是引导——手掌落在肩膀上的力度很轻,却稳稳地传递着某种没法被语言概括的罩护感。然后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水温——不太烫,也不太凉——递给周明瑞。
做完这些,他没有坐到周明瑞对面,而是单膝蹲下来,把视线降到比对方更低的位置。一个刑侦支队的警察,身上还穿着家居白衬衫——衬衫下摆一如既往有一截没塞好——此刻半跪在沙发前面,仰头看着面前刚被噩梦惊醒的人。
“我入行的时候,带我的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办完案子之后最怕的不是抓不到人,是睡着之后梦见人。有些画面会反复回来找你,不管你自己有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没办法控制,你只能在被它们找到的时候,找到还醒着的人。”
他顿了一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绿眼睛照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我刚入队的时候不太适应,队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噩梦,可怕的是醒来之后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周明瑞,没有逼迫,也没有退让。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真的做到的道理。
“你现在身边有人。所以那个梦——它不是真的。真的在这里。”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周明瑞的手背——像敲门,像某个约定好的暗号。
“你身边现在这样的人——是我。你从签下合租协议的那一刻,就有一条凌晨能把我叫起来的非正式条款。”
周明瑞没说话,捧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发源于胸腔深处的余震。
“我问你一个问题。”伦纳德的绿眼睛看着他。
“……什么?”
“你的噩梦——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
沉默。然后周明瑞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伦纳德的目光没有波动。不委屈委屈也不急于解释。他只是看着周明瑞,像是在等对方自己想到某个答案。
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
“那你应该再看看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哪个。”
他没有说“梦里的不是我”,也没有说“我不会伤害你”。他只是让周明瑞自己去看。那个梦里的人,和此刻蹲在沙发前的人,是同一个,又不是同一个。梦里那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而现在这双绿眼睛里,有暖黄的灯光,有没来得及整理的碎发投下的阴影,有一种安静的、没有说出口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周明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穿透的地方没有那么疼了。
“……你们警察都学过怎么处理做噩梦的群众吗。”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因材施教。”伦纳德说,站起身,“你是比较难处理的那一类——太聪明了,骗不过去。”
周明瑞被他这句话逗得真笑了,揉了下眼睛,没擦到什么,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哭,只是差一点。他看着伦纳德转身去厨房给水杯续水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依旧有一小块没有塞好——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是在工作,不是在履行室友义务,不是在践行警察守则,他就是在乎,在乎到凌晨三点能从床上爬起来,在乎到愿意蹲在沙发前用自己的手背敲他的手的程度。这跟职业无关,跟身份无关,跟合同无关。
周明瑞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个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没有标签的文件夹里。
“……你这个室友标准真够高的,”他说,“又当室友,又当守夜人,还兼心理咨询师。”
伦纳德从厨房里探出头。“心理咨询师?那是什么。”
“那你刚才那段话是谁教的?”
伦纳德想了想。“邓队。”然后他顿了一下,绿眼睛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还有——以前有个人,他做噩梦的时候从来不说。但他每次做完噩梦——因为某些原因他经常被动接受梦魇——第二天就会写更多报销单。所以我学会了从报销单数量判断他昨晚有没有睡好。”
“后来呢?”
“后来他不需要我判断了。”伦纳德说,把续好水的杯子放回茶几上,“因为他已经很强大了。”把我甩在了后面。
周明瑞下意识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端起温水,靠在沙发上,觉得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他知道走廊那边有一扇没有关上的门,那扇门后面睡着刚才用指节敲他手背的人。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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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房间里,台灯光撑开一片暖黄色的结界。
伦纳德坐在单人床上,背靠着床头,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白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绿眼睛在一片暗调子中亮得有些过分清醒。
“老头,我刚才没办法进入周明瑞的梦……”
帕列斯叹口气:“愚弄。”
“有本事光明正大来一场,躲躲藏藏……”
“你应该习惯,先看看收入吧。”
小说平台开通的网络打赏后台显示着今天的累计收入。他第八次刷新了页面,数字又涨了一点,但还不够。他点开股市后台,嘉德丽雅的眼镜推荐的那几只股票今天全部翻红,浮盈已经落袋。加上奥黛丽娱乐公司刚结到的杂志尾款,他的存款曲线极其陡峭地往上涨了一截。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命名为“阿罗德斯租赁费”的账本,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杂志尾款,到账。佛尔思打赏收入,已更新。股票浮盈,已清仓。平台贷款额度,已满额。信用卡最低还款,已扣除。剩余缺口:八万。
他靠在床头,盯着那个数字。八万。对于一个刚到阳都的警察来说,这大概是半年以上的工资,而他需要尽快凑齐这笔钱。魔女在周明瑞身边,AI在渗透梦境,天尊的布局正在以他还没完全看清的方式收缩。还需要一次,只差这一次。
他没有说出口,但帕列斯的声音从灵体深处悠悠飘了出来:“芙兰卡上次提过——”
“我知道。”伦纳德打断他。
“她说可能比较羞耻。”
“我知道。”
“你要是现在反悔——”
“我没说反悔。”伦纳德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只是在给自己的羞耻心做临终关怀。”
帕列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伦纳德感觉到灵体深处有个老天使正在强行把“我知道你会答应的”这句话憋回去,换成一声语重心长的叹息。“需要我帮你联系她吗?还是你自己来。”
“……你帮我递个信息。”伦纳德拿出一张白纸,他的笔悬在上方犹豫了大约三秒,然后飞快地写下几个字:“芙兰卡女士,上次你说的那个办法,方便详说吗?”
白纸上的字迹在帕列斯的叹息声中消失。很快白纸上显露出秒回的信息:一个笑脸表情,跟着一长串文字。
伦纳德逐字逐句地读完了那些文字。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还撑得住”逐渐过渡到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复杂状态。台灯的光照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把眼角的微微抽搐照得格外清晰。
“她认真的?”他问。
“看起来是认真的。”帕列斯回答。
“这样做全阳都的人都会看见。”
“也不一定是全阳都,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的阳都人。梦境形象的另一端不都是克莱恩?”伦纳德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帕列斯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就当是为塔罗会牺牲。”
伦纳德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脸埋进掌心。然后他抬起头,用执行任务前最后一次确认行动方案的语气说:“好。”
窗外,阳都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灰橘色,星光黯淡得像是被谁蒙上了一层纱。这座城市没有绯红之月,没有煤气灯,没有值夜者巡逻的街道。但他知道他的克莱恩就在隔壁,呼吸均匀,睡得安稳,今晚没有再被梦魇追赶。就为了这个,阳都百分之三十的人看到——哪怕百分之百——他也认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