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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欢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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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天尊真的很怕那面镜子。”伦纳德一边陪周明瑞挑货品,一边和脑内的帕列斯讨论。
“但祂的手段果然老道,只有当祂的安排发生,我们才能意识到祂的目的。”
“看来得尽快再筹二十二万。”
“要不你找这位女士借借看?”
“谁?”
“周先生?伦警官?好巧呀。”一个柔和的声音像水滴落入静水般在正半蹲在货架前的周明瑞和侧头看他的伦纳德身侧漾开。
艾琳推着购物车站在过道边。她今天打扮的看似随意——米色棉麻衬衫,深蓝色九分裤,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周末出门顺便买菜的邻家女孩。购物车里放着几样东西:两盒草莓、一袋全麦面包、一瓶鲜牛奶,以及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洋甘菊。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连“我在制造偶遇”的痕迹都淡得几乎闻不到。
“艾琳小姐,”周明瑞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也住这附近?”
“不算近,但这家今天不是有活动?”艾琳笑着扬了扬手机上的那个广告视频,“周末嘛,值得跑一趟。”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自然地扫过两人,对周明瑞点了一下头,然后落在伦纳德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周明瑞多了一拍心跳,不多,但足够让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察觉。
伦纳德礼貌性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头拿起另一瓶料酒,对着灯光看挂壁。帕列斯在他灵体深处放下茶杯:“她刚才看了你一眼。”伦纳德在心里回答:“我没看她。”“所以我说的是‘她看了你’。”“你就不能停止现场播报吗?”
艾琳没有因为这份冷淡而退缩。她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一步,似乎“忽然”注意到了周明瑞购物清单上密密麻麻的便签条。“周先生你这张购物清单写得好详细,还分了品类和优先级,”她用那种纯粹出于好奇的语气说,“我们项目组的排期表都没这么清晰,我下次写周报能不能参考一下你的排版?”
这不是在夸伦纳德,这是在夸周明瑞。精准地夸到了周明瑞最引以为傲的点——归纳整理。
周明瑞推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发模板给你。”
“太好了!”艾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然后侧过头,像是才刚刚想起什么似的,从购物车里拿出那盒草莓,“对了,刚才在果蔬区多拿了一盒,两个人吃应该刚好。”
草莓的包装盒上贴着打折标签。不是那种精挑细选、特意洗干净再装进玻璃碗里的示好——就是在超市里顺手多拿了一盒,恰好可以分给你。这才是高手。
伦纳德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那盒草莓一眼,又看了艾琳一眼,用比“今天天气不错”还要平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他转向周明瑞像是完全忘记了艾琳的存在:“生抽你看了吗?这边有两种牌子”他把生抽递过去,身体微微倾向周明瑞的方向,肩线在对方肩头投下一小片阴影。
艾琳的笑容没有崩塌,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她收回草莓的姿态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好吧,”她说,语气里掺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遗憾,配上一个坦然的微笑,“我就不打扰两位周末采购了。”
她推着购物车离开了调料区,步态不紧不慢、背脊笔直,购物车里的洋甘菊在穿过生鲜区冷风时轻轻颤了颤。帕列斯评价:“这个退场能给九分。”伦纳德没接话。老头儿又优哉游哉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拿生抽当挡箭牌的动作,三分。”
周明瑞手里握着那瓶被当成话题转移工具的生抽,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在大脑备忘录的某个加密文件夹里又敲下一行字:第三次偶遇,周二机房一次、同日走廊一次、今日超市。频率远超正常——把对伦显德的关注裹在更稠密的社交糖衣中,再用对另一个人的夸赞来铺路。然后看一眼旁边的警察先生——后者正皱着眉头比较两瓶蚝油,衬衫下摆有一截没塞好。
周明瑞在心里给这条观察加了一个批注:室友对此毫无察觉,但似乎天然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你蚝油买那么大一瓶是打算做一百个人的饭吗。”周明瑞伸手把超大瓶换成了中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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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台前排队时出了一个小插曲。伦纳德在周明瑞核对小票的时候落了单,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圆脸寸头,背带裤口袋上别着恐龙徽章,仰头看他时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
“叔叔——我找不到我妈妈了,能不能帮我打电话给她?”
伦纳德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妈妈叫什么名字?记得她的手机号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熟练地报出一串号码。伦纳德拨通,对面没有声音,只沉默了几秒便挂断。伦纳德正要再拨,小男孩忽然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手,朝收银台外的人群挥了挥手:“妈妈——”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消失在周末超市的熙攘人流中。
伦纳德站在原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秒。他微微皱了下眉,把这件事归档为“人在电话沟通前就找到了”,锁屏,转身去找周明瑞。
花卉区旁边,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女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最新来电——来电号码已被保存至通讯录,备注名只有一个两个字“诗人”。
艾琳收起手机,将刚才被拒绝的那盒草莓轻轻放回了冷藏柜。她脸上那个刚才退场时礼貌的微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安静、冷静,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注定无法回头的决定。
明明她先到的,明明她的条件比任何人都好,但那个人从头到尾,眼睛里全是另一个人。
如果连被看到都做不到,那她只能让自己站到更显眼的位置。这本来不是她会做的事,但手机里深夜给她推送了那么多东西的存在不会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一条又一条精准推送早已将她裹挟——“不被看见的人没有资格说公平”“最高级的猎手从不等人看见”。
如果不能“让他注意到我”,那就“让他不得不注意到我”。
所以,先拿到联系方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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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伦纳德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睁开眼睛,作为不眠者途径的天使,他本来就不用睡觉——但此刻他正处于一种介于闭目养神和灵性巡逻之间的微妙状态,意识半沉在灵体深处,正和帕列斯讨论明天要不要把剩下的佛尔思稿子一次性发完。
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伦纳德看了一眼,挂断。
又震。同一个号码。
“凌晨三点打电话,”帕列斯的声音从灵体深处悠悠飘出来,“以你的运气,应该不会是好事。”
伦纳德没理他,按下接听键。
“……请问,”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是伦纳德·米切尔先生吗?”
伦纳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伦显德”——是“伦纳德”。
在这个梦境都市的设定里,他叫伦显德,阳都刑侦支队的普通刑警。知道他真实名字的人,两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帕列斯,还有天尊。
对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怕他挂断,语速开始加快:“我——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告诉了我您的名字。”
伦纳德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像一堵忽然升起的墙,帕列斯在他灵体内放下了茶杯。
“……您不说话,是因为在警惕。”那个女声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而警惕——就意味着我找对人了。”
伦纳德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他的灵性直觉在意识深处拉响了一声极轻微的警报。然后他听到对方说——
“我是艾琳。就是那个——曾经被您救下、安置在安全屋、每隔几天来审查一次情况的艾琳。”
拇指停在半空。
“……艾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与此同时,一种极淡的异样感爬上他的灵体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外围轻轻挠了一下——因为不属于攻击和入侵,更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暗示。若非他身为隐秘之仆对“被窥探”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他甚至不会注意到这道触碰。
但伦纳德没反应过来这个异常——因为太震惊了。
“对,是我。”艾琳说,声音里浮起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请先别挂电话。求您了。”
伦纳德靠在床头,左手按住眉心,右手握着手机。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艾琳的梦境形象一直存在,这他知道,但那不具备现实意识。而现在电话那头的人,知道自己是黑夜教会高级执事,知道他是被自己救下的人,知道自己在梦境之外的真实经历。这不是梦境形象能知道的事,这不是天尊能凭空捏造的。
梦境出现了第三个非梦境形象的现实人物,而且是魔女,而且是一个在周明瑞身边的魔女。
这是什么级别的异常?帕列斯在他灵体内给出了评价:“够你喝一壶的。”
艾琳像是察觉到他在评估,开口时语气从颤抖切换成了某种比冷静更冷静的仓促,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我……已经连续几个晚上了。一睡着就会进入这个奇怪的世界。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做梦,但是我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到了今天,我已经能打开这个身体的手机了。”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到:“结果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个身体——这个艾琳,她的手机里存了很多照片,偷拍的,角度都不正常。”
“什么照片?”伦纳德问。
“您的照片。”艾琳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很多张。”她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您在小区门口、在超市、在医院、在刑侦支队门口、在您的出租屋楼下……看拍摄时间和定位,全部都是跟踪偷拍的。还有一些——”
伦纳德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他现在不只是在听对方陈述,而是在将那一丝潜意识的排斥化作了更深的共鸣。
“——还有一些文字记录。”艾琳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看不太懂文字想要表达的意思,因为都是些简单的词汇。比如‘欢愉’‘失控’‘周明瑞’。还有一些计划,大部分是只有词汇没有句子,我不理解,但我知道‘欢愉’是魔女的能力。”
她吸了一口气。“您能跟我当面谈吗?我现在就在小区门口——这个身体白天做过什么事,我只有极少部分模糊的记忆。但我看到手机里那些文字,那些计划,我真的很怕白天的我会去伤害什么人。我不知道那个‘周明瑞’是谁,但那些事情看起来都……都很不好。”
“小区门口?”伦纳德蹙起眉。
“我是跟着这个身体的记忆找过来的。”艾琳顿了顿,声音很低,“麻烦您了。”
伦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在快速运转——现在是凌晨三点,进入梦境的非凡者通常会受困于天尊在这一时段更为敏锐的感知。现在出门,风险极高。
“今晚不合适。”他说,“白天再谈。”
“白天?”艾琳的声音忽然绷紧了,“白天我不在这里!天一黑我就在这里了——但白天那个艾琳会醒过来,她把偷拍的照片分类整理进了相册合集,操作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从今天白天的相册记录来看,她今天下午还去了一趟超市,在超市里观察了您和一位同行的先生长达四十分钟。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事——我怕的不是白天,是白天的我。求您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沉默。
帕列斯的声音在灵体内响起:“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你可能会接触到目前唯一一份天尊计划的线索。魔镜需要再次租借,塔罗会对此一筹莫展——这份线索不容错过,但有风险”
“……四成。值得一去。”伦纳德在心里回答。
伦纳德放下按住眉心的手,拿起外套。“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他对着手机说,语气平稳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手机准备好,见面之后你把它扔给我——我不靠近你。保持至少三步的距离。”他顿了顿,“如果你跨过那条线,我会直接离开。”
“……好的!”艾琳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没问题,我在小区北门的小树林旁边,很好找。”她顿了下,补了一句,“谢谢您,真的很感谢。”
伦纳德挂断电话,起身穿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经过周明瑞的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瞬——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淡蓝色的光,电脑屏幕还亮着,这个人又熬夜了。
他收回目光,拉开门,走进凌晨的走廊。
而没过几秒,周明瑞卧室的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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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站在小树林旁边,手机屏幕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她将手机轻轻贴在胸前,抬头看着阳都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在电话里,她的声音一直在发抖。那不是装出来的——至少不全是,她确实很害怕,在现实世界里被追杀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而这几个晚上,她反复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醒来,身边的一切都是她没有见过的:会发光的四方形盒子、不需要马匹牵引的铁壳车、在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陌生面孔。她第一次发现手机能“滑动”的时候,吓得把它扔到了地上——然后捡起来,继续研究。
但今天不一样。她打开这个身体的相册,看到了伦纳德的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穿着一件奇怪的白衬衫,头发比现实里短了一些,但那双绿眼睛不会错。她翻着照片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绳子——在这个世界里,她唯一认识的人,唯一知道可以信赖的人。
至于周明瑞?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好吧,还是知道一点,他是白天那个艾琳的同事,但她的意识里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是一片空白。她只知道一件事:因为这个人,她的手机里写满了危险的计划。
她必须尽快见到伦纳德,越快越好。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小区北门,她将外套拢紧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小区北门,小树林旁边。伦纳德在距离艾琳六步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姿态随意,但灵体内的帕列斯却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如芒在背的提防。隐秘之仆的权柄在他体内无声地绷紧——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他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隐匿并反击,或者在他被踢出去之前把对方带走。
“手机。”他只说了两个字。
艾琳点了点头,弯腰将手机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三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废话。伦纳德走上前捡起手机,屏幕是亮的——密码已经解除。他翻开相册,看到了一连串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时间戳和定位标记,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他千万因蒂斯集团办案的第二天。那个角度——是从对面的公交站台拍到的——他那天穿着警服出门下班,完全没有察觉到镜头。相册里还有十多张今天的拍摄记录,最后一张拍的是超市——画面里是他和周明瑞并肩走出超市入口的背影。
接着他翻到备忘录。一份标题为“第三阶段解锁”的文档里,用零散的词句排列着一段残缺的计划。
*“第三步……引诱。欢愉……让目标无法抗拒……”
*“时间:夜晚。地点:出租屋外。”
*“设计……周明瑞发现……看到之后,情绪剧烈起伏……”
“失控风险↑。成功率↑。”
伦纳德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住了。缓慢的意识到这个计划的意思。
欢愉。引诱。周明瑞看到之后——情绪……剧烈……起伏……失控。
欢愉魔女引诱谁?可选项只有自己,让周明瑞看到。然后周明瑞会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失控。
他的大脑像是忽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为什么?难道自己和其他人产生情感联结——哪怕只是被迫的、设计好的、虚假的——也会导致周明瑞情绪失控?
这个逻辑链条指向的结论,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傻。他虽然经常被帕列斯吐槽“迟钝”,但那是关于自己的事。他当年能第一个发现克莱恩藏着秘密,靠的不是运气,是直觉和观察力。
这种情绪反应——看到一个人和别人在一起,然后情绪剧烈波动——在人类的情感词典里,通常被归类为两个字。但伦纳德的自我保护机制在此刻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它把那个词从他的意识边缘弹开了。先处理眼前的危机,从艾琳身上找到更多线索,然后回到周明瑞身边——所有的优先级都比“克莱恩喜欢自己”这个议题更高。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被推到意识的某个角落。
帕列斯在他灵体深处放下茶杯:“你刚才灵性波动异常。”
伦纳德保持沉默。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伦纳德继续沉默。
“你爱的人可能也爱你,这在人类情感史上应该算好消息——”
伦纳德把意识深处的老天使暂时屏蔽了。屏蔽的时间很短,但动作很干脆。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干,否则下一秒他就会开始思考“克莱恩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和看别人的不一样”这种致命问题。
“我没有骗您。”艾琳的声音把他从宕机中拉回现实。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是一个被追杀过、逃亡过、在安全屋里待了太久的人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的表情。“我不想害人。末日之后魔女教派已经散架了,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求您帮我把这个连接切断——让我离开这里,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措辞平稳。伦纳德在心中判定她的逻辑是连贯的,他没有抬头看她,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占据脑海。
“你不要靠近我。”伦纳德说,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冷意,“手机我先留着,你的情况我需要核实。”
艾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哭了——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求您。”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背景的魔女,末日之后的边缘人。我没害过人,我也不想害人。这个身体白天在做什么我根本控制不了——如果她明天醒来之后继续执行这个计划,我连阻止都阻止不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的白天是怎么样的性格——这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她抬起眼睛。那双杏核眼里蓄满了泪水,脸色在遥远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我见犹怜。“先生,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运气不好,在晋升的时候误入了魔女路径,被追杀了很久很久。您救了我一次,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能不能……”
她好像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伦纳德本能防备,抬手示意她停下。这一步是下意识的——一个情绪崩溃的人试图靠近安慰者,正常,可以理解。他的直觉没有在这时发出警报,于是他又后退了半步。
然后艾琳停下来了,她在啜泣声中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太失态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姿态文静而脆弱。
伦纳德在心里开始复盘——这个女人确实很可怜。如果她的陈述属实,那她就是一个被天尊利用的、无辜卷入梦境旋涡的受害者。她要被切断连接,回到现实。她不需要被当作敌人。
然后他闻到了一阵香气。很淡,像是栀子花混着晚风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飘进鼻腔的瞬间让他的灵性直觉跳了一下——警觉:这不是香水。
他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艾琳抬起了头。那双杏核眼里还噙着泪光,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悲伤无助,而是某种从水底忽然浮上来的、亮得惊人的势在必得。
她的身周,有什么东西在晨风中摇曳——空气中漾起几缕若有若无的银丝,柔而坚韧,像是从天上投射下来的纺锤。欢愉魔女——序列六的蛛丝。它们从她的指尖、袖口、发梢无声地蔓延开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张闪着微弱银光的网。然后伦纳德看见了,他的灵视中——那网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像一张活着的、正在扩张的感知触手。
“……你暗算我。”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艾琳的眼里闪过一线压抑着狂喜的暗芒——但转瞬便被一种更温柔、更真挚的、近乎信仰的表情替代了。
“对不起,”艾琳说,语气里有真实的歉意,和同样真实的坚定,“但您是我想得到的人。我活着,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里,我不要再被无视了。”
“你不是想活下去。”伦纳德冷冷道,“你是想找到一条途径,好让你自己重新被看见。”
艾琳没有否认,她轻轻笑了一声:“您说得对,白天的那个艾琳,大概就是我吧。”
然后她发动了能力。
蛛丝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每一根都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蚕丝。欢愉魔女的核心能力——欲望的诱发、感官的放大——在这一刻全数倾注在伦纳德身上。哪怕被梦境规则压制到序列七的层次,那些蛛丝依然比伦纳德预想中更快、更灵巧——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同时缠上来,绕过脚踝,滑过手腕,绕在他的腰侧。每一根丝线都在不同的皮肤区域施加不同的刺激:温热、酥麻、轻微的刺痛——每一种感觉都被精确地调配,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身体能听懂的乐章。
帕列斯在他意识深处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此刻伦纳德的灵性已被那张网牢牢裹挟。他的大脑里同时炸开七八种不同的感官信号——混乱、入侵、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你可以挣脱的。”帕列斯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先听听她想说什么。”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伐极轻,像是踩在水面上,裙摆在她身后无声地摇曳。她站在距离伦纳德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
“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清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声音轻而真,“第一次见到您,我就知道您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您好看——我见过太多好看的人,魔女教派里好看的更多,但她们都只是漂亮。您不一样。您看着别人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真诚的东西——明明在担心,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抬起眼睛,杏核眼里映着冷白的光,和那双被压在每个夜晚底处的、无法对外人道的奢望。“我知道您心里有别人,我也知道您喜欢的人一定比我好。但我想让您知道——”她伸手拾起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又几乎要哭出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记得您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也可以,我能承受一切回应,唯独不想被您不声不响地推开。”
伦纳德面不改色。
不是因为他不惊讶——魔女的蛛丝在他皮肤上燃起一片让人本能酥麻的灼热,艾琳那双含着泪光又暗藏疯狂的杏核眼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沉默也缠进去。
他确实震惊,他震惊于这个现实中被追杀得慌不择路的魔女,竟然有胆子在一个序列二面前设局。哪怕他现在被梦境压制到序列七,单凭经验也够反手把她喂给老爷爷当饭后点心。
但他没有动。
蛛丝的酥麻还不到警戒线,而艾琳眼里的疯狂——那种被反复推到绝境边缘才酝酿出来的狂热——还没烧到自我毁灭。人在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的时候,会说出真正有用的信息,伦纳德太熟悉这个规律了。他在廷根的煤气灯下见过,在贝克兰德的雨巷里见过,在末日大战的守护之地也见过——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艾琳,”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没有怒意,也没有挣扎,反倒像在审一桩普通的绑架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现在的你,到底是白天的那个梦境形象,还是真实的本人?”
艾琳好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玩笑,噙着泪珠的眼角轻轻弯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却覆着一层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的脆落的执着:“这重要吗?”她看着伦纳德的眼睛,“是梦境形象也好,是真实的我本人也罢——这不全都是我吗?记忆相通,思想互通,我抬头看您的时候,我们两人的心跳为同一个人加速——”
她把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脸上同时浮现真切的脆弱和近乎偏执的笑意,“是梦境还是现实,有那么重要?只要能看着您,是谁不都一样。”
伦纳德的眉峰动了一下。
记忆相通,思想互通。也就是说,现实中的艾琳进入梦境后不会失去白天的记忆,白天的艾琳也完全知道夜晚发生的事。这不是单纯的天尊埋伏——她已经完成了某种同步。一个序列六的魔女不该有这种能力,何况手机里那些偷拍角度完全没让自己发现的照片、备忘录里完整的计划——都不像临时起意。她一个人做不来,有人在背后帮她,不是凡人,也不是普通非凡者,想到这里,一个小小的信号灯在伦纳德的意识深处亮起。
“你要的恐怕不是看我几眼。”他若无其事地接话,像是在随口确认口供,“你手机里那些照片和计划——不会只是为了得到我。你打算怎么对付周明瑞?准备怎么做?这让我很好奇。”
艾琳的眼神在一瞬间亮得惊人,不像是被戳穿的慌张,而是——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我不是已经写在手机上给您看过了吗?”她说,语调平坦得过分,像是在复述一张被翻来覆去读过太多遍的文章,“现在正在执行。”
她的语气并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诅咒,相反,很平静。“只要让周明瑞下楼,走到这林子里,看见我挂在您脖子上——”她歪了下头,杏核眼里有温柔的光,声音轻轻柔柔不带一点杀气,“那张谨慎又平静的脸,会碎吧。”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个伟大存在说,这都是为了我好,祂劝我消化魔药,教我发力技巧,连情绪崩溃时该怎么调整呼吸都告诉了我别人不知道的方法——我这辈子被追杀了那么久,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头一次有人觉得魔女也可以是主角。这是祂博爱的证明,祂支持我。”
伦纳德的一颗心往下沉。
那个伟大存在——她在说天尊。一个魔女被旧日级的存在辅助消化魔药,难怪她整个人在面对序列二的天使时也能如此笃定——她不是被安慰了,是被愚弄了。反向的“教唆”和“诱导”埋在“安慰”和“鼓励”下面,每句温柔话都是毒药。她以为那些是她的执念,其实每一个字都被精准地调整过。甚至对自己的这份偏执,多半也不只是她自己生长出来的——是在教唆和愚弄的反复催化下,被烘烤得冒烟的妄念。
天尊没有入侵她的灵体,祂入侵的是她的孤独。这份愚弄,精致得让伦纳德脊背发凉。
“您的目光,您欠我的,”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不太听话的猫,“我不要很多次。就一次——然后——”
她偏头看着伦纳德,用一道再柔不过的尾音落下最后几个字:“那个把您所有目光都抢走的人,必须死,这也是伟大存在支持和认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