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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嫁接 ...

  •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太正常,那不是欲望,那是妄念。伦纳德沉默了一秒,在这一秒钟里他在意识深处冷静地下了判断——恐怕从她嘴里套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剩下的可以交给帕列斯分析。

      蛛丝还缠在手腕上,欢愉的热度在血管里烧。但他不需要再等了,他只需要两次呼吸、一次起手——黑夜教会的格斗课早就教过怎么在三招内卸掉同序列的控制。

      就在这时,小树林边缘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枝桠断裂。

      是鞋底踩断枯枝。

      艾琳猛然转头。

      然后一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毫无战术姿势,毫无非凡者的灵性波动遮掩,完全就是百米冲刺的速度,手里握着一根捡来的勉强算直溜的木棍——周明瑞!他的眼眸上还映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路灯光。

      伦纳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援军来了——而是因为这个人根本没跟他打过任何招呼就出现在了这里。

      “周——”他还没来得及喊完名字。

      周明瑞已经冲到了艾琳身后,木棍攥在手里,手指关节发白,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他只有一击的机会,而他甚至没有零点一秒的迟疑。木棍砸下去,用刺客的全力一击。

      打击点精准得令人发指——肩胛骨下角,不致命但瞬间瓦解行动力,这角度根本不是胡乱挥舞。

      艾琳的瞳孔还没来得及从发现有人袭击这个事实中聚焦完成,身体已经踉跄着往前撞了两步。伦纳德身上的蛛丝暂停收紧,欢愉的余韵还在皮肤上烧,但束缚已经不再加剧。

      伦纳德站在原地,看见周明瑞握着木棍喘着粗气,几个灌木的叶片还挂在他肩头,运动鞋的鞋帮上嵌着泥,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从小区到这里至少一公里。跟踪他?跟踪了一路?一边跟踪一边还能全程隐匿到连一个序列七的魔女都没察觉?

      他这个室友,在花钱的速度上可能确实不行,但用在奇怪地方的执行力从来不掉链子。尤其是在涉及他的事情上,这个人总是能做出一些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操作。

      周明瑞握着木棍又往上抬了抬,抹了一把眼镜片上的雾气,用一种被惊醒后还没完全恢复体面但决心毫不衰减的语气看着艾琳说:“艾琳小姐,我以为你只是对我的室友有点过度的个人兴趣——但蛛丝这种玩意儿,显然超出了正常追求的范畴。”

      伦纳德站在几步之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面。刚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被慢放成逐帧,欢愉的余温在血管里还没退潮,此刻被这个画面狠狠搅动,一股热流从脊椎底部顺着灵体往上蹿。伦纳德不得不把视线从周明瑞身上强行移开半秒,盯着地上某片碎叶子做了个深呼吸。完了,心跳开始不受控制,欢愉的余波趁着这个空档在心室里打了个旋。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动太猛,既不利于战斗,又不利于——帕列斯在他灵体内揶揄:“作为一个老天使,我很有分寸地只提醒你一句:你刚才的心率已经突破了你平时做高强度体能训练时的数值上限。”

      “欢愉的影响。”伦纳德在心里冷静地回答。

      “欢愉的影响已经结束有一会儿了。”

      “……没那回事。”

      艾琳没有给他继续跟老爷爷拌嘴的时间。她转过脸,周明瑞,那个抢走伦显德所有目光的人,还偷袭她。

      她的嘴角还有刚才跟伦纳德说话时残存的温柔弧度,但那双眼睛忽然被另一种更浓稠的亮度覆盖了,那是恨意,是某种更深的、带着受伤情绪的恼怒。他凭什么?一个连非凡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

      “——是你。”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她已重新扬手——蛛丝骤然从袖口激射。欢愉魔女最擅长的感官侵袭,即便在序列七的压制下威能已削弱大半,灵性波动依然远超序列八能应对的范围。银丝如鞭,破空时带着令人牙酸的细碎嗡鸣。

      何况魔女原本就压制刺客——同途径高序列对低序列的压制感,不是靠聪明和勇气就能跨过去的。

      第一根蛛丝撕裂空气抽过来。周明瑞用木棍挡了一下,木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蛛丝在木棍上缠了两圈,艾琳反手一拽,木棍直接脱手飞上半空,在树枝上弹了两下才掉下来。第二根紧随其后,从侧面扫向他的肩膀。周明瑞侧身——闪避的时机精确得不像一个程序员——但蛛丝擦过他肩头的瞬间,欢愉的副作用在触点上炸开,他的右臂一阵酸麻,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灌木丛。

      后背撞在地上的闷响混着枯叶碎裂的窸窣声。周明瑞的眼镜飞到一旁,眼前一片模糊,他摸索着去抓手边能握住的东西——只抓到一手湿泥。

      “你以为你是谁?”艾琳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被冒犯后溢出的不甘心,“一个连非凡者都算不上的普通人,也配拦我?”

      她一步步走向周明瑞,灵性在指尖凝聚,蛛丝在夜风中展开,银光在她指缝间流转。她的发丝在灵性波动中散开,几缕碎发黏在颊边,衬得那张原本温柔的脸像被打碎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闪着粘稠的光泽。她低头看着灌木丛中想要爬起来的人,抬起手,这一次瞄准的不是肩膀,是胸口。

      灵性在她掌心凝成一束。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抬不起来。

      一只手扣在了她的腕骨上,五指收紧锁住——拇指按在她腕内灵性流转的节点上,力量从虎口到指尖精确到毫厘。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发力,就是扣住了。

      然后她看见一双绿眼睛。

      伦纳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是怒火。那怒火并不炽烈也不张扬,但压得极沉。她第一次在这个散漫的男人眼里,看到真正的冷锋。

      他生气了,她怔怔地想。不是因为我骗了他,而是因为我打了那个人。

      “序列七打序列八——同途径压制——”伦纳德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从某座深埋的矿层里开采出来的,冷硬得毫不含糊,他右手锁住艾琳腕部灵性节点的同时,左手已虚握成拳——安魂师的力量从第一击开始扩散。安魂,入梦,灵体刺击。三招,每一击都克制而精确。他的力道在最后一击时收了一分——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而他知道,天尊的计划往往藏得比表面更深。

      艾琳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围墙的墙面上。她的身体顺着粗糙的石灰墙滑下来,软在墙角下,脑袋偏向一侧,蛛丝从指尖彻底消散,已经没有任何反击能力了。

      伦纳德连一秒都没有耽搁。他把艾琳甩在墙角的那一刻,身体已经转向另一个方向——灌木丛的残枝在他脚下被碾得噼啪作响,他单膝半跪在周明瑞面前,肩膀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没有连珠炮似的追问。他的目光已经把周明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靠在槐树干上,一只腿半蜷着,衬衫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右肩的布料被蛛丝整齐地撕开,衣领里塞着几片枯叶。血不多,姿势不算扭曲,呼吸有力。他的理性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伤情评估:不严重。

      但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这不是他平时检查伤势的方式,现在他的手心是烫的——欢愉魔女的蛛丝虽然已经断裂,但那股热意还没有从血管里褪干净。它蛰伏在皮肤底下,像一层被太阳晒过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而刚才周明瑞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还在他眼底烧着,生生把欢愉的余温搅成了心口上一团压不住的东西。

      他的手扶上周明瑞的肩胛骨。五指张开,隔着被蛛丝刮破的布料,掌心滚烫。

      周明瑞刚喘匀一口气。后背还疼,肩膀擦伤的地方被夜风一吹有点发紧,眼镜不知道掉在哪里,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不正常地热。不是运动后的体温升高,也不是发烧,是某种更直接的、几乎带着脉搏的热度,透过被汗水和泥土浸过的棉布,印在他的肩胛骨上。

      周明瑞还没来得及启动分析,那只手已经离开他的肩膀,指尖顺着上臂外侧滑下去——经过那道被蛛丝割开的口子时停了一瞬,拇指在布料裂口边缘极轻地蹭过去。

      周明瑞的呼吸卡了半拍。不是疼,是那只手停在他前臂上,指腹落在被抽得最重的那道血线旁边——没有直接碰伤口,只是按住旁边完好的皮肤。压得很轻,轻到那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然后那根手指的指腹在他皮肤上微微移动了不到一寸,像是在确认血线边缘的温度,又像是忘了移开。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次呼吸。但周明瑞在那次呼吸里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指腹的温度——比肩膀上的触感更烫。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温度。和第一次见面时握手腕不一样,和在川菜馆扶他胳膊时也不一样。

      然后那只手离开了。

      伦纳德去捡落在旁边的眼镜时,手指在衣摆上擦镜片的动作很稳。他把它架回周明瑞鼻梁上,指尖收得很小心。视野重新清晰的那一刻,周明瑞看见他的拇指正从自己眉尾收回去——刚才好像掠过了那道蹭破的细伤。

      伦纳德收回手,在膝盖上攥成拳。他在自己被压到序列七的感官系统里,能听到自己的心率正在以一个不该出现的频率撞击耳膜。欢愉的余波未消,周明瑞刚才突然出现的身影还在眼膜上烙着一层残影,而周明瑞可能喜欢自己这个念头——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像一根被点着的引信从胸口一路烧进灵体深处。

      想碰他。想碰他的手背,想碰他眉尾的那道细伤——住手。

      理智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撑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用指骨死死抵住自己的膝盖骨,把注意力钉在那个痛点上,拒绝抬头去看周明瑞此刻的表情。不能看了,再看的话,刚才这一连串动作就没法用“检查伤势”来解释了。

      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只有夜风刮过灌木丛碎叶的窸窣声。周明瑞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在槐树干上,抬手扶了扶眼镜,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他从地上捡起那截木棍,撑了一下站起来。

      伦纳德已经站起来退后了半步,正在低头拍掉膝盖上的碎叶,表情恢复了出任务时的冷静。

      帕列斯在灵体深处,语气里带着一种打趣:“你的心率还是很高啊。”

      “欢愉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退,这是正常的延迟反应。”

      “……好,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热。”伦纳德在心里说。

      “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安魂吗?——行行我不说了,你拳头攥得太紧了我自己走。”

      伦纳德拉了拉领口,走向艾琳倒下的墙角。背对着周明瑞问:“你跟着我?”这不是一个质问,随口聊天的语气下反而藏着欣喜。

      周明瑞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从重新戴好的镜片后面望过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今天早上没经过你同意动了你的魔镜,知道了一部分这个世界的真相,至于另外一部分,我还有些不确定。”他顿了下,“其中好几件,跟你有关,你这人满身秘密,却不肯告诉我——我看还是自己动手查比较保险。”

      伦纳德有点想笑,这个人跟踪了他,全程悄无声息,直到判断他有危险才动手。他不是今天才开始觉得周明瑞不按套路出牌,但这个人每次给他一个新证据的时候,他还是会措手不及——周明瑞的态度。完全没有跟踪人的不好意思,也没有偷听被抓的心虚,跟解释超市满减规则的表情一模一样——认真,坦诚,算得比谁都清楚。

      “……其实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声再跟着你。”周明瑞说。

      “那真是感谢啊。”伦纳德干巴巴地接了一句,但说完自己先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

      艾琳跌坐在围墙边上,后背撞出的灰尘在路灯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她的发簪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黑发散乱地黏在颊边,嘴角挂着一丝血痕。伦纳德的三连击精准地瓦解了她的行动力——腕部的灵性节点被锁死,蛛丝彻底消散,身体从墙壁滑落时像一只被剪断线的木偶。

      她刚从昏迷中醒来,她在笑。

      不是穷途末路的癫狂,而是一种把所有赌注都押在最后一张牌上的笑容。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将她原本温柔的杏核眼染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亮色。

      “你是不是以为——”她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得意,“——我只有蛛丝?”

      伦纳德的灵性直觉在意识深处敲响了一记警钟。他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左手已经抬起,准备补上第四记安魂——但他刚迈出一步,艾琳的手已经伸向身后。

      她没有反击,她扯下了一块布。

      那块布挂在她身后粗糙的水泥墙面上,颜色和阴影融为一体,在这片小树林边缘的路灯光下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分辨。布落下的瞬间,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打在光滑的镜面上——是一整面墙的镜子。不是零散的几块,是用数十块镜片严丝合缝拼成的矩形阵列,边缘用黑色胶带和金属框架固定,显然是提前布置好的。

      帕列斯的警告和伦纳德的动作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天尊的气息。”

      他已经往后撤了,一步扣住周明瑞的手腕施加偏移干扰,一步往斜后方脱离镜子的直射范围,隐秘之仆的权柄在同一秒全力展开——他要让自己和周明瑞同时从这个场景中被“忽略”掉,让镜子里什么都不剩。

      但他低估了这面镜子的材质。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在隐秘权柄展开的瞬间,他的灵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银灰色的纹路,不是月光,不是反光,是灵性被刻意引导后留下的残余印记。艾琳在布置这些镜子的时候,每一块镜片都被她提前注入了灵性。

      隐秘权柄生效了。镜面上,伦纳德的身影开始消失——从轮廓边缘往内,像是被橡皮擦一寸一寸擦去的铅笔速写,几秒之内就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

      但他旁边的人还在。

      周明瑞的身影被那面镜子忠实地捕捉着——不是清晰的,是时隐时现的,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反复闪烁。隐秘的权柄作用于伦纳德自己时完美无缺,但在试图覆盖周明瑞时,被那层预先铺好的灵性网兜住了。

      镜面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有人提前在上面动了手脚。

      周明瑞被伦纳德拉得踉跄了半步。他抬起头,看见了镜面上自己的倒影。不,不是倒影——那个身影站在镜子里,站在艾琳身后那片忽然变得深邃无比的空间中,轮廓清晰,色彩鲜明,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浮现。

      在周明瑞本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之前,镜中人已经先他一步——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触到水面时漾开的涟漪。周明瑞盯着那片涟漪,脊背忽然蹿过一阵凉意。

      然后他看到艾琳摇摇晃晃地往后迈了一步,背脊撞在镜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水面吞没一样——陷入了镜子里,镜面泛起涟漪。艾琳的身影在镜中重新凝聚,站在镜面另一侧的虚空中,头发散乱,唇边的血痕在镜中世界的冷光下格外鲜艳。

      周明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看见镜中的艾琳在拿出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抬起头,隔着镜面看向镜外的两人。

      然后她开始念诵。

      “福生玄黄仙尊——”

      她的手指按在镜面内侧,手掌覆盖的地方,灵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指尖被抽入镜中。不是自愿的奉献,是被疯狂汲取。她的脸色在快速变白,但声音没有停下。

      “福生玄黄天君——”

      镜面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反光,那光是从镜子内部亮起来的,从每一道银灰色灵性纹路的纹理中溢出,像是有人把整个镜中世界点着了一层幽蓝色的磷火。

      “福生玄黄上帝——”

      镜中世界开始变化。原本只是艾琳一个人站立的空间,在她身后的虚无中浮现出更多的镜子。一面,两面,五面,十面——镜中世界在自我复制,每一面新诞生的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角度。但只有一面映着别的东西。

      “福生玄黄天尊——”

      她念完最后一个尊名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她的了。沙哑的底色被某种更古老的腔调覆上,像是有另一个人借她的喉咙在说话。

      镜中人的笑容稳定了下来。

      那是一种慈祥的、温和的表情,就像一个坐在阳光下的老人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花终于开到了最恰到好处的那一瞬间。祂把双手交叠在身前,隔着镜面看向镜外的两个人,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周明瑞好像听到了遥远的呼唤和祈求,但很快这种声音随着镜中人的稳定而消失。

      “镜中人的存在依赖‘被主体照出’这个条件,”祂开口了,声音和周明瑞一模一样,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不像人类,“这位小诗人一直开着隐秘权柄,你在镜中的身影时隐时现——我也时有时无,没法稳定成形。”

      祂的目光转向伦纳德,嘴角那个不属于周明瑞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倒是我的疏忽了,不过还好,灵性够用了。”

      艾琳按在镜面上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灵性被抽走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她之前的预期,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蜡黄,指尖在镜面上按出了白色的印痕。

      她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镜中正在凝实的天尊。

      “伟大的天尊,您承诺过的——”她的声音在发颤,是那种把所有的底牌都押上去之后发现底牌早被人看光了的恐慌,“您说我为您完成这一步,您就会庇护我,让我——”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恐惧,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僵住。从脚趾开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上蔓延——脚踝、膝盖、腰腹、胸腔、脖颈、下颚,最后是嘴唇。她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帧,那双杏核眼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半张着,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质问什么。然后她的眼球开始转动——不是她自己动的,而是有一股力量在操纵着她的每一根肌肉纤维,像是在拨弄一只被丝线提起来的木偶。

      然后,艾琳的身体在镜子里碎成了一片光,像一块被铁锤砸碎的冰,从内部长出无数裂纹,一层一层地往下坍塌。皮肤失去血色,血肉瓦解成灰白的粉尘,骨骼化为虚无。最终只剩下一枚暗紫色的晶体。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

      周明瑞站在伦纳德半步之后,平光眼镜后面的褐色眼眸盯着镜子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大脑停机了零点几秒。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最血腥的画面是菜市场杀鱼,而刚才的画面——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碎成一团光,只剩一枚暗紫色的结晶体在镜中虚空中悬浮——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他不是不善于处理突发状况,他是不知道眼前这东西该归类到哪个文件夹里。

      然后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撞了上来:镜子里那个人,顶着他的脸,挂着一种周明瑞确定自己这辈子没做出过的表情——温文尔雅、从容笃定。祂杀人前没有任何预兆,杀完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死了?她就这么死了?”周明瑞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没有回答。

      伦纳德也被这伤敌为零,自损八百的行为震惊到失语。

      镜中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那枚暗紫色的晶体,动作轻得像拈一朵花,仿佛刚才碎掉的只是一块用完了的一次性抹布。

      “你的表情很有意思,”镜中人开口了,嗓音和周明瑞一模一样。祂的目光越过周明瑞,落在伦纳德身上——伦纳德正站在镜墙斜前方,一只手把周明瑞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骨按在虚握的拳心里,那是安魂师的起手式。“你在想,我为什么要杀自己唯一的帮手。”

      镜面泛起涟漪。这道涟漪触碰到空间边缘的同时,垂直地面的镜墙开始以某种违反几何学的方式往四面八方延伸——从一面墙裂成一面、三面、十面,每一面都映着从不同角度照来的惨白冷光。周明瑞只眨了一下眼,小树林、灌木丛、远处路灯的橘色光圈,全没了。四面八方全是镜子,头顶脚底也是。无数个自己正从无数个角度望着自己,其中有一个在笑。

      镜中人站在所有镜面交汇的深处,指尖把玩着那枚暗紫色的晶体,紫光在它指缝间流转,映得那张属于周明瑞的脸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很简单,”祂说,“作为烟雾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而这,是她最后的价值。”

      伦纳德的灵性直觉在意识深处拉响了警报,他闭上眼睛驱动灵性,让梦魇的力量从体内铺展开来,试图将这整座迷宫拖入梦境,反向操控它的边界。

      灵性蔓出去的瞬间,撞上了某种更古老、更精密的东西。对面没有抵抗——它把伦纳德的灵性接住了,像是接住一枚石子,然后随手一拧。

      所有镜子里的画面同时变幻,梦魇的灵性从十几面镜子中同时涌了回来,以更高的速度——不是反噬,是愚弄。隐秘之仆级别的灵性掌控被对方当成玩具接住,随心所欲地篡改了他的感知方向,让蓄力一击偏移到了一片完全无意义的空镜面上。

      灵体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帕列斯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几层厚玻璃,断断续续的:“……天尊的……气息……在封……锁……”

      然后信号断了。

      伦纳德在心里喊了两声,没有回音。他和帕列斯之间的联系被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隔绝在了迷宫之外。

      周明瑞盯着面前最近的一面镜子,掂了掂手里那截从灌木丛里捡来的木棍,然后猛地砸上去。

      镜面像受击的水面一样漾开一圈波纹,碎片飞溅出去的轨迹还没完成,它们就开始回流——像是有人按下了倒放键。裂痕从边缘往中心愈合,碎片从地上跳回镜框,破碎的镜面重新合拢成一整块完整的镜子。整个过程不到一次眨眼。周明瑞看着自己那张皱着眉的脸重新从镜子里瞪回来,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发白。

      “打破没用。”他喃喃自语。

      伦纳德抬起头,看向镜中深处的天尊。强迫自己的表情从刚才破局失败的紧迫中放松了下来,“天尊——我应该这么称呼您吧,”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对着一个和蔼的老人,“艾琳的死是为了析出非凡特性?我想不通您要这个做什么?你用不上,而周明瑞不可能服食它,在我们知道你有这个非凡特性的情况下,更不可能误服。”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在用“反正我也跑不掉”这种示弱的姿态,试图从敌人的嘴里撬出一句半句实质性的情报。如果在场的是一位真神或旧日,大概会对这个话术报以一声不屑的冷笑。

      镜中人确实笑了。

      不是不屑,是耻笑——但又不完全是耻笑,更像是活了太久的老狐狸在听一只刚断奶的兔子跟自己讲兵法。

      “小诗人,你的这些小把戏……”祂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属于周明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慈祥而温和的叹息,像是在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总是不长进”。它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因为祂不需要——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映着伦纳德的倒影,而那倒影正在替祂补全这句没有说完的话:我见过比你狡猾一万倍的骗子,你的每一步棋我都提前看到了。拖延时间?套取情报?这种程度的话术,在我面前连“技巧”都不算。

      “等我完成了计划,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拒绝。是在安排接下来的节目——像一个长辈对晚辈说“等我办完正事再陪你玩”。

      伦纳德的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他刚才的轻松确实是装的,被识破这件事并不让他意外——他可从来没有妄想能骗到一个旧日级别的欺诈者,但这句“等我完成了计划”,不是一句空话。它意味着在这个战场上,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正在推进,而自己还没摸到它的边缘。

      然后,一幕超越伦纳德预期的画面出现了。

      镜中人收回了注视他的目光。祂它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暗紫色的晶体——欢愉魔女的非凡特性——然后用周明瑞那张书卷气极浓的脸,张开口,毫不犹豫地将它吞了下去。

      伦纳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

      他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隐秘之仆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抬起手,像是要阻止一个即将跳窗自杀的人。序列8的教唆者——即使镜中人有这样的位格——直接服用序列6的欢愉魔女特性,也是自杀。非凡特性的跨级服食有一条铁律:越高序列的非凡特性中所蕴含的精神烙印越强、越狂暴,越级服食等于把一份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精神污染直接灌进灵体。轻则失控,重则原地崩解。

      镜中人吞下特性的那一刻,祂那张属于周明瑞的脸上出现了变化——没有扭曲,没有痛苦,而是某种更诡异的、精准到令人脊背发凉的微妙——祂在微笑。

      然后祂发动了另一个权柄。

      周明瑞忽然弯下了腰。

      “……什么——”他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骤然放大,瞳孔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紫色的、黏稠的、像未经调和的颜料被直接注入血管里。他的右手猛地按住小腹,指尖嵌进衣料的褶皱,指节泛出青白的骨色。那枚暗紫色的特性——欢愉魔女的非凡特性,出现在了他的肚子里。不是服用,没有吞咽,是用一种他完全理解不了的方式被当作一段有害代码直接写入了他的身体。

      伦纳德在零点几秒内串联起了所有碎片。天尊从始至终没有把艾琳当作真正的棋子——欢愉、蛛丝、诱惑、镜中召唤的仪式,这一切都是障眼法。艾琳唯一的作用是用自己的死析出欢愉魔女的非凡特性,而镜中人作为客体,服食特性,再用“嫁接”把这份特性转移到密切联系的本体身上。所有铺垫都是同一个目的:让克莱恩·莫雷蒂的梦境形象周明瑞服下魔药,要么晋升,产生稳定的“镜中人”供天尊驱使,要么失控,在沉睡中被天尊拆解。

      周明瑞正在软下去,膝盖撞在镜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伦纳德一把扶住他的肩,将他撑在自己胸口前。左手扣住他的手,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将自己的灵性强行渡进去寻找那枚被嫁接进来的特性。

      他调用了隐秘之仆的真□□——隐藏,准备在周明瑞体内将那份欢愉特性从上到下地用隐秘包裹,切断它和周明瑞灵体之间的连接,然后在一瞬间将它析出。

      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可行的。隐秘之仆的权柄足以隐藏灵体内部的异质存在,只要他将特性从周明瑞体内“隐藏”掉,就能切断嫁接的作用链。

      灵性探进去,他碰到了那枚特性,他用隐秘的权柄包裹上去。然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他在这个方向上的操作误差——隐秘的权柄在他的意志驱动下做了一个完全脱离他原本想法的动作:它把欢愉特性直接推到了周明瑞体内更深处,而不是包裹住它。

      被“愚弄”了!

      伦纳德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发现这个问题后他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每一个灵性节点,试图在被愚弄的间隙中找出一个对手没来得及封死的后门。

      而镜中人隔着镜面望着他。那张和周明瑞一模一样的脸,挂着一个周明瑞永远不会产生的表情。

      “现在,”祂温文尔雅地说,“你可以开始拖延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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