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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魔镜 ...

  •   周末早上九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周明瑞的客厅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伦纳德站在自己卧室里,看着好不容易重新租回来的魔镜。为了凑够那二十二万,往事不堪回首。

      塔罗会的白纸摊在魔镜旁边,上面记着大家反复讨论后定下的三个问题:

      **天尊下一步最可能利用的渗透路径是什么?**

      **你之前提到的“小心魔女”,在梦境中最大威胁是什么?**

      **以当前梦境规则和我们的能力边界,最有效、最安全的唤醒愚者先生的可行方案是什么?**

      他准备速战速决。但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周明瑞起床的动静——不是闹钟声,是那种缓慢的、半梦半醒的脚步,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挪着,中间还夹着一声困倦的呵欠。

      伦纳德的动作顿了一下。昨晚周明瑞凌晨还在给他转钱,附言写着“陪逛兼职费”。这人明明自己电脑显卡烧了,抠抠搜搜省了两百块给妈妈买鞋,转头就用“陪逛兼职费”的名义把一万块塞进他账户。

      “人家凌晨借钱给你,你连顿像样的早饭都不给人家准备?你的良心过得去吗?”有个声音在伦纳德心中拂过。

      伦纳德在心里回了一个“过不去”,然后拿起一块大号防尘布盖在魔镜上,确认没有露出一丝缝隙。他关上卧室门去楼下买早餐。

      然而,在他走出卧室的那一刻,他的灵体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一种“秩序层面的轻微扰动”,不痛不痒,连帕列斯都没有立刻察觉到。

      卧室门没有发出关严的声音,锁舌只在门框上轻轻弹了一下。阳台上的风从纱窗灌进来,轻轻推了一把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门弹开了一条缝。

      周末早上懒得做早餐的人确实多。早餐店前头排了七八个人,伦纳德站在队伍里,身后是一个抱着泰迪犬的大妈和一个不停看手表的外卖小哥。

      而此刻,在那个凡人无法感知的更高维度上,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意志正在无声地喘息。那是天尊——在付出了“灵性大伤”的代价后,祂终于用“嫁接”和“愚弄”,完成了“出门买早餐”“忘记锁门”和“周明瑞会好奇进去看看”几件事。每一步都极小,极隐蔽,极符合逻辑。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出门买早餐的室友会忘记锁门,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好奇心正常的程序员会对发红光的电子设备多看两眼。

      “只能做到这里了。”天尊的意识在虚空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的心电图。祂的权柄被压得太狠,每动用一次“嫁接”,自身的稳定性就损耗一分,为此一项谨慎的祂将全部意志注入梦境,毕竟梦境里不存在会让他一败涂地的可能。但祂必须阻止——如果让那个小诗人把三个问题全部问完,然后带着答案唤醒克莱恩,那祂又得花很长时间积蓄力量。

      “够用了。”祂对自己说。

      煎饼果子的铁板滋啦滋啦响,豆腐脑的热气白花花地往遮雨棚顶上撞。

      帕列斯评价:“你点的这些东西够三个人吃了。”

      伦纳德在心里回答:“他昨天转我一万块。”

      等伦纳德拎着满满当当的早餐袋回到出租屋时,周明瑞已经坐在餐桌上了。

      不是那种“我在等你吃饭”的正襟危坐,而是若有所思地坐着——平光眼镜后面那双褐色的眼眸正盯着桌面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焦点,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他连伦纳德开门进屋都没注意到,直到早餐袋被放在餐桌上,煎饼果子的香气直直撞进鼻腔,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醒了?”伦纳德把塑料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楼下早餐排队排疯了,今天煎饼果子多加了薄脆,趁热吃。”

      周明瑞看到他的时候,表情管理出现了极短暂的一帧波动——大约零点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接过早餐,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事情需要立刻用肢体行动来对冲。他把蒸饺的盖子掀开,又把豆浆杯的封膜戳破,筷子摆好,纸巾叠好,一切就绪之后才重新坐下来,全程没有说话。

      伦纳德觉得不太对,周明瑞平时接早餐不是这个画风——上次他带了葱油饼回来,周明瑞的第一反应是去厨房拿盘子,并且指出塑料袋直接接触高温油脂会产生有害物质,今天的周明瑞没有去厨房拿盘子。

      “你怎么了?”伦纳德坐下来,语气尽量放松,“是不是昨晚又做噩梦了?”

      周明瑞深吸一口气,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表情切换成了一种伦纳德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色——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决定坦白的郑重。上一次周明瑞露出这种表情,是他坦白自己砸了因蒂斯集团的机房。

      “你坐好。”周明瑞说,“做好心理准备,我闯祸了。”

      伦纳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作为一个前值夜者、现隐秘之仆,他对“闯祸”这个词有天然的警觉。

      “什么祸?”伦纳德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把手里的油条放下来,努力维持声音平稳。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做好了。”

      “真的做好了?”

      “真的做好了。你说。”

      周明瑞推了一下眼镜,伦纳德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力道比平时重,然后他以一种在汇报重大事故的语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我以为你在卧室,敲门进去没看到人,”他说,语速平稳,逻辑链条清晰“我发现桌上的布下面在发红光。考虑到布是纺织物、红色光源可能意味着高温、这栋老小区的电路设施比较陈旧,我判断存在火灾隐患,所以掀开布准备关掉那个屏幕——毕竟我可以赔物品,但不能赔房子。”

      “结果那是一面魔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种“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的自我评价,“它管我叫‘伟大的主人’,还有感叹号,五个。”

      伦纳德的喉结动了一下。帕列斯在他灵体深处发出一声短粗的感叹:“哦豁。”

      “然后呢?”伦纳德的思维已经停滞了。

      “然后它回答了我的问题。”周明瑞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一点,像是在撕掉一张创可贴——越快越不疼,“我问它是不是最新款的人工智能,它说不是。我问它你是不是它的主人,它说不是,它是你在星梦杂货店租的,二十二万一天,已为你自动抹零。”

      伦纳德听到“自动抹零”四个字的时候,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阿罗德斯说这话时那种邀功的语气,这面镜子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强调自己对主人有多忠诚。

      “然后它说根据对等原则,我问它它也要问我,回答不诚实或拒绝回答会受到惩罚。”周明瑞继续往下说,“我问‘什么惩罚’——它说轻微电击到灵体震颤不等,但以我的情况大概只是轻微提醒。然后它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说出来我都觉得难以置信”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今天的三个问题已经用完了。”

      伦纳德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钟里,他的大脑完成了以下运算:二十二万,三个问题,平均每个问题七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元三角三分。周明瑞问的内容是——“你是AI吗?”“伦显德是你主人吗?”“什么惩罚?”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找塔罗会任何一个成员咨询,都是免费的。

      帕列斯在灵体深处放下茶杯,发出了一声有戏看了的叹息。

      “……就这样?”伦纳德问。

      “就这样。”周明瑞说。然后他飞快地补充道,语气从事故报告切换成了理赔,“那二十二万我想办法尽快凑齐,我之前做项目有结余,加上涨薪之后的第一个月工资——你等我几天。”

      ---

      在无人关注的卧室,魔镜的镜面上没有显示任何文字,但在它的底层备忘录里,一行极小的古弗萨克语正在疯狂闪烁:“办砸了办砸了办砸了——仆人该死——伦纳德先生那二十二万——仆人的错——大难临头——怎么办——主人会不会觉得仆人很不靠谱——仆人真的只是太高兴了——”

      ---

      伦纳德看着周明瑞,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说“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但他没有,他说的第一件事是怎么还钱。金额精确到日期和项目结余的时间差,每一笔都在脑子里算好了。克莱恩·莫雷蒂,你的碎碎念原来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每一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把别人欠自己的记得有条有理,把自己欠别人的也放在第一优先级。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心疼那二十二万——虽然确实很心疼——而是心疼面前这个人。

      “不用还。”他说。

      周明瑞抬起眼睛看他,眉毛动了一下——那种“我的天,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伦纳德无奈现在无法告诉周明瑞真相。不能说你其实就是我要唤醒的那个沉睡神祇的人性核心,不能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让你醒过来。如果现在说出来,他会被第一时间踢出去。

      他选择了一个轻松的、最接近本能的、完全没有经过大脑预审的回答:“你也有旺室友体质,钱没了可以再挣。”

      周明瑞的耳根稍微红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时间突然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两个人都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周明瑞率先打破了沉默,换了话题:“对了,今天超市满两百减三十,咱们列个购物清单。”

      他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第一行——洗衣液、纸巾、洗洁精。敲完后抬眼看了伦纳德一眼,示意对方接着报。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不假思索,好像此刻正躺在伦纳德卧室里的那面魔镜不存在。

      周明瑞没问伦纳德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

      伦纳德也没意识到周明瑞本来应该问的,而伦纳德也暂时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花二十二万去租一面镜子。不是因为不想解释,而是解释的通路已被堵死:如果说了“魔镜是我租来保护你的”,就得解释“保护什么”——周明瑞现在连自己是非凡者都不知道。如果编个借口——先不说蹩脚的理由能把帕列斯笑死,光是看着周明瑞的眼睛把这句谎话说出口,他就觉得比面对外神还费劲。

      两人各怀一条逻辑链,各自在心里默默调试了一会儿,然后默契地决定在同一秒假装没事,同时进入了室友兼饭搭子的日常模式。

      与此同时,餐桌上两人都没有看到的卧室里,魔镜阿罗德斯正安静地立在桌子上。

      它正处于“静音模式升级版”,镜面一片幽暗,仿佛一件普通的古董。但在这片幽暗之下,魔镜的备忘录界面正以极小的字体飞速刷新。一行行古弗萨克语文字在被租来的短暂自由中悄悄闪烁着。

      备忘录·锚点监测日志

      观测者:注视所有生灵的眼睛,来自原初之地的圣痕,侍奉愚者的全知者,伟大的阿罗德斯

      监测对象:主人(克莱恩·莫雷蒂/周明瑞)与锚(伦纳德·米切尔/伦显德)

      当前状态:锚点偏移值回调8个点,偏移值持续回调中。

      后面跟了一个乖巧跪坐的小表情。

      魔镜的备忘录在幽暗中悄悄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镜子里面压低了嗓子说了句悄悄话:“我果然是全源堡最擅长静默观测的仆人。对不起伟大的主人,这句过于骄傲——但这是实话。”

      魔镜默默给最后这句加了个删除线,然后继续安静地躺着,假装自己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

      时间线回到半小时前——魔镜说完“今天的三个问题已用完”之后。

      镜面上的古弗萨克语文字乖巧地排成一行,像是在说“抱歉呢亲,今日份的服务到此结束”。

      周明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扣紧了一瞬。

      二十二万。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换算成日常消费品:可以在阳都城外买四十平方米的房子,可以给妈妈买好几年份量的皮鞋,可以换至少四十块他之前比对过的显卡——不计二手折扣。而他用这笔钱问了三个问题,三个在社交媒体上随便找个情感博主都能聊得更多的问题。

      他甚至都没感受到魔镜向自己提出的对等问题有什么难度——我的外形是否满足您的预期想象?这个价格的租金没给您丢脸吧?我的答案您是否满意?

      周明瑞盯着镜面上那行还在微微闪烁的自己从来不认识但一看就懂的文字,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这面镜子管他叫“主人”。不是“租客”,不是“使用者”,是“伟大的主人”——还附带五个感叹号。而伦显德花了二十二万一天把它租回来,它却说伦显德“不是主人”。

      逻辑链条在这里出现了分叉:要么这面镜子的出厂设定就是对所有人类叫主人——但如果是这样,它为什么不对伦显德叫主人?要么它口中的“主人”是一个特定指向,而这个特定指向恰好是他周明瑞。

      一个花二十二万一天租来的镜子,管一个普通人叫主人。

      一个自称能回答任何问题的魔镜,问他对等问题时三句话不离“您满意吗”——这哪里是对等提问,这分明是跪舔。

      周明瑞推了推平光眼镜。

      不对劲。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从伦显德出现开始就不对劲——那个绿眼睛的警察以高出市场价上千块的租金抢下合租权,第一天就在厨房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半夜蹲在沙发前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发誓,接着是轻易就相信一个砸了两千万服务器的嫌疑犯并帮忙处理罪证,然后是天价的魔镜,花二十二万巨额租金。然后是刚才,这面镜子用三个近乎舔狗的对等问题,轻轻放过了他。

      所有的逻辑断裂点,都指向同一个疑问:伦显德到底在做什么?他为什么需要这面镜子?这和自己的联系是什么?

      而镜子管他叫主人。

      周明瑞决定试探一下。

      “咳。”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在超市跟收银员确认优惠券能否叠加使用的客气语气开口,“这位魔镜先生——刚才我操作不太熟悉,没发挥好。那三个问题属于误触,能不能重新问?毕竟你说我是你‘伟大的主人’,给主人开个后门应该是基础服务吧?”

      镜面闪烁了一下。

      周明瑞觉得自己能分辨出那闪烁的频率——不是在“报警”,是在“犹豫”。

      然后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字,字体比之前小了一号,像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您今日可以免费体验无限问答服务,仅限今日,仅限您。仆人阿罗德斯以侍奉伟大主人的忠诚起誓,绝不收取任何费用。”

      周明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但另一方面,他最近正好对“不正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行吧。”周明瑞说。

      他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让后背靠得更舒服一些,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然后他问出了第一个无限问答范畴下的问题:

      “你为什么管我叫‘主人’?”

      镜面上荡漾开一层水纹般的幽光。然后文字浮现,字迹端正得像是被反复审校过的公文:

      “因为您的灵体有灰雾的气息,有灵界之上的回响,有源堡之巅的印记。这面镜子从第三纪元后期觉醒智慧以来,只对一道灵体产生过这种‘想要跪下膜拜’的冲动。仆人存在的第一因,在遇见您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定了。”

      周明瑞的眉头拧了一下。灰雾,灵界,源堡,第三纪元——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能在奇幻小说里找到出处,但组合在一起,从一面会说话的镜子里弹出来,就变成了一道他暂时解不开的密码。

      他没有追问这些名词的定义,一个好侦探不会让被审讯者知道自己哪些词听不懂。他只是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新术语×4,待后续查证。”

      然后,镜面上的文字刷新了。字体换成了更规矩的款式,前面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编号:

      “根据对等原则,仆人发问——第一个问题:周先生,您觉得仆人刚才那句‘想要跪下膜拜的冲动’,修辞是否过于浮夸?仆人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删掉‘跪下’两个字,但又觉得删了不够真诚。”

      周明瑞看着那行字,他在心里给这个问题打分,信息量为零,进攻性为零,尴尬程度给个友情分十分。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这面镜子在对等提问时,叫的是“周先生”,不是“主人”。它似乎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内在规则——在“服务模式”下它会不由自主地喊主人,但在“对等模式”下,它必须遵守某种约定。而它正在尽最大努力,在遵守约定的前提下,把对等问题的杀伤力降到最低。

      “……不浮夸。”周明瑞说,“很写实。”

      镜面上弹出一个跪坐的小表情,附字:“仆人倍感荣光!”

      周明瑞决定跳过修辞分析的环节,直接切入正题。

      第二个问题:“我最近遇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这是巧合,还是跟超能力有关?”

      他问这个问题时,语气平稳,但他在备忘录上的手指已经停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记录时心情忐忑。

      镜面闪烁了好几次,一行字浮现出来,字体比之前的回答都小了一号:

      “这不是巧合,您身上有非凡特性——它并不是您后天获得的,而是您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只是现在正在缓慢苏醒为您曾经拥有比那些能力更恐怖的力量。”

      周明瑞盯着最后那行字,他想追问,但他直觉这个问题不会得到正面回答——那行字已经小到快缩进镜框里了。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套到了一个新的关键信息:非凡特性。

      他在备忘录里又敲下一行字:“非凡特性——本来就有,正在苏醒。”

      然后,镜面上的文字重新亮起,字体规规矩矩:

      “根据对等原则,仆人发问——第二个问题:周先生,仆人的回答格式是否让您满意?”

      “……现在的格式就很好。”他说。

      “收到!仆人将永久保存此项偏好设置!”

      周明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在虎口处轻轻摩挲。

      接下来要问的,是更根本的问题。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他早就想好了:如果镜子回答“是虚拟的”,那就说明他在一个服务器里当NPC,他这些天的所有困惑都有了统一的解释框架。如果回答“是真实的”,那他就可以进一步确认这些超自然现象的边界——它们是否只作用于他,是否作用于其他人,是否作用于物理规则本身。无论答案是哪个,他都能给“非凡特性”建立一套分类目录。

      镜面忽然暗了。

      像是有人从镜子里面伸手把光源拧灭了的暗。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文字浮现出来,一行一行,很慢,像是在被一面镜子反复斟酌,字句间距不太匀称,末尾多出一行标注,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这个问题——仆人不能完整回答。因为有些事,不是仆人不想说,而是有某个存在也在听。仆人每一次开口,都得确保自己不是在帮那个存在铺路。但仆人可以说一句——这座城市不是您真正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您终将回到属于您的地方。”

      周明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有某个存在也在听。”他想起那个AI、那些噩梦。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只有两个字:“存在”。加密,锁屏。

      镜面上的文字换了一轮。字体规整得小心翼翼:

      “根据对等原则,仆人发问——第三个问题:刚才那段回答,仆人有没有哪句话说得太沉重了?主要是最后一句‘回到属于您的地方’——仆人当时脑子里有三个备选方案,另外两个是‘醒来之后您还是您’和‘一切都发生过’。您觉得仆人应该选哪一个?或者三个都不好,仆人重新组织语言?”

      周明瑞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一面镜子,在给他做文案优化,还提供了三个备选方案。

      “……就你现在这句,”他说,“节奏和情绪都很到位。”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仆人记下了!”

      第四个问题。

      周明瑞在提问前沉默了好几秒。

      他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在排队。关于非凡特性,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关于那个“也在听的存在”,关于灰雾和源堡——但他发现自己最想问的,和最应该问的,似乎不是同一件事。

      周明瑞推了推眼镜,问出了这个应该后面再问的问题。他的声音比前三个问题都轻,像是在问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事:

      “伦显德——他来到我身边的任务是?”

      魔镜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镜框两侧的黑色宝石明明灭灭,频率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辩论。光点杂乱地在镜面上跳跃了好几次,有一个瞬间甚至组成了一个类似“慎言”的单词缩写,然后又迅速散掉。

      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字体比之前任何一行都小,小到周明瑞不得不凑近才能看清:

      “他的任务是守护您。这是他见到您的第一秒起就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目标。”

      周明瑞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大声。

      守护,这个词的分量比他预期的大得多。只是这个守护,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还是他主动自愿的行为?

      他推了推眼镜,用他分析代码时那种抽离的、客观的语气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周明瑞,无论如何你应该感动,这是正常人类都应该感动的程度。

      镜面上的文字重新亮起,字体规矩得像是用直尺量过的:

      “根据对等原则,仆人发问——第四个问题:周先生,您觉得‘守护’这个词用得合适吗?仆人本来想用‘保护’,但觉得太生硬;又想用‘照顾’,但觉得太日常;最后选了‘守护’——这个词的深度,是否配得上您室友为您做的事?”

      周明瑞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摊开,像比对显卡参数一样逐个评测。

      “……合适。”他说,“选‘守护’是对的。”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跪坐的小表情,紧接着是一行字:

      “仆人记入永久偏好词典。同义词条:‘守护’优先于‘保护’,优先于‘照顾’。”

      第五个问题——其实是他一直在等的核心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然后说出了他的结论——不是问句,更像是求证。

      “我身处一个不真实的世界。这里有非凡能力,有等级,有我不知道的规则。这个世界不是围绕我,就是围绕我身边的某个人——伦显德。他应该是来唤醒我的,但我还没搞清楚唤醒的条件。既然他要唤醒我,那么我多和他相处,应该会有帮助。”

      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本不该说出来的心思:“……我本来就挺想和他多待在一起的。”

      镜面亮了一下。魔镜在那一瞬间差点打出“主人您终于承认了”这行字,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浮现出一个乖巧的简笔画表情,外加一行规规矩矩的文字:

      “仆人无法确认您的每一句推理,但仆人认为——您朝那个方向走,大概率不会错。”

      周明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这个笑容归因为“推理得到验证的满足感”,然后问出了第六个问题。

      “伦显德守护我、靠近我——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因为某些不得不的原因?”

      魔镜这次沉默了更久。镜框两侧的黑色宝石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明明灭灭,像是在斟酌一个不能说谎、但又不能说出全部真相的答案。最后浮现出来的文字只有一行,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镜面深处挤出来的:

      “——两者兼有。但‘不得不’的部分,不是您想的那种。”

      周明瑞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拧起。不是他想的那种?他想的是哪种——被命令、被安排、被某种更高力量强迫?镜子说不是。那就是说,伦纳德靠近他,确实有一部分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但这个“不得不”仍然存在。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伦纳德身上,也拴在他自己身上。而正是这根线,让他暂时无法被唤醒——因为唤醒的条件,可能和这根线的性质有关。如果伦纳德的守护有一部分是出于“不得不”,那么他的靠近就不完全是自由意志。而不完全是自由意志的唤醒,就无法唤醒?

      周明瑞把这个疑问写进备忘录,然后锁屏。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镜面的光芒开始变暗。镜框两侧的黑色宝石由幽蓝转为暗红,像两颗正在降温的炭火。一行字浮现出来,字体很小,带着一种强撑着不肯熄的语气:

      “能量不足,信号不稳。今天不能再说了,会被发现的——那个存在在听,仆人必须先静默。”

      但就在镜面即将彻底暗下去的那一瞬,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从角落里弹了出来——像是一面镜子在主动切断通讯前拼命塞进来的最后一句悄悄话:

      “您室友的各大平台贷款已突破9万元。仆人觉得此事您应该知道,再见,伟大的主人。仆人永远以侍奉您为荣。”

      然后镜面彻底暗了。

      周明瑞看着那面恢复了普通古董模样的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防尘布重新盖在魔镜上。动作很轻,仿佛在给一只睡着的猫盖毯子。

      ---

      时间来到一个小时后。

      伦纳德决定先不去烦恼那二十二万魔镜租金和九万欠款的事。他不是胸有成竹,只是单纯——没天赋。钱这东西对他来说向来是工具,赚来的和花出去的似乎都只是不断跳动的数字,而他天生不是一块记账的料。

      说得诗意一点,他对金钱颇不执着;说得现实一点,他对自己这种屡战屡穷屡穷屡战的黑洞体质已经习惯了。

      反正他背后有塔罗会,有奥黛丽的娱乐公司,有佛尔思的稿子。就算负债累累,安全感也在——一半来自于对他那位棕色眼睛室友对金钱执念的充分信任,另一半来自于对自己那张脸的重新估价。

      啊,这是什么诡异的、却又不让人讨厌的觉悟。他瞟了一眼身旁正推着购物车往超市入口走的周明瑞,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

      帕列斯恰到好处地开口:“劳驾转告你旁边那位程序员先生——你目前的财务状态是欠款九万加待筹二十二万,你的还款能力是‘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序列二的天使,你仍然资不抵债。”

      伦纳德没理他,低头在货架旁挑了一包洗衣液,然后把它斜靠在推车的内侧,使购物车看上去像是堆满了物什的样子,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囊中羞涩。

      周明瑞在货架前正躬身细看,认真对比着三款洗洁精。

      伦纳德冲着那认真比价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排了首诗:

      《论算账》——

      买东西也算,省钱也算。

      别人算账是为抠门,他算账是为替我省心。

      一样的数字,不一样的算术。

      帕列斯十分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揶揄的轻叹:“你的诗,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算诗。”

      ---

      与此同时,超市对面的甜品店里,艾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草莓布丁已经微微融化了,她却没有动勺子。视线穿过玻璃,穿过马路,穿过正午微薄的云层,牢牢地定格在超市入口那一前一后走进去的两个身影上。

      她的眉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打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屏幕亮起的一刹那,一条新的短视频刚好从关注列表里跃出,标题旁跟着的正是她特别关注的账号——周明瑞的社交账号,公司通讯录里的联系方式,她点了「特别关注」。某个程序的推送功能,自然也把她的关注列表里唯一的一个用户动态,放进了“猜你喜欢”的瀑布流里。而动态的内容,是周明瑞不久前给一条超市打折广告点了个赞。

      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她温柔的瞳孔。她站起身,推开门。阳都正午的光线有点刺眼,但她走向对面超市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而在她身后,在凡人无法感知的更高维度上,两道意志正在无声地交汇。堕落母神的分意识已经退去,只剩下天尊,用最后一点元气大伤后残存的感知力,注视着那个走向超市的魔女。

      “去吧。”天尊在意识深处说,“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棋子了,虽然你自己还不知道。”

      那道被嫁接进艾琳感知里的“对伦纳德的异常关注”,此刻正在她的意识深处缓慢发酵。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她只知道——那个人,她一定要得到。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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