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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考前夜 高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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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冬天,无忧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她在学校图书馆翻到一本心理学入门书,里面讲创伤后应激障碍,讲童年经历对人格的影响,讲人为什么会疯。她坐在角落里把那几页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书,盯着封面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妈妈发病时掐着她脖子的手,眼睛里辨认不出女儿的空洞,想起清醒后妈妈抱着她哭得全身发抖。她想起隋长明书房里摔碎的绿萝,易志远凉凉的手心,自己从七岁起就学会的那些“表演”。
她想弄明白这一切,她想学心理学。
那天晚上她给隋长明打电话,拨之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隋长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冷不热的:“小意?什么事?”
“爸,我想跟你商量高考志愿的事。”
“嗯,你说。”
无忧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冬天冷得她鼻尖通红。“我想报心理学。我成绩够,A大心理学系是全国最好的——”
隋长明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个笑声无忧很熟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小孩胡闹的宽容。“心理学?”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你学那个干什么?”
“我想帮妈妈……”
“帮你妈?”隋长明打断她,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冰,“你妈那个样子,你学心理有什么用?你能把她治好吗?你学了四年出来,她还是那个样子。你浪费四年时间学一个没用的东西,不如学点实际的。”
无忧咬着嘴唇,没说话。
“报金融,”隋长明的语气不容商量,“以后进你易叔叔公司帮他。他那边缺人,你学出来正好顶上。资源都是现成的,比你学什么心理学强一百倍。”
“可是爸——”
“这事就这么定了。”隋长明说,“志愿表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照着填。别的事你不用操心。”
电话挂了,无忧站在院子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方烁从早餐店后门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你爸说什么了?”方烁走到她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个刚蒸好的豆沙包。
无忧低头看着那个豆沙包,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眼眶熏得发酸。“他让我学金融。”
“你想学心理?”
“嗯。”
方烁想了想,把豆沙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那你就偷偷学呗。他管你填什么,你学什么他又不知道。大学里那么多课,你多选一门他还能跑学校来查你?”
无忧抬起头看他。
方烁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你别难受就行,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大不了以后我挣钱养你。”
他说完自己先噎住了,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耳朵尖红红的,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无忧咬了一口豆沙包,笑了一下。
填志愿那天,她照着隋长明说的填了金融。方烁在旁边看着她填,叹了口气,但没说话。
方烁的成绩在班里排中等,班主任说他“再冲一冲能上个不错的二本”。方烁自己想考本地师范,以后假期回来方便。
无忧知道之后,把他堵在教室走廊上:“你傻不傻?你明明能考更好的学校,为什么非要留在这?”
方烁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平的:“我走了姑姑怎么办?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我妈和我爸都不在了,我要是再走远了,家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你姑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小蕊也在。”
“那不一样。”方烁摇头,“小蕊有她自己的事。我在这待着,至少每天能帮姑姑把早上那阵忙完再去上学。要是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四点起来和面,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无忧瞪着他,瞪了半天,眼眶有点红。
“方烁,”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几乎算得上恳求的调子,“你去大城市吧。别被困在这里。你还年轻,你成绩又不差,你凭什么把自己拴在这个小县城一辈子?”
方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在哪我在哪。”他说,“我又不是一辈子不挪窝了,等你爸那边的事消停了,你想去哪,我跟着去。现在你在这,我就也在这。”
无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走廊上的成绩排名。她的名字在红榜最上面那几行,方烁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两个名字隔了十几行,一个天一个地,但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方烁。”
“嗯。”
“那你得给我考个像样的分数行吗。”
方烁咧嘴笑了,露出白生生的一排牙:“行,我努力。争取考个二本头。”
六月,天气热得柏油路都要化了。离高考还有几天,无忧正在教室里做最后一轮复习,班主任推门进来,朝她招了招手:“季无忧,你出来一下。”
无忧放下笔,走出教室。走廊上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冯秘书。无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小姐,”冯秘书朝她微微颔首,“隋书记让我来接您回去备考。省城那边家里安静,环境好,适合复习。”
无忧站在原地,没动。“我在这复习得挺好。”
“隋书记说了,让您回去。”冯秘书的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车在楼下,您收拾一下东西,现在就走。”
无忧的手攥紧了校服下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教室门框。
“我不走。”
冯秘书的眼神变了变,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想说什么,无忧已经转身跑回了教室。
学校人多,冯秘书不好强制带走她,只好先帮她请好假。
放学的时候,无忧偷偷从学校后后门溜走。她回到家的时候,季明雁正坐在那里剥毛豆。看见无忧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脸色不对,季明雁手里的毛豆掉进了盆里。
“无忧?怎么了?”
“我爸派人来接我,”无忧喘着气,“让我回去备考。我不想去。”
季明雁的脸色变了,她的目光越过无忧,走到阳台——冯秘书的车已经跟过来了,停在楼下,黑色的车漆在夏天的太阳底下发亮。
季明雁站起来,表情很奇怪。她的嘴唇动了动,手开始发抖,眼神从清醒变得浑浊只用了两三秒。无忧看见妈妈的眼神散了,心里一紧,伸手去拉她:“妈,你别——”
季明雁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发疯,仅存的意识一把甩开无忧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转身冲进房间,把门从里面拴上了。
“妈!”无忧扑到门上,拍着门板,“妈你开门!”
门里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季明雁在门里面喊,声音尖利得不像她:“你们又来抢!你们又来抢我女儿!我不让!我不让——”
无忧拍着门,拍得手掌通红。方烁从早餐店那边跑过来,他看到了冯秘书的车就急忙赶了过来。看见无忧站在客厅,房间里面噼里啪啦地响。
“阿姨……?”方烁跑过来。
无忧点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爸让冯秘书来接我,我妈看见了就发病了,把自己锁在里面——”
方烁不断安抚着无忧,帮她开门,直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无忧稍微松了口气,但她马上注意到楼下的周秘书。周秘书站在楼上,正往这边看。
“方烁,”无忧压低声音,攥住方烁的手腕,“我不能跟他走。我走了我妈怎么办?我走了你怎么办?”
方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楼下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你跟我来。”
他拉着无忧下楼,进了他自己的房间。他把无忧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T恤和一条短裤:“你先换上,把校服脱了。”
“干什么?”
“冯秘书认识你校服。你换身衣服,上天台从隔壁楼下去,去赵亮家躲着,林巧前两天就被她妈妈带去外地了,我去楼下拖住他,说你没回来过。”
无忧攥着衣服,看着方烁:“那你姑那边……”
“我姑那边我去说。”方烁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稳,“无忧,你信我。我拖住他们,你躲好。等他们走了,我去找你。”
无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认真真的眼睛,忽然把衣服往床上一放,伸手抱住了他。
方烁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落在无忧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闷,“有我呢。”
无忧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换上了。方烁下楼去了,她听见他在跟周秘书说话,声音很大,故意扯着嗓子喊:“叔,你找谁啊?无忧?我没看见她啊,我刚刚去她家她也不在——”
无忧从旁边那栋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到赵亮家。赵亮他妈开的门,看见无忧脸色发白,什么都没多问,连忙把她让进屋里,倒了杯凉白开:“你先坐着,赵亮去买书了,晚会才回来。”
无忧坐在赵亮家的沙发上,手还在抖。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她心慌。
一个多小时后,方烁来了。
他推开门,满头大汗,看见无忧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了,”他说,“冯秘书走了。我跟他说你不知道去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等了半天等不到,先回去了。”
无忧站起来:“我妈呢?”
“你妈后来自己平静下来了,我去看了,她坐在客厅里哭,没伤着。我跟她说了,你去同学家了,晚上回来。她好像没太听懂,但没再闹了。”
无忧悬着的心放下来,腿一软,又坐回了沙发上。
赵亮他妈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拍拍无忧的肩膀:“今天晚上你别回去了,就在这睡。明天再说。”
无忧点头。
那天晚上,赵亮被安排睡沙发,无忧睡赵亮的房间。方烁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赵亮房间门口,说要“守着”。赵亮他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给他拿了条毯子。
夜深了,无忧睡不着,推开门,看见方烁缩在椅子上,毯子裹了一半,另一条腿晾在外面。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
方烁睁开眼,看见她蹲在面前,愣了一下:“怎么了?你妈那边又——”
“没有。”无忧摇头。她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着。
“方烁。”
“嗯。”
“等我考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方烁看着她。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无忧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方烁的倒影。
“好。”方烁说,“我等你。”
无忧把头靠在他的椅子扶手上,闭上眼。方烁把毯子分了她一半,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椅子一个坐地上静静的待了好一会。
那一夜无忧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旧房子,方烁坐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方烁把西瓜递给她,说“你吃”,她说“我不饿”,方烁说“那你看着我吃”。
她在梦里笑了,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方烁歪在椅子上打呼噜,嘴巴张着,模样傻得要命。
无忧看着他的睡相,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不久林巧早恋被家里发现了,她妈跑到学校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她不要脸。林巧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下午,无忧给她递纸巾,看到前排那个林巧喜欢的男生毫无情绪,又看着林巧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复念叨“我跟他约好了要一起考大学的,我妈说要我报自主招生先跟她出去”。
无忧当时不太明白只傻傻的问她说:“我是不懂恋爱,可感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吗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哭呢?”
她看着方烁歪在椅子上打呼噜的样子,想到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他们分开,如果有一天她再也见不到这张傻兮兮的脸,她大概也会像林巧那样哭得停不下来。
她忽然很想摇醒方烁告诉他这件事。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把他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想:方烁,等高考完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方烁,我们得长长久久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