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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母亲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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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校门口的家长一个个汗流浃背。无忧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只感觉特别轻松,但她顾不上想这些,只想快点回家,告诉妈妈她考完了并且考的不错。
她走出校门,在人群里找方烁的影子。说好了考完一起回家的,他应该在一中门口等她。
但她没看见方烁。
她看见了方芳。
方芳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她没像其他家长那样伸长脖子往校门里张望,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肩膀塌着,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皮泡得发亮,一看就是哭了好久。
无忧的脚步慢了下来。
方芳看见她出来,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无忧站在原地,没动。周围全是考完试的学生和家长,有人欢呼着抱在一起,有人叽叽喳喳对答案,有人举着手机自拍。那些声音离她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方芳姨,”无忧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妈呢?她不是说跟你一起来吗?”
方芳捂住了嘴。她使劲摇了两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然后伸出手把无忧拉过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拍着她的后背,拍得又重又急,像要把什么消息拍进她身体里。
无忧被她搂着,闻到她身上那股油烟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送她。
平时妈妈送她出门,都是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挥挥手说“好好考”。但今天早上不一样。今天早上季明雁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头发梳得特别整齐,在脑后盘了个髻,脸上还抹了一点口红。
无忧当时觉得奇怪,问她:“妈,你怎么穿这件?”
季明雁笑了笑:“好看吗?我结婚那天穿的。”
无忧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妈妈结婚那天穿的什么。她看了看那条红裙子,是那种老式的剪裁,收腰,大摆,料子已经有些旧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她妈很少穿红,平时都是灰扑扑的深色衣服,突然穿这么鲜艳,无忧还多看了两眼。
“特别好看。”无忧说,“我走了啊,中午回来。”
“去吧。”季明雁站门口朝她挥手,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好好考,妈妈在家给你做红烧肉。”
无忧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跑出院子。跑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明雁站在楼下,红裙子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妈妈站着的样子。
。
方芳搂着她哭了很久,哭到无忧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方芳松开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手还在抖。
“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方芳吸着鼻子,声音哑得厉害,“你妈……你妈上午……一个人在家里说要给你做红烧肉,家里没人陪着她……”
无忧接过那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对折了两次,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无忧。
她的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很认真。
无忧把纸打开。
「无忧,妈妈的宝贝:
请原谅妈妈的自私,妈妈走了,妈妈太累了,真的撑不住了。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这些年你为了妈妈吃了很多苦,你才七岁就学会了给妈妈倒水拿药,妈妈发病的时候你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妈妈都知道,妈妈什么都知道。
你爸的事,妈妈帮不了你。妈妈是个胆小鬼,自私自利又懦弱,没办法护着你,妈妈本来想撑到你高考完,妈妈撑到了。你好好考,考完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管你爸,别回来,走得远远的。
妈妈在樟木箱底下给你留了存折,是妈妈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当路费。方烁那孩子好,妈妈看得出来,你跟着他妈妈放心。
别哭,妈妈去找你外婆了。你外婆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妈妈好多年没吃到了。
无忧,妈妈的好宝贝。下辈子别投胎到这种人家来。下辈子你委屈一下再当妈妈的女儿,妈妈再好好疼你。
妈妈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求你能够释怀我这个不合格的妈妈离开。
对不起,妈妈永远永远爱着你。」
无忧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眼睛扫过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懂。第二遍,她读懂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第三遍,她看清楚了最后一个字,看清楚了那一点洇开的墨迹,是妈妈的眼泪掉在纸上,把“妈妈”的“妈”字洇花了。
她把纸折好,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方芳。方芳已经哭得蹲在地上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有家长朝这边看过来,但没人上前,只当是家长的发泄。
“方芳姨,”无忧语气平平,听不出一丝情绪,“我妈在哪?”
方芳抬起头,抹了把脸:“在……在家里。警察来过了,法医也看过了。说……说时间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穿红裙子,割了腕子,躺在床上,走的时候挺安详的。”
无忧点了点头。
“方烁呢?”
“方烁去殡仪馆了,帮着办手续。他让我来接你,他自己……”
“我知道。”无忧打断她,“方芳姨,你送我去殡仪馆吧。”
方芳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拉着无忧往车站走。一路上无忧没说话,方芳也没说话。方芳时不时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无忧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她忽然想起妈妈送她出门时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红裙子,盘发,口红,挥手。
她那时候大概已经想好了。
她算好了时间,今天动手,考完了才让人发现。她不想影响女儿考试,连死的日子都掐得准准的。
殡仪馆的走廊又长又冷,空调开得很足,无忧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烁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看见她来了,迎上来两步,又停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热乎乎的,手心全是汗。
无忧跟着他走进去。
停尸间的冷气更足,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工作人员拉开一个柜子,白布下面露出季明雁的脸。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脸上的妆还在,口红没掉,头发也没乱。穿着那条红裙子,领口整整齐齐地掖好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大概是工作人员给她缠的,遮住了那道口子。
无忧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头,总是先梳左边,再梳右边,最后扎马尾。妈妈的手很轻,从来不会扯疼她。每次扎完都要把镜子举到她面前,问:“好看吗?”
她说好看,妈妈就笑,笑得比她还开心。
无忧伸出手,碰了碰妈妈的脸。凉的,硬邦邦的,不像妈妈的脸。妈妈的脸是软的,是暖的,是贴在她额头上试体温时那种温温的触感。
“妈,”她小声说,“我考完了。数学最后一道题也做完了。我应该能考好。”
季明雁没回答。
“你说中午给我做红烧肉。”无忧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把持住了,“骗人你根本没做。”
方烁在旁边攥紧了她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攥得很用力。
无忧没有意识到,她说一句眼泪便不停的流。
方芳看着她眼泪止不住,连忙抱住她,告诉她活人的眼泪不能落到逝者身上。
无忧意识到妈妈真的离开了,她崩溃痛哭的声音在停尸间响起,连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落泪。
那天下午隋长明来了。
他是从省城赶过来的,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一进殡仪馆的门就开始抹眼泪,走到无忧面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
“小意,爸爸来了,爸爸来了,你妈……你妈她怎么这么想不开……”
无忧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衬衫胸口。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香水味,不浓,淡淡的,但很熟悉。是易志远用的那款,橘子调的,带着一点甜腻的尾香。易志远每次来家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隋长明抱着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爸爸只有你了,小意,爸爸只有你了……”
无忧没动,她没伸手回抱他,也没推开他。她就那么被搂着,脸贴在他胸口,闻着那股香水味,觉得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
她想吐。
方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从隋长明的脸上移到无忧的脸上,看见无忧的眼睛睁着,空洞洞的,没有一滴眼泪。方烁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隋长明的胳膊:“叔,无忧站了很久了,让她坐一会儿吧。”
隋长明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无忧,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对对,你坐。爸爸去处理那边的手续,你不用操心,爸爸都弄好。”
他转身往工作人员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无忧挤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小意,别怕,有爸爸在。”
无忧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白衬衫,黑西裤,笔挺挺的,连后脖颈都一丝不苟。她忽然想起妈妈纸条上写的那句话——“别管你爸,别回来,走得远远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攥了攥。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没出太阳,但也没下雨。墓地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季明雁的坟挨着她妈的坟——外婆的坟在旁边,小小的两个墓碑,像一对并肩坐着的母女。
方烁全程陪着无忧,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走开。无忧站着的时候他站着,无忧蹲下去的时候他也蹲下去。棺木往下放的时候,无忧往前倾了一下,像要栽下去,方烁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填土的时候无忧没哭,隋长明在旁边抹眼泪,拿手帕擦眼角,擦完还跟旁边的人解释“内子身体一直不好,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语气沉痛又得体,像在开一场追悼会。
无忧看着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方烁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坟前,弯腰的时候听见无忧开口了。
“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楚。
她停了一下,嗓子紧了一下,酸涩感充斥着喉咙然后又说:“你去找外婆吧,外婆一定做红烧肉等你,你们俩要好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膝盖就软了。
整个人跪在坟前,两只手撑着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么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墓碑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方烁在她旁边跪下来,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陪着,一直陪到天黑了,墓园的路灯亮起来。
隋长明的车早就开走了,他说“省里还有个会,不能耽误”,走之前又抱了抱无忧,说“爸爸过两天再来接你”。无忧没应,他也没在意,上车走了。
墓园里只剩下无忧和方烁两个人,方烁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旁边的松树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无忧扶起来。
“走吧,”他说,“天黑了。”
无忧站起来,膝盖跪的生疼。她低头看了看,没拍,跟着方烁往山下走。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方烁。”
“嗯。”
“我妈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好好考’。”
方烁看着她。
“我考完了。”无忧说,“我回去拿存折,我们走。”
方烁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夏天的晚上有点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墓园的石阶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子里回响。无忧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等她回家了。
但方烁在后面跟着她。
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