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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波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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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没几天,方烁就开始在早餐店帮忙了,无忧被他劝说外出旅游散心。
方芳的生意入夏之后格外好,早上门口排的队能拐到巷子口。方烁每天四点起来和面、磨豆浆,六点开始端包子收碗筷,忙到九点多才能歇口气。方芳心疼他,说“你刚考完,多睡两天”,方烁说“睡不着,躺着难受”,照样四点起。
他考得还行,估分下来比二本线高了三十分左右。无忧考得更好,A大金融系稳了。两个人填完志愿那天,方烁在新盖的楼前面站了一会儿,跟无忧说:“以后我挣钱了,给你买这儿的房子。”无忧看了他一眼:“这儿的房子是商品房,一平米好几千。”方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完之后沉默了半天,说:“那我多干几年。”
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然后赵老板来了。
赵老板的包子铺开在方芳早餐店旁边,中间就隔了一家店。门面比方芳的宽敞,装修也比方芳的新,白瓷砖墙面,亮堂堂的玻璃门,招牌上写着“赵记灌汤包”,红底黄字,还装了灯带,晚上能亮。
开业头三天搞活动,买一笼送一笼,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方芳这边冷清了不少,但方芳没说什么,照常做自己的生意,。老顾客吃了好几年了,有人去旁边尝了鲜又回来了,跟方芳说“他那包子皮厚馅少,味道也不如你家的”。
赵老板发现自己生意不如方芳顿时不乐意了。
他站在自己店门口,隔着铺子往方芳这边看,看见方芳的店里坐满了人,自己这边就零零散散几桌。他脸色不好看,开始跟旁边卖卤菜的老刘大声嘀咕:“那女的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笑吗?一天到晚对着男人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老刘没接话。
赵老板又说:“你看她那个样,男人一进来就凑上去,问人家吃什么,声音都跟平时不一样。一个女人开什么店,正经女人谁天天抛头露面跟一帮男人打交道。”
这话传到了方芳耳朵里。方芳气得手抖,但她忍了,跟方烁说:“别理他,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做自己的生意。”
方烁咬了咬牙,没去找赵老板。
但赵老板变本加厉了。他开始在周围散播,说方芳的早餐店不干净,说看见方芳半夜留男人在后厨。全是没影的事,但县城小,传得快,有些人听了就不来了。方芳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每天剩的包子比卖出去的多。
方烁忍了一个星期,忍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收摊之后,他去了赵记包子铺。赵老板正坐在店里剔牙,看见方烁进来,翘着二郎腿没动。
“赵叔,”方烁站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妈……我姑姑那个店,你那些话,不能再传了。”
“什么话?”赵老板剔着牙,斜眼看他。
“你说我姑姑不正经的那些话。全是假的。你再传下去,我就去派出所告你造谣。”
赵老板站起来,比方烁高半个头,肚子挺着,低头看着他。他笑了一下,笑容让方烁想一拳打上去。“告我?你告去。我说什么了?我说她跟男人笑,我说错了吗?你回去问问你姑姑,她跟那些男顾客有没有说有笑?一个女人,死了男人,开个店天天跟男人打交道,谁知道背地里——”
方烁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赵老板没慌,反而笑得更大了:“怎么?要动手?你动一个试试。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老子耍横——”他一把推开方烁,方烁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赵老板站在店门口,朝巷子两头喊:“都来看看啊!方芳那个店养出来的野种,跑老子店里来撒野了!方芳就是个卖的,不然怎么养大这个杂种——”
旁边出来了很多人围观劝架,有人紧紧抱住方烁怕他冲动做傻事。
方烁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响。他想起方芳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的背影,想起方芳把他从医院领回来那天哭得直不起腰,想起方芳对他说“烁烁,这当自己家”。
他松开了拳头。
他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没跟方芳说,方芳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去转了转”。方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第二天早上,赵老板来了。
带着他媳妇、他儿子、他老娘,一家四口堵在方芳早餐店门口。赵老板站在最前面,他媳妇在旁边帮腔,他儿子——一个三四的小孩,在后面也叉着腰。他老娘坐了个小板凳,拍着大腿哭天喊地:“欺负人啦!方芳那个贱人不要脸抢生意啦——”
巷子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方芳正在店里蒸包子,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看。赵老板指着她鼻子骂:“方芳,你个不要脸的,勾引我店里的客人,你还有没有廉耻——”
方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就昨天!你那个野种跑到我店里来撒野,是不是你教的?你们姑侄俩合起伙来欺负人——”
方芳高血压的毛病好几年了,平时控制得还行,但这段时间生意被搅和得够呛,天天愁得睡不好觉,血压一直不稳。赵老板骂得越来越难听,他媳妇也凑上来,两个人一人一句,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死了男人不安分”,一句比一句脏。
方芳站在店门口,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身子晃了两下,一把扶住门框,然后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倒在了灶台前面。
“姑!”方烁从后厨冲出来,一把把方芳抱起来。方芳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攥着胸口的衣服,喘不上气。方烁冲周围的人喊:“快叫救护车!”
赵老板还在门口骂:“装什么死!我告诉你方芳,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
方烁把方芳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
他走进后厨,端起灶台上那锅刚烧开的豆浆。铁锅烫手,他两只手倒换着端,烫得手心通红,但他没松手。他端着一锅滚烫的豆浆走出去,走到门口,赵老板还在骂,看见他出来,骂得更凶了:“怎么,还想动手?你动一个试试——”
方烁把一锅豆浆泼了出去。
滚烫的豆浆劈头盖脸浇在赵老板脸上。赵老板发出一声杀猪一样的惨叫,捂着脸蹲下去,满地打滚。他媳妇尖叫起来,他儿子小小的也跟着骂了一句“小杂种”,冲上来一拳打在方烁脸上。方烁往后仰了一下,鼻血流出来了,他随手从案板上摸了个东西攥在手里。
是那把剔骨刀。方芳每天早上用来剔肉馅的,刀刃磨得雪亮。
赵老板的儿子又扑上来抱住他大腿,方烁握着刀往前一送。他后来在派出所里反复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忘了手里有刀,他就是想挡一下,但刀尖扎进去了。
赵老板的儿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然后倒下去了。血从他捂着肚子的手指缝里往外冒,冒得很快,在地上洇开一片。
赵老板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儿子倒在血里,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嚎叫,冲方烁扑过来。方烁往后退,赵老板踩在自己儿子身上绊了一跤,直接扑倒了方烁,方烁手里的刀直直的插进他的身体里。
闷闷的一声响。
赵老板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全炸开了。有人喊“杀人了”,有人喊“快报警”,有人拉着自家孩子往后退。方烁站在早餐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剔骨刀,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
赵老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下面的石阶上洇开一滩暗红色的东西。他儿子蜷在巷子中间,捂着肚子,血还在往外流,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
方烁的手开始抖。刀从手里掉下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警车来的时候他瘫坐在地上。警察把他拉起来,他没反抗,也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早餐店,方芳已经被邻居扶起来了,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开了。她看见方烁被警察带走,挣扎着要站起来,嘴里喊着“烁烁——你们别抓他——”
方烁朝她喊了一句:“姑,你吃药!血压药在抽屉里——”
然后他被塞进了警车。
方芳被邻居扶着,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警车开远了。店门口里周围围了一百多号人,赵老板的媳妇坐在地上嚎,赵老板的老娘拍着地哭。方芳靠着门框,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整个县城。
赵老板抢救无效死亡。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儿子腹部受伤,肠子被刺穿了,但抢救回来了,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命保住了。
方烁被刑事拘留。
方芳给无忧打了电话。无忧从外地跑过来的时候,方芳正坐在早餐店的灶台前面,手里攥着一瓶降压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说:“无忧,方烁他……他是为了我才……”
无忧蹲下来,握住方芳的手。方芳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方芳姨,”无忧说,声音很稳,“我去找他。我去找律师。”
她站起来,走出早餐店,门口已经打扫干净了,地上还能看见水冲过的痕迹,但砖缝里还渗着一层淡淡的红。方烁被带走的时候掉了一只鞋,就扔在门口那棵树底下。
无忧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
她突然想起季明雁的遗书,想起那句“别管你爸,走得远远的”。
她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