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八岁 方烁的 ...
-
方烁的十八岁生日是六月里的一个日子,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那天早上方芳煮了一大锅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方烁面前的时候还特意撒了一把葱花。“多吃点,”方芳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十八了,大小伙子了。”
方烁吸溜吸溜吃面,吃得满头大汗。无忧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推过去:“给你的。”
方烁打开一看,是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帮上带一道深蓝色的杠,是他之前在县城商场橱窗里看过好几次的那款。他每次路过都多瞄两眼,但从来没进去问过价。无忧注意到了。
“你哪来的钱?”方烁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我妈留下的存折,我取了一点。”无忧说得轻描淡写,“你试试合不合脚。”
方烁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看了看鞋尖,咧嘴笑了:“刚好。”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舍不得脱,连方芳端上来的长寿面都差点忘吃了。
“行了行了,吃面!”方芳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完还得开店呢。”
方烁穿着新鞋在店里忙了一上午,端包子、收碗筷、擦桌子。赵亮来找他玩,看见他的新鞋,吹了声口哨:“哟,方烁,发财了?”方烁嘿嘿笑,用围裙擦了擦鞋面上的油点子,又心疼地“嘶”了一声。
那天下午,无忧坐在方烁房间的小板凳上写东西,方烁躺在床上翻赵亮借他的最新版《哈利·波特》。他忽然把书扣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无忧。”
“嗯。”
“我十八了。”
“我知道。”
“我成年了。”
“所以呢?”
方烁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看着她:“成年了就能自己签字了,我以后挣了钱,先给你买双一样的鞋。”
无忧头也没抬:“你的意思是我给你买一双,你还我一双?你这账算得挺精。”
“不是——”方烁急了,“我意思是——”他挠了半天头,“我意思是以后我养你。”
无忧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方烁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假装在看风景。
“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吧。”无忧说。
方烁“哦”了一声,又躺回去,把书扣回脸上。过了几秒,书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反正我会努力的。”
三天后,赵老板死了。
那天早上方烁被带走之后,无忧是最后一个离开巷子的。她把方烁那只跑掉的鞋捡起来,抱在怀里,站在早餐店门口等了很久。警车早就开走了,围观的人散了,赵老板的家人也走了。
方芳被邻居扶进了屋里,躺在床上起不来,一直在哭。无忧给她倒了水,把降压药放在床头,然后跑了出去。
她跑到派出所,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长椅上的铁皮晒得能煎鸡蛋。无忧穿着短袖,胳膊被晒得发红,但她没挪地方。她怕方烁被带出来的时候她不在。她怕他出来的时候看不见她。
这一等就是两天。
第一天,警察出来跟她说了几次:“小姑娘,你回去吧,嫌疑人现在不能见家属。”无忧摇头,说“我等着”。警察看她一眼,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水。
第二天,天阴了,下起了雨。无忧把椅子搬到屋檐底下,继续等。她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嘴唇干得起了皮。方芳打了几个电话来,让她回去歇着,她说“我没事”。
下午三点多,派出所里面的门开了。
方烁被两个警察带着走出来。他手上戴着手铐,脸上有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鼻梁上也有一道红印子。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上面还沾着干了的暗红色斑点。
他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无忧站起来,喊了一声:“方烁。”
他猛地抬头。
看见无忧的那一瞬,他的脚明显绊了一下,被警察扶着才没摔倒。他盯着无忧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然后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难看极了,嘴角破了,一扯就往外渗血,但他还是使劲扯着,眼睛弯起来,好像在说“我没事”。
“你傻不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在这等了多久?”
“没多久。”无忧往前迈了一步,被警察拦住了。
方烁被带着往警车方向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到警车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跟警察说了句什么,警察没同意,但也没推他。他转过身来,看着无忧。
隔着十几步远,他朝她做嘴型。
一个字一个字地做,很慢。
“别——等——我——了。”
无忧摇头,拼命摇头。
方烁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警车开走了,拐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无忧看见车窗里有人把手贴在玻璃上。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但她把手举起来,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第二天,隋长明来了。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车,方芳躺在床上没起来,无忧从方烁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看他。
隋长明走进屋内随意坐下来,叹了口气。“无忧,爸爸听说这事了。你放心,爸爸不会不管。”
无忧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爸爸找人了,也问了律师,”隋长明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语气诚恳得像在开会,“这个案子有操作空间。对方挑衅在先,当街辱骂,对方儿子先动手,方烁是刚满十八岁的在校学生,有自首情节,没跑没躲——这些在法庭上都能用。”
无忧看着他,等他说“但是”。
隋长明等了两秒,果然说了:“但是,小意,操作这些事情爸爸也要担风险的……”
“你有什么要求?”无忧问。
隋长明笑了,笑得很温和:“小意,爸爸跟你之间,不谈那些。爸爸的意思是,你以后听话,好好念书,毕业了进公司帮爸爸,这些事爸爸来安排。你乖乖的,方烁的事爸爸兜着。你懂爸爸的意思吗?”
她看着隋长明坐在那里,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慈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好像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无忧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她走到隋长明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隋长明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伸手扶她。
“爸爸,”无忧说,声音很平,“你救他。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学金融我就学金融,你说进公司我就进公司。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救他。”
隋长明看着她跪在地上,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她扶起来。他扶着无忧的胳膊,动作很轻,很稳。“好孩子,”他说,“爸爸就知道你懂事。”
三天后,方芳被叫去签了一份委托书,把案子交给隋长明介绍的律师。律师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客气,但方芳总觉得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在算计。
钱律师说案子有把握,故意伤害致死,但对方有重大过错在先,方烁刚满十八岁,无前科,有自首情节,建议做罪轻辩护。方芳问能判多少,钱律师说:“争取三到五年吧。”
方芳松了口气。
但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是十二年。
钱律师的解释是:“法官不认可‘重大过错’,认为赵老板只是‘一般性言语不当’,方烁持刀伤人性质恶劣,自首情节确实有,但不足以大幅减刑。十二年已经是争取之后的结果了,不然可能是无期。”
方芳当场晕了过去。
无忧没晕,她站在法院门口,攥着那张判决书,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三遍。方芳被邻居扶回家之后,无忧去找隋长明根本没见到人,又去了易志远的公司。
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把判决书放在他桌上。
易志远看了一眼,把判决书合上,推回来。“无忧,你爸爸尽力了。钱律师是省城最好的刑辩律师,他说十二年已经是——”
“你们当时说的保他不死。”无忧说,声音很轻。
“十二年,又不重,表现好减刑,七八年就出来了——”
“可你们当时说的保他不死。”
易志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无忧面前。他伸手想摸她的头,无忧偏了一下,躲开了。易志远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小意,”他的语气沉下来,“你爸爸花了钱的。人没死,这就是结果。你还要什么?”
无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判决书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她走出办公楼,站在街边,六月的热风扑在脸上。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方芳姨,是我。判决书收到了,十二年。你别急,我去探监,我先见他一面。”
探监那天,无忧起了个大早。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市里的监狱,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填了三张表,等了又等,终于坐在了探视大厅的玻璃隔板前面。
方烁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无忧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更大了。脸上那道伤好了,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从嘴角斜着往上,像一条细细的线。他身上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巴巴的手腕。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不太明显。
他坐下来,拿起电话。无忧也拿起电话,隔着玻璃看他。
方烁先笑了。这回的笑比在派出所门口那次自然一点,嘴角的疤跟着弯了一下。“你剪头发了?”他问。
“嗯,热。”无忧说。
“挺好看的。”
“你瘦了。”
“里面饭不好吃。”方烁耸了耸肩,“不过管饱。”
无忧攥着电话,指关节发白。“方烁,你听我说,十二年太长了,我会想办法——”
“无忧。”方烁打断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得不像他。“你是不是去学金融了?”
无忧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方烁沉默了几秒,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来看着她。“好,”他说,“你好好学。”
“方烁——”
“你听我说完。”他往前凑了凑,脸凑近玻璃,声音压得很低,“无忧,你听我说。我在这挺好的,有饭吃,有书看,还能学点手艺。你别管我。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去,你爸那边,你该应付应付,该演戏演戏,别跟他硬来。你妈留的钱你留着,别乱花。”
“方烁,你别说了——”
“你以后别来了。”
无忧愣住了。
“别来看我。”方烁说,声音很稳,但攥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你每来一次,我爸那边的人就知道你还在跟我联系。你爸会拿这个拿捏你。你听我的,别来了。我出去了会找你,我不出去……你就当我还在外面。千万别来了。”
无忧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电话筒上,顺着塑料壳往下淌。她拼命摇头:“不行,我不同意——”
“无忧,”方烁看着她,眼睛很亮,没有泪,但里面的东西比泪还重,“你听话,你等我。我出去找你。你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你过得好,我才撑得下去。”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过得好,我在里面就什么都不怕。”
无忧哭得说不出话,方烁在玻璃那边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听着她哭,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了,时间快到了。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把电话挂了,往后退了一步。
无忧也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去,隔着玻璃看他。方烁转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隔着玻璃朝她比了个口型。
“别哭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无忧看见他一瘸一拐的。右脚拖着,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右边歪一下,走得很慢,像腿上使不上劲。
她猛地拍了一下玻璃,抓起旁边的话筒又放下,隔着玻璃喊:“方烁!你的腿怎么了——”
方烁没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然后拐进了走廊拐角,不见了。
无忧站在玻璃前面,攥着话筒,哭到旁边的工作人员过来问她要不要紧。她摇头,把话筒放回去,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去。
她走到监狱外面的停车场,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回程的票。
上车之后她给方芳发了一条短信:“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你好好吃药,我回去看你。”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算了个数。
十二年。她今年十八,方烁出来的时候,她三十。
十二年,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