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探监1 方烁入 ...
-
方烁入狱的第三个月,腿断了。
那天放风的时候,他跟同一监室的刘奎撞了一下。刘奎是抢劫进来的,人高马大,在监室里称王称霸惯了。方烁撞到他,说了句“对不起”,刘奎没理他,走了两步忽然转身,一脚踹在方烁膝盖窝上。方烁往前一扑,摔在地上,刘奎跟上去补了两脚,踹在小腿上。
方烁抱着腿蜷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旁边没人上来拉,狱警吹了哨子跑过来,刘奎已经退回人群里了,摊着手说“他自己摔的”。
狱警看了看方烁,又看了看刘奎,问:“是不是你自己摔的?”
方烁咬着牙,没说话。
“问你话呢,是不是自己摔的?”
“……是。”
狱警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走了。方烁被人扶到医务室,医务室的医生捏了捏他的小腿,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给他开了两片止疼药,让他回去躺着。
方烁在铺上躺了三天。那三天刘奎从他旁边过就笑,说“大学生,腿软不软”。方烁没理他。第四天他下地走路,右脚使不上劲,一瘸一拐的。监室里的人开始叫他“瘸子”。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方芳来探监的时候,他走了几步给她看,说“前几天扭了一下,快好了”。方芳盯着他的腿看了半天,眼睛红红的,但到底没说什么。探监结束方芳回去,在早餐店后厨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四点起来和面。
又过了一个月,方烁的腿没好利索。膝盖一直肿着,走路的时候里面嘎吱嘎吱响。他申请看医生,排了三天队,终于轮到的时候医生还是那句话:“没大事,养着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医生早就被易志远的人打过招呼了。
无忧是十月初一来的。
那天早上飘了点小雨,方烁被叫到探视室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外面,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攥着把滴水的伞。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他出来就坐直了,朝他笑。
方烁拿起电话,她也拿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方烁说,语气有点急,“上个月不说了让你别来——”
“月初一,我记着呢。”无忧说,“你上个月说的那天是九月一号,我今天来的,没犯规。”
方烁被她噎了一下,憋了半天,说:“你好好上着学呢?请一天假跑这么远,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去图书馆。”无忧把伞靠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捧着话筒,仔仔细细地看他,“你脸怎么了?”
无忧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隋长明都知道。
方烁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口子,是上周刘奎推他撞在门框上磕的。“刮胡子刮的,”他说,“手生,刮破皮了。”
无忧没说话,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目光往下移,看着他坐着的姿势——右腿伸在前面,没有弯。她盯着那条腿看了很久。
“方烁。”
“嗯。”
“你腿怎么了?”
“扭了一下,快好了。”
“你站起来我看看。”
“真没事——”
“方烁,你站起来。”
方烁看了她一会儿。她隔着玻璃盯着他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又倔又凶。他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
走了两步,右腿往外撇,明显拖着。
他坐下来,看着无忧。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把一只手按在玻璃上。
方烁把一只手也按上去,玻璃凉得刺骨,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怎么都捂不热的厚度。
“找医生看了吗?”
“看了。说没大事,养着。”
“你好好养。别干活的时候硬撑,别逞能。”
“知道了。”
无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从包里掏出几本书来,往窗口的递物槽里塞。“我给你带了几本书。有小说,还有一本讲修家电的,你没事看看,出来能用上。”
方烁接过来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是一本《家用电器维修入门》,书皮包得整整齐齐的,用透明胶带贴了边。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方烁,等你出来给我修冰箱。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好几秒,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无忧,你爸对你怎么样?”
无忧愣了一下。她低头理了理袖子,把两只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抬起头来笑:“好。特别好,我听他的报了金融系,他很开心,还说要给我请个家教。你放心,他现在对我可好了。”
方烁看着她缩袖子的动作,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但他还是看见了。
左手腕内侧,一道青紫色的印子,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无忧。”
“嗯?”
“你胳膊上怎么了?”
无忧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没事,上下床不小心撞的。我最近老撞东西,笨得很。”
方烁盯着她看。她没再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挂着笑,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样,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笑,什么时候是装的。
他现在就是看见她在装。
但他也没揭穿她,他在里面,够不着外面的事。揭穿了又怎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让她更难受。
“你好好照顾自己,”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他打你。”
“他没打我。”无忧说,“真的,他现在对我挺好的。”
方烁没再说什么,他拿起话筒换了个话题:“你看我这本书,字大,好读。”他把那本家电维修书举起来给她看,“等我出去了,给你修冰箱,你家冰箱什么牌子的?”
无忧想了想:“不知道,我爸买的,双开门的。”
“双开门的我会修。冰箱都差不多,就那几个零件。”方烁翻了两页,煞有介事地指着图说,“你看这个,压缩机,坏了一般就是换电容,简单。”
无忧趴在窗口看他比划。
探视时间到了,方烁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你回去吧。下次别来了,那么远的路,又下雨。”
“月初一。”无忧说。
“无忧——”
“月初一,我记着呢。”
方烁看着她,半天,叹了口气。他把手按在玻璃上,无忧也把手按上来。隔着玻璃,凉对凉。
“走吧,”方烁说,“回去路上小心。”
无忧站起来,把伞拿好,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方烁还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目送她,一只手举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朝她摆了摆。
她走出探视大厅,站在监狱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她站在停车场那棵梧桐树底下,把袖子卷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青紫色的印子横在腕骨上面,是昨天隋长明扇她撞在桌角上磕的。昨天她跟隋长明说想读心理学双学位,隋长明没听完就扇了她一巴掌。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拉平袖口,掏出手机给方芳发了条短信。
“方芳姨,见着了,他挺好的。让我跟你说别担心,你要好好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长途车站买了回程的票。
她想:方烁,你再等等。等我再大一点,等我手里有点东西了,我就把你弄出来,你再等等。
——————
方烁日记:「今天被打断了腿。他们说是我自己摔的。我想起无忧七岁时胳膊上的伤,她说也是自己摔的。原来摔一下这么疼。不知道她当年怎么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