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祝容舟

14、大学 无忧到

　　无忧到学校报到那天，是隋长明派的司机送她去的。

　　金融系在经管学院三楼，新生报到处排了长长的队。无忧站在队伍末尾，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复印件，安安静静地等。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跟她搭话：“你也是金融系的？我叫孙薇，本地人，你呢？”

　　自从报了A大之后，隋长明就让无忧把名字改回隋意，他说无忧不好听，土里土气。

　　“隋意，县城来的。”
　　“什么县城？”
　　“皖平。”

　　孙薇想了想，没想起来安县在哪儿，但也没追问，转而聊起了宿舍分配。无忧应了几句，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礼貌。孙薇后来跟别人形容她：“长得挺好看，就是话不多，有点高冷。”

　　高冷。
　　这个词在开学第一周就贴在了无忧身上，之后跟了她四年。

　　她不参加社团，不聚餐，不熬夜刷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上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期末考试前把整本书背下来。大一下学期开始拿奖学金，大二拿国家励志奖学金，大三被系主任点名表扬“本届最有潜力的学生”。

　　同学都觉得她是个刻苦到有点孤僻的学霸，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把手机里当天收到的短信截图存档。

　　易志远的短信从她入学第一个月开始来。

　　「小意，在学校还习惯吗？缺什么东西跟干爹说。」

　　「今天路过你们学校，本来想进去看看你，又怕打扰你上课。改天请你吃饭。」

　　「你爸最近忙，你多体谅他，干爹替他多疼你。」

　　每一条都措辞得体，乍一看就是一个关心侄女的普通长辈。但无忧知道每条短信背后的意思。易志远发短信的时间从来不规律，有时候是深夜十一点，有时候是清晨六点。他管这叫“问候”，无忧管这叫“提醒”——提醒她，他随时都在，随时能找到她。

　　她把每一条短信都截图，原图存进手机隐藏文件夹，备份上传到三个不同的加密网盘。文件夹叫“学习资料”，密码是她妈的忌日。

　　大二那年，她开始装录音笔。

　　每次回家之前，她会在书包夹层里放三支录音笔，笔帽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红色放书房，蓝色放客厅，绿色放车里。隋长明有个习惯，回家之后先在书房待半小时，翻翻文件打个电话。易志远来了就直接进书房，两个人关上门，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无忧给隋长明端茶进去的时候，顺手把红色标签那支笔塞在书架上那排《资治通鉴》后面。那套书是隋长明专门买来装点书房的，他自己从来没翻过。

　　蓝色那支放在客厅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易志远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他喜欢那个角落。

　　绿色那支放车里。隋长明的司机每周洗一次车，无忧摸清了洗车的时间，周五下午洗，周六早上她坐车去学校的时候把笔塞进后座脚垫下面。下次回家再取出来换新的。

　　她把这些录音导出来，一段一段听，把关键信息整理成文字，标好日期和地点，存进加密硬盘。硬盘买了三个，一个放宿舍衣柜夹层，一个放老宅的墙洞里，一个随身带着，伪装成充电宝。

　　两年下来，她攒了八十多段录音。里面有隋长明在电话里跟人谈“那个项目的手续你给放一下，回头我让志远跟你对接”，有易志远跟隋长明商量“那笔钱走公司的账，查不到”，有两个人吵架时易志远说“你当年要不是靠我爸的关系能爬这么快？”，有隋长明喝多了之后含糊不清地说“小意那个丫头越来越不好管了，得看紧点”。

　　还有一段录音，是无忧自己最不愿意回放的。

　　那天易志远来家里吃饭，无忧在厨房帮忙洗菜。易志远走进来倒水，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说“小意长大了，越来越像你妈年轻时候了”。无忧僵了一下，说“干爹你先出去，我切菜呢”。易志远笑了一声，手从她肩上滑下去，在她后腰上蹭了一下才收回去。

　　无忧当天晚上把这段录音剪出来，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命名叫“证据01”。

　　转机在大二下学期，她遇到了周副书记的女儿。

　　那次是全国高校金融案例分析大赛，无忧代表学校参赛，在会场碰到了周副书记的女儿周然。周然是另一所大学的带队学生，两个人被分在同一个讨论组，分到一组做案例分析。无忧干活利索，数据分析做得漂亮，周然做展示的时候口才好，两个人配合默契，拿了个二等奖。

　　赛后周然主动加了她微信：“你挺厉害的，以后常联系。”

　　无忧回了个笑脸表情。

　　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这条线。周然喜欢猫，无忧就偶尔转发几条萌宠视频给她；周然在朋友圈发复习到崩溃，无忧就评论一句“加油，你肯定行”；周然过生日，无忧寄了准备好的礼物还有手写卡，不贵重，但用心。

　　大三上学期，周然约无忧逛街。两个人在商场奶茶店坐着，周然吸着珍珠奶茶，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小意，你爸和那个易叔叔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老看他俩一块儿出现？上次我爸开会还碰见了，易叔叔跟在你爸后面，跟秘书似的。”

　　无忧咬着吸管，笑得天真无邪：“干爹啊。我爸说他们是结拜兄弟，关系好嘛。从小让我叫干爹的。”

　　“哦——”周然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捞珍珠去了。

　　无忧把奶茶咽下去，脸上还挂着笑。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周然说“我爸开会碰见了”，那说明周副书记跟隋长明有工作交集。有交集就有摩擦。周副书记跟隋长明不对付这事，她早就从隋长明骂“老周那个老东西”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之后她顺着周然这条线，慢慢认识了周副书记的秘书、司机、还有周然她妈。逢年过节去周家坐坐，提着东西，说两句好听的话，周然她妈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真懂事”，她说“阿姨您别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隋长明知道她跟周然来往之后，皱了皱眉：“你跟她走那么近干什么？”

　　无忧笑眯眯地说：“多条朋友多条路嘛。爸你不是说让我学金融多认识人吗？”

　　隋长明看了她两眼，没再说什么。他大概觉得女儿学金融学得挺上道，知道搞关系了。

　　无忧确实上道。

　　大四那年，她拿下了国家奖学金，毕业论文被评了优秀，系里推荐她保研。她没保研，直接进了隋长明安排的公司，从项目经理做起。入职那天她穿着西装套裙，化了淡妆，站在公司前台拍了张照片发给隋长明。

　　「爸，我上班了。」

　　隋长明回了四个字：「嗯，要听你干爹的话，好好干。」

　　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那个叫“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她自己租的房子，没去隋长明安排的公寓——把加密硬盘里的证据清点了一遍。录音、截图、转账记录、公司账目的照片，分门别类码好，每份文件都标了编号。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了一行标题：「隋长明、易志远违法违纪证据清单」。

　　然后她点开方烁的探监预约系统，填了下个月的申请。

　　她提交的时候想：方烁，等等我，欠你的他们都会还。